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开罐子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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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新东京市，NERV地表回收区。
初号机周围，数十台大型工程机械正在缓缓移动，厚重的液压固定架从四面八方伸出，重新锁住了它的四肢。
赤木律子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初号机背部。
准确来说，是那个嵌入巨大机体脊柱位置的圆筒形装置。
插入栓。
“……真是的。”
赤木律子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现在该考虑的，居然是这种事情。”
“博士？”
“驾驶舱，能正常打开吗？”
“目前正在检查锁定机构。”
“刚才初号机出现过生体融合，拘束装甲也发生了异常变化，谁也不知道插入栓的结构有没有受到影响。”
如果驾驶舱本身也参与了那种变化……
别说打开，说不定连原本的机械结构都已经不存在了。
而且还有一个问题。
刚才最后一次攻击时，初号机表面的热辐射读数，已经超出了部分观测设备的测量上限。
虽然插入栓内部始终显示温度正常，但谁能保证那些数据没有受到异常At力场的干扰？
万一打开之后，迎面喷出来的是几百度的高温蒸汽……
赤木律子抿紧嘴唇。
“先进行非接触式温度检测，确认插入栓内外压差，准备紧急冷却系统。”
几名技术人员迅速登上作业平台，大型机械臂缓缓靠近初号机背部，一组专门用于拆卸插入栓的固定装置，稳稳扣住了圆筒外侧的连接部位。
“外部温度确认。”
“……三十一点六摄氏度。”
“再测一次。”
“确认，三十一点六摄氏度。”
“内部呢？”
“二十六点八摄氏度。”
“……”
“结构完整性呢？”
“没有发现明显变形。”
“锁定机构？”
“状态正常。”
“……正常？”
赤木律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。
今天她已经听了太多次异常，结果这个最应该发生异常的地方，居然一切正常？
“尝试解除锁定。”
“是！”
机械臂缓缓旋转。
“插入栓外部固定完成。”
“舱门可以开启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眨了眨眼睛，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唐的感觉。
人类耗费无数资源制造出来的终极兵器。
刚才差点变成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。
结果现在……居然像一罐设计精良的罐头。
只需要轻轻拧开盖子，就能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。
“……开什么玩笑。”
她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不过，这样也好。
至少不用担心打开之后，发现驾驶员已经和插入栓融为一体了。
“打开舱门。”
“明白！”
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泄压声，插入栓顶端的舱门缓缓向上开启，淡淡的橙黄色液体沿着舱门边缘流淌下来。
没有高温蒸汽，没有异常生体组织。
一只手从舱门里伸了出来，熟悉的少年面孔，出现在舱门边缘。
“律子小姐，请问，我可以出来了吗？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沉默了两秒，然后，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严阵以待的准备，简直像滑稽的表演。
“……可以。”
少年轻轻点头，从插入栓中爬了出来。
他的脸色看起来十分正常，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向负责协助他的技术人员道了谢。
赤木律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…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……有点口渴。”
真是不得了。
刚才差点完成了人类补完计划都未必能直接实现的事情。
结果出来之后，第一个明确提出的生理需求……
居然只是口渴？
医疗人员迅速递来一瓶饮用水。
“停，小心内脏出血。”
碇真嗣接过水，刚拧开瓶盖，又拧了回去。
赤木律子看着他，突然有些想笑。
不过，她很快便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一道紫色的身影，已经从回收平台另一侧冲了过来。
“真——嗣——！！”
“……嗯？”
葛城美里正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冲锋的气势，快步走来。
那张脸上，原本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。
可是，当她真正看清少年平安无事的模样后……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表情。
“你这个大笨蛋！！！”
附近几名技术人员下意识地转过头。
碇真嗣眨了眨眼睛，葛城美里双手叉腰。
“明明我已经说了，要优先保证自己安全！”
“结果你倒好！第一次驾驶EVA，就敢和使徒贴身战斗！甚至还直接用头上的传感器往使徒身上撞！”
“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作战部长的命令放在心上啊！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，我就会原谅你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以后不准再那么乱来了！”
“会注意的。”
“还有，受伤的时候必须及时报告！”
“绝对不准再逞强！”
“嗯。”
葛城美里听着这一连串十分配合的回答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等等，为什么明明是她在教训人。
结果反而有一种……被哄着的感觉？
“……喂，你是不是在敷衍我？”
碇真嗣十分认真地摇头。
“美里小姐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“……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葛城美里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，她得意地挺了挺胸。
“哼哼，那当然！我可是经验丰富的作战指挥官！”
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。
“只要有姐姐我在——”
