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2章 异化之始——当罪人瞄准自己人（2/2）
危暐看着屏幕上的话术脚本——“第8步：当目标持续怀疑时，承认部分事实以获取信任”。他照着念：“我在缅甸。但我是安全的。公司有安保，住的地方有围墙。”
“你在缅甸做什么？”
“游戏开发。外包。工资高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危暐，你听着。如果你在那边不安全，我可以帮你。我认识人，可以——”
“不需要。”他打断他，“我很好。你帮不了我。”
他按下挂断键。光头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危暐站起来，走向厕所。这次，他吐了。胃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酸水，苦的，涩的。他蹲在那里，额头抵着瓷砖，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想起陶成文说“我认识人，可以帮你”。他想起自己说“你帮不了我”。他帮不了他。谁也帮不了他。
（四）晚上，最后一通电话
晚上九点，危暐打了二十九通电话。成功六通，总金额十七万三千元。还差一通。光头说，打完这通，今天任务完成。
危暐看着屏幕上最后一行目标信息——魏超，男，39岁，边境警察，云南。
他按下拨号键。电话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他正准备挂断，电话被接起来了。
“喂？”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很沉，很警觉。
“魏超，是我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危暐。鲍玉佳的朋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有我电话？”
“鲍玉佳给我的。她说你在边境工作，让我有事找你。”
危暐看着屏幕上的话术脚本——“第3步：利用共同关系人建立信任”。他照着念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什么事？”魏超问。
“我这边有个朋友，在缅甸被困住了。你能不能帮忙？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危暐听见魏超的呼吸声，很慢，很稳。
“你朋友叫什么？”
危暐的手指在桌上抠着。他想起阿泰，那个缅甸男孩，机房里的杂役，每天打扫卫生，搬设备，被人呼来喝去。他说过想离开这里，但没钱，没人帮他。
“他叫阿泰。缅甸人。在KK园区。”
魏超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怎么知道KK园区？”
“我朋友告诉我的。”
“你朋友是谁？”
危暐没说话。光头站在身后，电棍抵在他的后腰上。
“我不能说。但他想出来。”
魏超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把他的信息发给我。我看看能不能办。”
危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阿泰的名字、年龄、照片、在园区的位置。他按下发送键。
“收到了。”魏超说，“还有事吗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？”
危暐沉默了一下。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他按下挂断键。
光头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危暐站起来，走向门口。光头叫住他。“今天不错。明天继续。”
危暐没回头，走出机房，回到宿舍。铁门在身后关上，锁舌弹进锁孔，咔嗒一声。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，看着上铺的床板。上面有人用刀刻了几个字——“想家”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起鲍玉佳，想起陶成文，想起母亲阳台那盆茉莉花。他想起自己说“玉佳，我怎么会骗你”，想起自己说“成文，你帮不了我”，想起自己说“你不用知道”。他骗了他们。他用魏超的同情心，换了一个缅甸男孩的自由。但那些被他骗了钱的人，他们怎么办？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人用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活着出去”。他盯着那行字，很久很久。
（五）深夜，机房
凌晨两点，危暐从床上爬起来。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睡，鼾声此起彼伏。他光着脚走到门口，推了一下铁门。没锁。光头忘了锁。他探出头，走廊里很暗，只有尽头的灯还亮着。他猫着腰，走到机房门口。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。
机房里的电脑还开着，屏幕闪着蓝光。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打开那个系统界面。他新建了一个文档，开始打字：
“2022年11月10日。今天打了三十通电话。成功六通。其中三通是骗的陌生人，三通是骗的朋友。鲍玉佳没转钱，但她信了。陶成文不信，他认识我二十年了，知道我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。魏超信了，我用他的同情心换了一个人的自由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继续打字：
“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每天坐在电脑前，骗人。骗完了吐，吐完了继续骗。他们说习惯就好了。但我不想习惯。”
他保存了文档，文件名“日记_”。他把文件藏在系统文件夹最深处，然后关掉电脑，回到宿舍。
躺在床上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想起鲍玉佳说的“信你的人，你不能骗”。他骗了她。他想起陶成文说的“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”。他没告诉他。他想起魏超说的“我看看能不能办”。他利用了他。
他闭上眼睛，在黑暗里，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（六）2022年11月11日，第三天
天亮了。危暐从床上爬起来，去食堂喝了一碗稀饭。那个年轻人又坐在他旁边。
“今天任务多少？”年轻人问。
“三十通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“习惯就好。”
危暐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昨天写的日记——“我不想习惯”。他端起碗，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，走向机房。
光头站在门口，叼着烟。“今天任务，三十通。目标名单在系统里。开始吧。”
危暐坐下，戴上耳机。屏幕上第一行目标信息——孙鹏飞，男，68岁，大学教授，瑞士。
他按下拨号键。
（七）2057年冬至，深圳，危安的公寓
危安站在阳台上，给茉莉花浇水。三天一次，不多不少。花没开，叶子还是绿的。他放下水壶，看着那些叶子。
手机震了。是鲍玉佳的消息：“小安，冬至快乐。饺子吃了吗？”
他回复：“吃了。自己包的。白菜猪肉馅，您教的。”
鲍玉佳回了一个笑脸。“你奶奶要是知道你现在会包饺子了，肯定高兴。”
危安看着那行字，笑了笑。他想起奶奶包的饺子，韭菜鸡蛋馅，多放香油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包饺子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幼儿园小孩的手工作品。现在他包得好了，皮薄馅大，边缘整齐。
他放下手机，走回屋里。桌上摆着一盘饺子，白菜猪肉馅，热气腾腾的。他坐下来，夹起一个，咬了一口。好吃。
他吃完八个饺子，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。那盆茉莉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他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，轻声说：“奶奶，饺子我包了。白菜猪肉馅。您教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远处，深圳湾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。他站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
“无名者纪念墙·第4868道刻痕”
2057年冬至。
“爸：”
“今天冬至，我自己包的饺子。白菜猪肉馅，鲍阿姨教的。”
“你当年在园区吃的什么？有饺子吗？”
“——你儿子”
“第一千零一十二章·完”
有些人，骗了所有人，唯独骗不了自己。
有些人，吐了三天，后来不吐了。
不是习惯了，是胃里没东西了。
没东西吐，就继续活着。
活着，等有一天能回去。
回去，跟那些人说一声对不起。
说不出口，就写下来。
写下来，等有人看到。
看到了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