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再启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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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城美里瞪着他。
“……你觉得这种解释能说服我吗?”
“不能吗?”
“当然不能啊!”
她无力地垂下肩膀。
这算什么?
天赋?
直觉?
还是这孩子从小就有什么奇怪的兴趣?
不过话说回来……他刚刚救了自己。
处理危险时冷静得不像话。
受了那么严重的伤,竟然还反过来安慰她。
现在又能把一辆几乎报废的跑车重新发动。
而且……
“美里小姐?你看起来很高兴。”
“……啊?”
葛城美里看着他,嘴唇微微动了动,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
这种感觉……
“……简直比加持那家伙还可怕。”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葛城美里猛地回过神。
“总之,回去之后给我写一份详细的维修报告!”
她转身坐回驾驶座。
“还有快上车,再耽误下去,律子那家伙一定会骂死我的!”
蓝色跑车重新驶上道路,虽然发动机的声音有些不太正常,但至少还能继续行驶。
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,葛城美里降下车窗,让带着硝烟味的热风吹进来。
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,哪怕这座正在遭受攻击的城市里,根本就没有多少真正新鲜的空气。
身旁,碇真嗣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。
封面上印着醒目的红色字样:
极密其下还有一行英文。
FoRYoUREYESoNLY.
葛城美里瞥了一眼。
“诶?你已经开始看了?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倒也没有啦……”
那份资料是随召集通知一同交给他的,内容经过严格筛选,并没有涉及EVA最核心的机密。
不过,普通孩子在这个时候,真的会有心情看这种东西吗?
她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少年,他正认真阅读资料,受伤的右臂安静地放在腿上,左手不时翻过一页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可以这么轻易地把这些事情放到一边?
如果是她自己……
不,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,现在恐怕早就已经哭出来了吧?
葛城美里握紧方向盘,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忽然涌上心头。
真是的,到底谁才是大人啊?
明明自己才是来接他的,却差点把车开翻。
被他保护,让他受伤,最后甚至还要靠他把车修好。
她这个负责人,从头到尾到底做了些什么?
更奇怪的是……她竟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
被人照顾,被人理解。
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,去扮演一个成熟可靠的大人。
不需要解释。
不需要逞强。
只要稍微放松一点……似乎也没有关系。
葛城美里猛地眨了眨眼。
等等,我刚才在想什么?
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,碇真嗣依旧安静地阅读资料。
阳光透过车窗,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。
那双蓝色的眼睛,偶尔会随着纸页上的文字轻轻移动。
他的神情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让她一时忘记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。
葛城美里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,再次从心底浮了上来。
有人保护她,将她放在比自身安全更重要的位置,让她暂时不必承担所有事情。
这种感觉……
她曾经拥有过,也曾经失去过。
那个总是忙于研究、几乎从不顾家的父亲,那个让她既怨恨,又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忘记的男人。
还有那个总是挂着散漫笑容,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家伙。
为什么自己总会想起他们?
不对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真嗣只是一个孩子,一个十四岁的孩子!
“……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?……你要是已经成年了该多好,而且……你对我的身体就一点也不感兴趣吗?”
话音落下,葛城美里整个人僵在了驾驶座上。
“……”
糟了糟了糟了!我到底在说什么啊?!
她的目光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向副驾驶座。
碇真嗣依旧低着头,那份印着“极密”字样的资料摊在腿上,不知什么时候,他已经戴上了一副耳机。
细细的耳机线从耳边垂落,消失在衣服口袋里,看起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。
……没听见?
葛城美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。
没有反应。
完全没有反应。
很好!太好了!
她正准备长长地松一口气,然而,就在这时,少年忽然抬起了头。
“美里小姐?”
“呜哇啊?!什、什么?!”
碇真嗣眨了眨眼睛,他伸出左手,十分自然地摘下了一侧耳机。
“刚才是在叫我吗?”
“……诶?”
“我好像听到美里小姐说了什么,有什么事情吗?”
“没、没什么!”
葛城美里连忙摆手。
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!”
“这样啊。”
碇真嗣点了点头。
“抱歉,我刚才在听音乐。”
“……音乐?”
“嗯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耳机。
“所以没怎么听清楚。”
葛城美里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“原、原来如此啊!”
