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家族会议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这话有点重,桌上更安静了。
嘉禾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他看了看明远,又看了看在座的第三代——明远、明芳、明辉、晓敏,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。他们都不说话,有的低头,有的看着他。
他说:“明远,你说得对。”
和平愣住了:“爸?”
嘉禾摆摆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他继续说:“时代变了,我知道。我六十八了,不是老糊涂。前门这一片,我从小走到大,看着它变。以前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都没了,变成商场、饭店、写字楼。咱这馆子能留下来,是运气,也是咱爸那张地契硬气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留下来,不是躺下来。明远说得对,年轻人不来吃,这馆子迟早关门。你们这一辈,还有下一辈,谁还来吃?谁还会做?”
没人说话。
嘉禾看着明远:“你有什么想法,说。”
明远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……我没啥想法。我就是觉得,咱们是不是可以多宣传宣传?现在报纸、电视都能宣传,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这老店。”
“宣传?”和平皱眉,“咱这店开了快九十年,还用宣传?”
“叔叔,您不知道,”明远说,“现在的人,不看招牌,看广告。您这店再好,没人知道也白搭。”
嘉禾点点头,看向晓敏:“你呢?”
晓敏说:“我……我觉得可以加些新菜。不是改老菜,是加些新的。比如现在年轻人爱吃辣的,咱们可以加一两个辣菜,不冲突。”
“加辣的?”和平摇头,“咱沈家从来没做过辣的。”
“没做过可以学嘛,”晓敏小声说,“我又不是说把老菜都换了,就是加几个……”
“加不得,”和平打断她,“一加,味儿就乱了。”
七
眼看父子俩要呛起来,嘉禾抬手压了压。
“和平,别急。”他说,然后看向明辉——小满的儿子,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,“明辉,你年轻,你说说,你们同学爱吃什么?”
明辉没想到爷爷会问他,愣了一下,脸有些红。他看了看父亲,小满冲他点点头,示意他说。
“我……我们同学,爱吃麦当劳、肯德基。”明辉小声说。
“那些洋快餐?”嘉禾笑了,“那玩意儿能好吃?”
明辉挠挠头:“也不是好吃,就是……方便。进去就能吃,不用等,不用点菜,还有玩具送。”
“玩具?”嘉禾更笑了,“吃饭还送玩具?”
明辉也笑了:“对,每次都有不同的玩具,收集一套挺有意思的。”
嘉禾点点头,不笑了。他想了想,说:“那你们同学,有没有来咱这儿吃过?”
明辉摇头:“没……他们都不知道这儿。”
嘉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桌上的气氛有些僵,大家都不说话,只听见筷子和碗碰的声音。
素贞婶婶打破沉默:“行了行了,大过年的,说这些干嘛?吃饭吃饭,菜都凉了。”
众人这才动起筷子,话题转到别处——今年的春晚谁主持,赵本山的小品好不好笑,北京的天气比甘肃暖和多了。但嘉禾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慢慢吃着菜,偶尔看看窗外的夜色。
八
吃完饭,女人们收拾碗筷,男人们坐到院子里抽烟。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,但墙角还堆着一些,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
嘉禾坐在那把老藤椅上,点了根烟。建国、立秋、小满、和平围坐在他旁边,也都点着烟。几个第三代的小辈站在不远处,听大人说话。
“爸,”和平说,“今儿个这事,您怎么看?”
嘉禾吐了口烟,说:“孩子们说得对。”
“对?”和平愣了,“您同意加辣菜?”
“不是加辣菜。”嘉禾摇摇头,“是跟上时代。”
和平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嘉禾说:“咱爸那会儿,从廊坊来北京,挑着担子卖火烧。那时候的火烧,就是白面做的,什么也不加。后来慢慢加馅儿,加肉,加糖,变成现在的样子。咱爸要是死守着白面火烧,咱家早饿死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时代在变,吃的人也在变。咱不能不变。但变,不能瞎变。”
他看着和平:“你知道咱沈家的菜,跟别家有什么不一样?”
和平想了想,说:“味道?火候?选料?”