“……等等，刚才是不是又把话题带过去了？！”
碇真嗣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你根本没有在反省吧！”
“其实有的。”
“哪里有啊！”
“比如说……我刚才就觉得很庆幸。”
“庆幸什么？”
“幸好刚才没喝水。”
“……啊？”
“如果刚才喝了，突然听见美里小姐那么有气势地喊我的名字，说不定就会吓得吐出来。”
“那样就太没面子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葛城美里呆住，附近负责记录生命体征的医疗人员，甚至忘记了继续操作手中的终端。
赤木律子忍不住扶住额头。
……真是不得了。
这孩子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本事？
“真嗣！”
葛城美里仍然不肯罢休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你要老老实实听姐姐的话！”
“特别是身体健康方面，以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！有什么事情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！”
“好的。”
葛城美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随后，她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！你想喝水是吧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等会儿回去，我就给你买澄汁！”
“哼哼！”
葛城美里得意外加恶趣味地笑了。
“怎么样？姐姐是不是很可靠？”
“非常可靠。”
“哈哈哈哈！那当然啦！”
不过，这种难得的轻松，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“……看来，第三适格者的状态比报告中描述的还要好。”
一个陌生而冷静的声音，从回收平台入口处传来。
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，正沿着通道向他们走来。
走在最前方的，是一名留着整齐黑色短发的男性。
而那张脸……
“……剑崎？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葛城美里皱起眉头。
“你们部门应该没有权限干涉驾驶员回收程序吧？”
“正常情况下，确实没有。”
被称作剑崎的男人看了一眼旁边的赤木律子，随后将目光落在真嗣身上。
他从随身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。
“第三适格者碇真嗣，在首次实战中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生体反应，以及战斗结束前的高能现象，都已经超出了现有安全管理规范。”
“因此，暂时将第三适格者列为特别观察对象。”
葛城美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“……所以呢？”
“从现在开始，第三适格者将由我方接管，在完成安全性评估之前，禁止未经授权的人员与其接触。”
“相关检查及后续安排，将在独立设施内进行。”
剑崎看向真嗣。
“简单来说，就是暂时限制你的行动范围。”
“为了确保安全，我们需要确认你目前的身体状态，以及你是否对NERV的其他人员构成潜在威胁。”
葛城美里她一个箭步挡在碇真嗣面前，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配枪上，拇指推开保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：
“第三适格者是作战部直属，任何调动都需要我的签字，除了我，没人能带走他，我看谁敢动！”
“而且这孩子刚刚救了整座城市！现在他甚至还没有接受完整的医疗检查！结果现在，要把他当成危险物品一样关起来？！”
“这是上级的临时授权，葛城。”
“谁的授权？”
“恕我无法回答。”
“……哈？”
剑崎重新整理好文件。
“总而言之，希望你能够配合，也不要让我难做。”
他向身后示意，两名工作人员立刻向前走去。
“第三适格者，请跟我们来，医疗检查会在新的设施内完成。”
“请放心，我们有完善的医疗保障。”
“……”
“咔嚓。”
赤木律子猛地转头，葛城美里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配枪。
“……美里？！”
附近的工作人员也全部僵住。
那两名正准备靠近真嗣的安全人员，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。
“别动，谁敢再向前走一步，我就开枪。”
“…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？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
“公然阻碍安全监察程序，你可以这么写报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听好了。”
她缓缓抬起枪口。
“今天，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底下，随随便便把这个孩子带走。”
剑崎的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。
“这是正式命令。”
“那就让下命令的人亲自来找我。”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葛城美里看着他。
“我是在通知你。”
她的手指稳稳搭在扳机护圈内侧，枪口没有丝毫晃动。
“你可以试着带走他，但是我保证，只要你敢动手，我就请你吃一颗子弹。”
“……你还是这么冲动。”
“少拿以前的事情说事。”
葛城美里毫不客气地回答。
“大学时候你就喜欢用这种口气教训人。”
“怎么？现在进了NERV，就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？”
剑崎没有回答，他的目光越过葛城美里，落向真嗣。
“……第三适格者，你应该明白，拒绝配合安全检查，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。”
“喂！不要绕过我去威胁他！”
“够了！”
赤木律子快步走到两人之间。
“美里，把枪放下！”
“律子！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！”
赤木律子转向剑崎。
“你也一样，第三适格者刚刚完成高强度战斗，尚未获得医疗部门的健康确认。”
“按照NERV内部医疗规程，现阶段任何非紧急转移，都必须经过医疗负责人批准。”
“我现在以技术开发部部长及本次驾驶员适格检查负责人的身份，明确告诉你。”
“在我确认驾驶员可以安全转移之前，谁也不准把他带走。”
然而，就在气氛即将进一步恶化的时候。
“滴滴。”
赤木律子手中的终端突然响了起来。