她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没事了!你继续看你的资料吧!”
“好的。”
碇真嗣重新戴上耳机,低下头翻过一页文件。
葛城美里偷偷打量着他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神情。
没有惊讶,没有尴尬。
也没有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之后,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至少……看起来是这样。
“呼……”
葛城美里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没听见,太好了,不然的话……
她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。
可是,当最初的惊慌褪去之后,另一种更加荒唐的情绪却又悄悄冒了出来。
……真的没听见吗?
或者说……根本没有在意?
葛城美里微微皱眉,这孩子刚才明明看见了她衣服破损的样子。
结果却只是平静地把外套还给她。
没有慌张,没有脸红,没有表现出任何手足无措。
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,毕竟对方只有十四岁。
可是……
为什么偏偏觉得有点不甘心?
不甘心?
这个念头让葛城美里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等等等等!
为什么会不甘心啊!
难道就因为自己的魅力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?
因为这个孩子始终表现得太过从容,所以忍不住想让他也露出一点慌张的表情?
开什么玩笑!这算什么幼稚的胜负欲啊!
她都已经二十九岁了,居然还会像个急于证明自己魅力的小姑娘一样,在意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。
而且对象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。
真是……差劲透了。
葛城美里无声地将额头抵向方向盘,又立刻因为还在开车而坐直身体,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烧起来了。
与此同时,一种更让她难堪的想法缓缓浮现。
她真正感到不安的,究竟是自己的魅力没有奏效……还是那个少年似乎完全不需要她?
从相遇开始,真嗣就一直是给予的一方。
保护她,安慰她,帮助她,甚至连自己的疼痛都不愿意让她过多担心。
而她呢?能给予这个孩子什么?
一辆差点把他害死的车?几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安全保证?
还是三个月可能根本负担不起的高级牛排?
葛城美里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,节奏乱得一塌糊涂。
“美里小姐。”
“呜哇?!”
她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、什么?!”
碇真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文件,正侧过脸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是特意打扮过的吗?”
葛城美里怔住,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。
虽然已经被车祸弄得有些狼狈,但今天出门之前,确实花了不少时间挑选搭配。
耳坠,外套,还有香水,毕竟是第一次和那个叫作碇真嗣的孩子见面。
作为成年人,至少应该留下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吧?
当然,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点爱漂亮的私心。
“什、什么嘛!”
她故作不满地撇过头。
“突然说这种话,吓我一跳!”
“不过……”
葛城美里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道:
“真的吗?”
“嗯?”
碇真嗣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哪里?”
问题几乎脱口而出,说完,葛城美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碇真嗣认真地看了看她。
“耳坠很漂亮,是在法国买的吗?”
“诶?!你居然看得出来?!”
“只是觉得风格有点像。”
“没错没错!”
她顿时来了精神。
“这可是我特意从法国买回来的限量款哦!当时为了买它,我可是犹豫了好久呢!”
她得意地晃了晃头,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摆,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“怎么样?是不是很有眼光?”
葛城美里摸了摸耳坠,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。
“衣服也很,虽然现在有些破损,不过剪裁很适合你的身材,颜色搭配也很漂亮。”
“哎呀!”
葛城美里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嘴巴还真甜!”
她一边说,一边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。
“不过最近好像有点胖了……”
“是吗?”
“你看,小腹这里。”
她轻轻拍了拍腹部。
“最近啤酒喝得太多了,感觉肉都长出来了!”
“看不太出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葛城美里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。
“所以偶尔喝点啤酒也不是什么坏事嘛!”
碇真嗣也跟着笑了笑,随后重新低下头,翻开手里的文件。
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,葛城美里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。
过了片刻,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刚才那些让她几乎无地自容的念头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竟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她不再去想自己是不是一个失格的大人,也不再纠结真嗣为什么对她那么从容。
甚至连那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,都随着刚才的几句赞美悄然淡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轻飘飘的愉快,就像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,突然透进了一缕阳光。
葛城美里侧过脸,望着少年安静的侧脸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……该不会是故意的吧?
不,怎么可能。
这也太夸张了。
就算再怎么早熟,也不可能连别人在想什么都知道吧?