嘉禾摇摇头:“都不是。是心意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那根扁担前,蹲下来摸了摸。月光照在扁担上,照出那些裂痕和修补的痕迹。
“咱爸挑这根扁担,挑的不是火烧,是家。他挑着它来北京,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后来开店,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吃上家里的饭。这一辈子,咱家做的每一道菜,都是按这个心做的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和平:“所以变,可以变方法,不能变这个心。加了辣菜,改了做法,只要心意还在,就还是咱沈家的味儿。”
和平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爸,我懂了。”
九
那天晚上,嘉禾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里,正式开了个家族会议。
二十一口人,四张大圆桌,坐得满满当当。嘉禾站在那块“沈家菜馆”的匾下,手里拿着那根扁担。
“今儿个,咱把话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这馆子,是咱爸留下的。传到我手里,快九十年了。我今年六十八,还能炒几年菜,但迟早要交给你们。”
他看着和平:“和平这些年一直跟着我,手艺学得差不多了。往后,他主灶,我打下手。”
和平站起来:“爸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嘉禾说,“听我说完。”
和平坐下。
嘉禾又看着建国:“建国在厂里,不懂炒菜,但他管账、管人,是一把好手。往后店里的事,账目、采购、外头应酬,他帮着管。”
建国点点头。
嘉禾看着立秋和小满:“你们俩在甘肃待了几十年,现在回来了,就踏踏实实住下。这店里有活,你们搭把手;没活,就歇着,享享福。”
立秋和小满对视一眼,点点头。
嘉禾又看向第三代——明远、明芳、明辉、晓敏,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。他们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都看着他。
“你们这一辈,都年轻,见过世面,懂得多。往后这馆子,要靠你们。”他说,“明远说得对,得宣传,得让更多人知道咱。晓敏说得对,得加新菜,得让年轻人爱吃。明辉说得对,人家洋快餐送玩具,咱也可以想点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但这些,都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,不管你们怎么变,心里得装着那个味儿。那个味儿是什么?是你太爷爷挑着扁担从廊坊来北京,一路上舍不得吃的那口火烧;是你爷爷当年捡菜叶子,洗干净了还给客人炒的那盘菜;是我这六十年站在灶前,一天没歇炒出来的那碗饭。”
他举起那根扁担:“这根扁担,咱爸挑了一辈子。它挑过火烧,挑过菜,挑过一家人活命的指望。往后,它就立在这儿,提醒你们,也提醒你们的子孙——咱沈家,是挑着这根扁担起家的。什么时候忘了这个,什么时候就不配姓沈。”
堂屋里静悄悄的,只听见外头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。
嘉禾放下扁担,看着众人,笑了笑:“行了,我说完了。明儿个是大年三十,咱们包饺子,好好过个年。”
十
第二天,大年三十。
天刚亮,素贞婶婶就起来和面。和平两口子剁馅,猪肉白菜的、韭菜鸡蛋的,两大盆。建国负责擀皮,他擀皮快,一个人供得上三四个人包。立秋和小满坐在桌边包饺子,一边包一边说着在甘肃的事。婉君带着晓敏和两个外孙在院子里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嘉禾坐在灶前,看着锅里的水烧开。和平端了一盘饺子过来,他接过来,一个个下进锅里。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白胖胖的,挤挤挨挨的,像一家人。
“爸,”和平站在旁边,“昨儿个您说的那些话,我想了一夜。”
嘉禾看着锅里的饺子:“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和平说,“变的是方法,不变的是味道里的心意。”
嘉禾点点头,没说话。
饺子煮熟了,捞出来,装盘。一盘盘端上桌,配着醋、蒜泥、腊八蒜。二十一口人围坐在四张大圆桌前,热气腾腾,说说笑笑。
素贞婶婶举起酒杯:“来,咱们敬老爷子。老爷子在天上看着呢,保佑咱们一家平平安安。”
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嘉禾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是白菜猪肉的,他母亲当年常做的那种。他嚼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,大年三十的早上,站在灶前煮饺子。那时候他还小,站在旁边等着,急得直跺脚。母亲说,别急,饺子得煮透了才好吃。
他吃完那个饺子,又夹了一个。
窗外,鞭炮声一阵接一阵。远处,有人放起了烟花,五颜六色的,在夜空中炸开。孩子们跑出去看,尖叫着,笑着。
嘉禾坐在桌前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——他的兄弟姐妹,他的儿女,他的孙辈,还有那些更小的孩子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母亲,想起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。他们都曾坐在这张桌子前,吃过年夜饭,说过话,笑过。
他们不在了,但这个家还在。这间馆子还在。那个味儿还在。
他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
酒是温的,从嘴里暖到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