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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跨海重逢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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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照在老人脸上,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。可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
“你姑知道,”他说,“会高兴的。”

老人点点头。

“她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
风吹过枣树,叶子沙沙响。几颗青果子落下来,砸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脚边。

老人弯腰捡起一颗,在袖子上蹭了蹭,咬一口。

酸得他眯起眼睛。

“还没熟。”他说。

嘉禾笑了。

“再等俩月。”他说,“熟了给您寄。”

老人摇摇头。

“不用寄,”他说,“我自己来摘。”

嘉禾愣了一下。

老人看着那颗青枣,慢慢说:

“嘉禾,我想回来。”

嘉禾没说话。

老人继续说:“那边我还有店,有徒弟。可我想回来。回来待着。离你姑近点儿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哪怕一年只待几个月,也行。”

嘉禾看着他。

月光下,老人的眼睛亮亮的,像在等一个回答。

嘉禾说:“姑父,您回来。我给您留间屋。”

老人笑了。

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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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几天,老人一直住在沈家。

他每天早起,跟着嘉禾去店里。嘉禾做菜,他坐在一旁看。看累了,就到门口坐着,晒晒太阳,看看来来往往的人。

有时候有老主顾认出他,惊讶得不得了。

“陈师傅?您……您回来了?”

老人就笑,露出一口假牙。

“回来了。回来看看。”

有人问他台北怎么样。他说,还行,就是冬天不冷,不像北京。

有人问他那边馆子开得怎么样。他说,还行,就是客人吃不出锅包肉的好,光知道喊辣。

有人问他以后还走不走。他就不说话了,只是笑。

静婉坐在柜台后,看着他。

八十七了,眼睛还好使。她看着这个快八十的小叔子,想起他年轻时的事。

那年他头一回来家,高高大大,嗓门大,一进门就喊嫂子。她正做饭,回头一看,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口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
秀英跟在后头,脸红红的,不说话。

后来他们成了亲。后来他走了。后来秀英没了。

四十年过去了。

他又坐在这个院里,晒太阳,说笑,露出一口假牙。

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拨弄手边那把铜勺。

铜勺磨得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
她想,秀英要是看见了,会高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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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走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
四月末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在院门口,拎着那个黄颜色的纸盒子——里头空着,锅包肉吃完了。

静婉站在他面前。

“嫂子,我走了。”

静婉点点头。

“路上当心。”

老人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“嫂子,您保重。”

静婉的手瘦了,全是骨头。可握在他手心里,还是暖的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

老人松开手,转身要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
回过头。

“嫂子,”他说,“明年清明,我还来。”

静婉笑了。

她笑起来,皱纹都舒展开了,眉眼弯弯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老人也笑了。

他挥挥手,上了车。

车慢慢往前开。

他从后窗探出头,使劲挥手。

静婉举起手,也挥了挥。

车拐过巷口,看不见了。

静婉还站在那儿。

春梅走过去,轻轻挽住她的胳膊。

“娘,回吧。”

静婉点点头。

她转身往里走。
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
“春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秀英那孩子,”她说,“命苦。”

春梅没接话。

静婉继续往里走。

走到柜台后,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下。

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,勺柄朝外。

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她脚边。

她坐着,腰板笔直。

窗外的枣树在风里响着。叶子绿了,密密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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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,老人又来了。
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
他拎着两盒月饼,一盒是台湾带来的,一盒是自己做的。台湾那盒给静婉,自己做的那盒,他带到廊坊去了。

秀英坟前,他又摆了一盘锅包肉。

这回不是热的,是现做的。他在嘉禾店里做的,做好了,趁热装盒,开车带到廊坊。到的时候还烫手。

他把肉摆在碑前,坐了一会儿。

没说话。

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块碑。

坐了半个多钟头,他站起来。

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秀英,”他说,“明年再来。”

他走了。

回城的路上,他跟嘉禾说:

“你姑这辈子,最怕冷。那坟朝南,能晒着太阳,好。”

嘉禾点点头。

老人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
窗外的田野黄了,玉米长到一人高,棒子沉甸甸的,把秆都压弯了。有几棵柿子树,叶子落了,剩下满树红彤彤的柿子,像挂了一树小灯笼。

老人看着那些柿子,忽然说:

“你姑爱吃柿子。每年秋天,我都给她买。那三年,我天天买,买回来搁在窗台上,等它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她没吃着。”

嘉禾没说话。

他把车开得慢了一点。

窗外的柿子越来越远,慢慢变成一个红点,最后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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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,老人又来了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他拎着一包东西,进门就往灶间走。

“嘉禾,今儿我露一手。”

他系上围裙,站在灶前。

七十九了,站久了腿抖。可他握着锅铲的手,稳得很。

他做了一盘锅包肉。

肉片切得薄薄的,炸得金黄,汁挂在肉上,亮晶晶的。出锅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醋香。

他端着那盘肉,走到静婉面前。

“嫂子,您尝尝。”

静婉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。

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嚼了很久。

“对了。”她说。

老人笑了。

笑的时候,露出一口假牙,白得发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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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老人跟嘉禾说了件事。

“嘉禾,我想把店传给你。”

嘉禾愣住了。

“姑父?”