她笑着摇了摇头,大概只是巧合。
不过……这种感觉还真不错。
葛城美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。
前方,巨大的警示灯开始闪烁。
道路两侧的普通建筑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混凝土防护墙,以及一层层厚重的装甲结构。
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特殊的金属板。
葛城美里看了一眼前方的道路,又看了看身旁的真嗣。
从离开车站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露出过真正惊讶的表情。
无论是使徒,还是战斗机、坦克,甚至是那场差点要了他们性命的车祸。
他似乎都能够平静地接受,这样可不行啊。
葛城美里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。
哼哼。
虽然在其他方面输得有点惨,但作为NERV的作战部长,至少也应该让这孩子见识一下大人的厉害吧?
她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。
“真嗣!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嘿嘿!”
葛城美里神秘地笑了笑。
“接下来,可是只有我们NERV的人才能见到的特别风景哦!
“已经到了吗?”
“没错!”
葛城美里猛地踩下油门,蓝色跑车骤然加速。
“欢迎来到人类最后的堡垒!”
道路尽头,一座巨大的黄色运载平台正在等待。
平台四周竖立着厚重的金属支架,中央则绘制着醒目的警示标识。
葛城美里没有减速,她操纵着跑车,径直冲上平台。
“咔嚓!”
伴随着一声机械锁定的脆响,四组液压固定装置同时升起。
沉重的金属臂牢牢扣住车轮,平台四周,红色警示灯依次亮起。
“或者说——地狱的入口!”
话音刚落。
“轰隆——!”
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,平台四周的锁定装置迅速解除。
巨大的运载平台猛地向下沉去,紧接着,下潜速度骤然提高!
那种感觉与普通电梯截然不同,就仿佛脚下的大地突然消失了。
胃部猛地一沉,身体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微微浮起。
四周巨大的井壁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掠去,一层层蜂窝状装甲板在红色警示灯的照耀下,呈现出某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。
机械导轨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,仿佛一直通往地球内部的未知世界。
“怎么样?!”
葛城美里兴奋地转过头。
“是不是很震撼?!”
她的紫色长发在短暂的失重中微微扬起,脸上则挂着一种恶作剧即将得逞的笑容。
真嗣终于会露出惊讶的表情了吧?
也许会害怕,也许会尖叫。
哪怕只是稍微慌乱一下也好!
至少让她看看这个孩子像普通十四岁少年一样的反应啊!
“怎么样怎么样?!”
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。
那双蓝色的眼睛里,倒映着不断向上飞掠的红色灯光。
“原来NERV的基地建在这么深的地下,这种规模的工程,应该花费了很长时间吧?”
“你、你就没有别的感想了吗?!”
“别的感想?如果能平稳减速的话,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……不是这个啦!”
葛城美里忍不住拍了一下方向盘。
“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吗?!”
碇真嗣转过头。
“普通孩子?”
“对啊!”
葛城美里伸手比画了一下。
“比如说,哇!好厉害!或者,好可怕!之类的!”
碇真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然后看着她。
“哇,好厉害。”
“不要故意棒读啊!!”
她简直快要抓狂了,少年却只是轻轻笑了笑。
“抱歉。”
“你根本就没有在反省吧!”
“有的。”
“骗人!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倒是表现得稍微有诚意一点啊!”
葛城美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虽然只有一点,也算是赢了一回吧?
想到这里,她正准备再说些什么,视线却无意间扫过碇真嗣的左臂。
原本整齐缠绕在少年手臂上的白色绷带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鲜血重新浸透,暗红色从布料深处一点点渗出。
而在近乎失重的状态下,那些鲜血没有像平常一样沿着手臂流下。
一颗细小的血珠,正从绷带边缘缓缓脱离。
它悬浮在空中,圆润,鲜红。
在警示灯的映照下,宛如一颗微小的红色宝石。
葛城美里怔怔地看着,耳边的机械轰鸣仿佛在这一瞬间远去了。
那几颗血珠缓慢漂浮在两人之间。
……血。
刚才推车的时候,修车的时候。
还有之后那一路上……
他一直在流血?
葛城美里僵硬地转过头,碇真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“啊……这下完蛋了。”
“……”
葛城美里说不出话。
让他陪自己推车,因为自己的那些荒唐念头而心神不宁。
甚至还为了满足一点可笑的胜负欲,故意带着他体验这种剧烈的下潜。
自己刚才都在干什么?
葛城美里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羞愧。
忘记了他只有十四岁。
忘记了他正在受伤。
忘记了自己本来应该承担的责任。
可恶,真是……
“该死!”
葛城美里猛地坐直身体,碇真嗣抬起头。
“美里小姐?”
“你先别说话!”
她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,和此前那个喜欢开玩笑、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“把右手放好!不要再乱动!”
葛城美里一边说,一边迅速按下车载通讯器上的红色按钮。
“这里是葛城美里!”
她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。
“NERV医疗班,立即准备创伤处理!”
通讯器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。
“这里是医疗班,请说明情况。”
“预定驾驶员碇真嗣,男性,十四岁,左臂严重外伤!已经进行过临时止血,但伤口再次出血!”
“立即安排医疗人员接应!准备进一步止血处理和伤情检查!”
“了解。请问驾驶员目前意识状态如何?”
“意识清醒,可以正常交流!”
葛城美里看了真嗣一眼。
“但是失血情况需要评估!”
“明白,医疗班立即准备。”
通讯结束,直到过了好几秒,她才慢慢松开手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平台下潜时传来的低沉机械声。
“美里小姐,谢谢你。”
葛城美里猛地转过头。
“谢什么啊!这种事情……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吧!”
碇真嗣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她。
“……笨蛋。”
她低声骂道。
“你还真是个笨蛋。”
葛城美里咬住下唇。
“受了伤就说自己受伤了!疼就说疼!不要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!
“你明明……还只是个孩子啊。”
少年看着她。
“下次我会注意的。”
葛城美里怔了怔,随后,她无力地垂下肩膀。
“……真是的。”
她想说些什么,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下次不准再这样了,约好了哦。”
“嗯。”
葛城美里重新望向前方,巨大的运载平台仍在不断下潜。
红色警示灯一盏接着一盏,从车窗外飞速掠过。
她忽然觉得,这段通往NERV总部的路,比自己过去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。
NERV总部,中央作战指挥室。
巨大的战术屏幕照亮了空旷的地下空间。
数十块显示屏上,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断滚动。
第三使徒的移动轨迹、城市防御系统的损毁情况、战略自卫队的交战记录,以及EVA各项系统的启动状态,正被不断更新。
屏幕中央,一行红色文字格外醒目,目标正在接近NERV防御区域。
高处的司令席上,碇源堂端坐在黑暗之中,双手交叉,支撑在鼻梁前方。
镜片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光芒,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站在一旁的冬月幸曾低头查看刚刚传来的通讯记录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……葛城报告的情况,你看到了吗?”
碇源堂没有回答。
“那孩子受伤了,右臂严重外伤,失血情况不明。虽然目前意识清醒,但还没有完成医疗检查。”
“这种情况,真的还能让他驾驶初号机吗?”
“可以。”
回答简短得近乎冷酷,冬月看着他。
“你连他的伤势都没有确认。”
“没有那个必要。”
“……碇。”
碇源堂没有理会,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下方的屏幕上。
冬月看了那张脸一会儿。
“受了这么重的伤,还能保持这种状态,他的行为模式、危机应对能力,以及对他人情绪的反应,都和资料有明显差异。”
碇源堂终于开口。
“人会改变。”
冬月看向他。
“十四岁的孩子,能改变到这种程度?”
没有回答,过了一会儿。
冬月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毕竟是唯和你的儿子。”
冬月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碇,如果唯还在的话……”
“冬月。”
碇源堂打断了他,按下通讯键。
电流声轻轻响起,随后,一个冷静的女性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。
“我在,司令。”
“初号机准备情况如何?”
“主体系统已经完成启动前检查,拘束装置正常,驾驶舱及LcL循环系统也已做好准备。”
“驾驶员呢?”