老人摆摆手。

“听我说。我那店,在台北开了三十八年。招牌菜是锅包肉,可也卖别的。生意还行,一年能挣个几十万台币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我没孩子。秀英走了,我没再娶。那些徒弟,手艺是学了,可那锅包肉的味道,他们做不出来。”

他看着嘉禾。

“你做得出。”

嘉禾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老人继续说:“我不是让你去台北。我是说,那店,你什么时候想去看看,就去。不想去,就让徒弟们开着。赚的钱,你拿着。算是……算是你姑留给你的。”

嘉禾摇头。

“姑父,这我不能要。”

老人按住他的手。
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是给你姑的。她这辈子,就这一个念想。”

嘉禾看着他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老人脸上。七十九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可那双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
“嘉禾,”他说,“我老了。做不动了。可那锅包肉,不能断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接着做。替我做。替秀英做。”

嘉禾低下头。

他想起姑。瘦瘦小小的,穿一身蓝布衫,站在门口冲他笑。

他想起姑父的信。“秀英,你最爱吃的锅包肉,我做了三十八年。”

他想起那张照片。姑十八九岁,扎两条辫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姑父站在她旁边,手揽着她的肩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姑父,我接着。”

老人笑了。

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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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老人每年都回来。

春天来一趟,清明给秀英上坟。秋天来一趟,中秋给秀英送月饼。冬天来一趟,小年给秀英做锅包肉。

每次来,都住在沈家。那间屋,嘉禾给他留着。床单被褥,春梅换了又换,晒得软软的,有太阳的味道。

每次走,都跟静婉说同一句话。

“嫂子,明年还来。”

静婉也回同一句话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一九九零年,静婉走了。

走的那天,老人没赶上。他在台北,接到电报的时候,人已经在医院了。心脏不好,医生不让动。

他躺在病床上,看着那封电报,看了一夜。

第二天,他让徒弟买了张机票,硬撑着上了飞机。

到北京的时候,静婉已经入土了。

他去了坟前。秀英的坟旁边,多了一座新坟。两块碑挨着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。

他在静婉坟前跪了很久。

没说话。

就那么跪着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。又从西边落下去,照在他身上。他一直跪着。

天黑透了,嘉禾去扶他。

他站起来,腿都麻了,站了好几下才站稳。

他看着那块新碑。

“嫂子,”他说,“秀英有人陪了。”

他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月光下,两座坟挨在一起,静静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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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一年,老人把台北的店正式交给了嘉禾。

不是转让,是传承。他在店里办了个仪式,请了所有徒弟,还有街坊邻居。他把那口用了四十年的锅,亲手交给嘉禾。

嘉禾接过那口锅,锅底磨得发亮,掂在手里沉沉的。

老人说:“这锅,做了四十三年锅包肉。如今交给你了。”

嘉禾说:“姑父,我接着。”

老人笑了。

那天晚上,他亲自下厨,做了最后一盘锅包肉。

肉片切得薄薄的,炸得金黄,汁挂在肉上,亮晶晶的。出锅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醋香。

他把那盘肉端到秀英照片前。

照片上的秀英十八九岁,扎两条辫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

他看着那张照片。

“秀英,”他说,“锅包肉,有人接着了。”

照片上的人笑着,不回答。

他也笑了。

他端起那盘肉,走到桌前,给每个人分了一块。

“吃吧,”他说,“趁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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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三年,老人最后一次来北京。

那年他八十三了,身子骨大不如前。走路得拄两根拐杖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
清明那天,他去了廊坊。

秀英坟前,他摆了一盘锅包肉。不是他做的,是嘉禾做的。他做不动了。

他坐在坟前,看着那块碑。

“秀英,”他说,“我老了。做不动了。”

风吹过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
他继续说:“可锅包肉还有人做。嘉禾那孩子,手艺好。你放心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秀英,我快去找你了。你等着我。”

风停了。

山坡上静静的。

他坐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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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,老人在台北去世了。

走得很安详。睡午觉的时候,没醒过来。

嘉禾接到电报,第二天就飞过去了。

葬礼上,他把那盘锅包肉摆在灵前。

“姑父,”他说,“您做的,我学会了。”

照片上的老人笑着,露出一口假牙。

嘉禾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对着那些徒弟说:

“锅包肉,我接着做。做到我做不动那天。做不动了,你们接着做。”

徒弟们点头。

葬礼结束后,嘉禾把那口用了四十多年的锅带回了北京。

锅底磨得发亮,掂在手里沉沉的。

他把锅挂在沈家菜馆的灶台上,和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锅并排挂着。

春梅问:“这是……”

嘉禾说:“姑父的锅。”

春梅没再问。

她看着那口锅,锅底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
她想,姑父在天上,看着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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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四年清明,嘉禾去了廊坊。

两座坟挨在一起,一座是姑的,一座是奶奶的。姑的碑上,刻着那行小字: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”

他在坟前摆了一盘锅包肉。

是他自己做的。按姑父的方子——多放醋,少放糖,肉片要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。

他跪在那儿。

“姑,”他说,“姑父来看您了。他让我告诉您,锅包肉,还有人做。”

风吹过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
他听着那声音,像有人在说话。

他抬起头。

阳光下,两座坟静静的,挨在一起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姑,姑父,明年再来。”

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

走到半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两座坟,在阳光下亮亮的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。

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
风还在吹。

吹过麦田,吹过山坡,吹过那两座静静的坟。

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四年,五年间,老人跨过那道海峡,来了五次。

每次来,都带着一盘锅包肉。

每次走,都说同一句话:“明年还来。”

一九九三年那年,他没说。

可他还是来了。

一九九四年,他没来。

可他留下的那口锅,还挂在沈家菜馆的灶台上。锅底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
每年清明,嘉禾都会做一盘锅包肉,带到廊坊去。

摆在那两座坟前。

一座是姑的。

一座是姑父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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