“葛城已经接到目标,目前正在返回总部。”
“让他准备驾驶初号机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司令,他的手臂受伤了,而且尚未接受任何正式的同步训练。”
“这不影响计划。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
“去接他。”
“是。”
通讯切断,碇源堂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。
冬月站在原地,许久之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。”
碇源堂没有回答,屏幕上,第三使徒的影像正在缓缓放大,那道白色的身影,已经越来越接近城市的核心区域。
NERV内部通道,赤木律子快步穿过空旷的走廊。
一盏盏白色灯光从头顶掠过。
她一边走,一边查看手中终端上刚刚传来的医疗报告。
“……真是乱来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葛城美里,还是在说碇源堂。
亦或者,是在说自己。
作为NERV技术开发部部长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驾驶EVA意味着什么。
那并不是普通的机械操作,也不是只要掌握操纵杆和仪表盘,就能完成的事情。
驾驶员必须与EVA建立神经连接,通过同步系统,让自己的意志与那个巨大的人造物产生联系。
驾驶员的心理状态会影响同步,同步率又会反过来影响驾驶员。
更不用说,EVA受到的伤害甚至会反馈到驾驶员身上。
而初号机……那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台可以用常识衡量的机器。
那里有着太多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。
让一个毫无驾驶经验的少年进入初号机,而且还是在受伤的情况下。
这种决定……
她抿紧嘴唇,从技术角度来看,根本不应该被允许。
可是,换个角度呢?
第三使徒已经突破了常规防御。
战略自卫队的攻击几乎没有效果。
零号机尚未恢复正常状态,绫波丽又因为此前的事故伤势严重,根本无法承担作战任务。
现在能够尝试启动的,只剩下初号机。
而能够驾驶初号机的人……赤木律子的目光停在终端上的名字上。
碇真嗣。
她的指尖轻轻滑过屏幕,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那个女人。
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,仿佛无论面对怎样复杂的问题,都能从容解决的天才科学家。
碇唯,她曾经是NERV技术开发计划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。
也是赤木家无法绕开的名字。
律子对她的感情其实并不简单。
敬佩,羡慕以及不愿承认的嫉妒。
那个女人仿佛拥有着自己所缺少的一切。
才华,温柔,对研究的热情。
还有……那个男人的爱。
赤木律子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。
碇源堂,那个直到今天,依旧让她无法真正看透的男人。
在他的眼里,自己究竟是什么?
优秀的科学家?
能够实现计划的工具?
还是……
她停住思绪,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。
赤木律子重新看向终端。
照片里的少年,确实像那个女人。
尤其是眼睛,那种柔和的神情,让她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。
赤木律子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。
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浮现。
那个男人,究竟是把真嗣当成自己的儿子……
还是仅仅当成启动初号机所需要的最后一个零件?
那个女人如果还活着,会怎么做呢?
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被送上战场吗?
会允许他独自面对那种东西吗?
赤木律子不知道,她只知道,自己现在正准备去执行一个命令。
一个让受伤的少年进入初号机,与使徒作战的命令。
理智告诉她,这已经是人类能够采取的最后手段。
如果初号机无法启动那么整个第三新东京市,甚至更多人的生命,都可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消失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那个少年没有多少选择。
而她也一样。
赤木律子忽然有些不愿意继续往前走。
她并不害怕与人争论,也不害怕面对复杂的技术问题。
哪怕碇源堂提出再荒唐的要求,她也总能冷静地分析出其中的可行性。
可是现在……她竟然不知道,应该如何面对那个少年。
要告诉他真相吗?
告诉他,那台被称作EVA的巨大人造物究竟意味着什么?
告诉他,他即将承受的风险?
还是应该像往常一样,用那些经过筛选的术语和报告,让一切听起来更加安全、更加合理?
她会怎么做?
或者说……那个孩子又会怎么看待自己?
赤木律子垂下眼睛。
他会害怕吗?
会抗拒吗?
会哭着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吗?
又或者……他会恨她吗?
恨她明明知道危险,却依旧把他送上战场。
恨她这个自称科学家的成年人,最终只是按照命令,把一个孩子推进未知的战场。
走廊尽头,通往接待区域的自动门上方,红色指示灯正缓缓切换成绿色。
通讯器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。
“赤木博士,葛城一尉已经抵达。医疗班正在准备接应驾驶员。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
她重新整理好表情,将所有多余的情绪压回心底,迈开步伐,走向那扇缓缓开启的自动门。
然而,就在门扉向两侧滑开的瞬间,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一件事。
——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像葛城报告中描述的那样,始终温柔而平静……
那么,当自己亲口告诉他,要他驾驶初号机去战斗的时候。
他又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