“……副司令室？”
“这里是赤木律子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性声音。
“我是冬月副司令办公室的机要秘书，副司令有新的指示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考虑到初号机此次作战中出现的异常同步现象，检查范围需要扩大，包括常规外伤评估、神经系统检查、生体组织状态，以及必要的血液和遗传学分析。”
……果然。
那个男人，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只不过，这一次是借着冬月副司令的名义。
“检查由技术开发部和医疗部门共同执行。”
“内部安全部门可以派遣人员负责外围警戒，但不得擅自转移驾驶员。”
“相关数据统一列入最高保密等级。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
“另外，请转告第三适格者。”
“完成初步治疗之后，如果身体情况允许，希望他能到副司令办公室一趟，副司令想亲自与他谈谈。”
“关于什么？”
“后续安置，以及一些必要的安排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通讯结束，赤木律子看向剑崎。
“所以，能不能先把枪收起来？”
“……”
葛城美里看了剑崎一眼，将手枪重新收回枪套。
“……既然是副司令的决定。”
剑崎将文件重新放回文件夹。
“我们会遵照执行。”
他转过身，几名安全人员迅速跟上。
然而，在经过葛城美里身旁时，剑崎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……葛城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你以前不会为了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，做到这种程度。”
“……所以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剑崎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少年。
“只是觉得有些意外。”
葛城美里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那说明你以前也没多了解我。”
“……”
剑崎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离开。
直到那几道黑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“……呼。”
葛城美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她伸手揉了揉额头。
“真是的，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。”
赤木律子站在旁边。
“我才想问呢，你居然敢在NERV内部拿枪指着谍报一科的人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你知道那会惹出多少麻烦吗？”
“谁让那家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！”
葛城美里气鼓鼓地抱起双臂。
“他以为自己在搬运危险化学品吗？！”
赤木律子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……嗯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赤木律子重新看向真嗣。
“而且，我也没打算让他们现在就把人带走。”
葛城美里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。
“我就知道，律子果然还是站在我这边的！”
“不要擅自得出这种结论。”
“有什么关系嘛！我们可是老朋友啊！”
“……是啊。”
赤木律子轻轻点头。
老朋友，还真是……一个方便的词呢。
“美里小姐，刚才那位剑崎先生，你们以前认识？”
葛城美里顿时来了精神。
“那家伙可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同学！虽然毕业之后走的路线完全不同，不过也算认识很多年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碇真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。
“原来你是高学历人才啊，美里小姐。”
葛城美里得意地挺直身体。
“姐姐，我可是正经八百的名牌大学毕业生，成绩也很不错哦！”
“好厉害。”
“怎么样？重新认识到姐姐的厉害了吧？”
“是的，毕竟，之前还以为美里小姐主要是靠胆量成为作战部长的。”
“……哈？”
碇真嗣继续说道：
“因为美里小姐开车的时候，确实很有勇气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还有刚才拔枪的时候。”
“给我等一下！”
“能够做到这些事情，确实需要相当强大的心理素质。”
“……你！”
葛城美里炸毛了。
“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啊！！”
碇真嗣微微歪头。
“很可靠的大姐姐？”
“少来这套！！”
“而且还是高学历人才。”
“不要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啊！”
赤木律子站在一旁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……噗。”
葛城美里猛地转头。
“律子？！”
“没什么，只是突然想起来，你上大学的时候，好像也经常被教授这样教训。”
“喂！”
葛城美里涨红了脸。
“不要突然揭我的老底啊！”
“是吗？”
“当然啊！”
“那你还记得，第一次交实验报告的时候，把截止日期记错的事情吗？”
“呜……”
“还有，明明应该交研究报告，结果拿错成了社团活动申请书。”
“那、那是意外！”
“以及——”
“律子！！”
葛城美里终于忍不住扑过去，想要捂住好友的嘴，赤木律子轻巧地退开一步，笑着举起双手。
“好了好了，我不说了。”
“……哼。”
碇真嗣站在旁边，看着两人的互动，忍不住轻轻笑了。
葛城美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姐姐我一直都是这样！”
“嗯，很有精神。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碇真嗣笑了笑。
“让人觉得，待在身边也会变得开心起来。”
葛城美里的耳尖微微泛红，她不自在地别过头。
“……什、什么嘛，突然又说这种话……”
赤木律子忽然觉得，眼前的景象，有些熟悉。
不，应该说……太熟悉了。
那种风风火火的语气，那种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人开玩笑的态度。
以及在得到一句真诚的夸奖之后，便会不自觉露出笑容的模样。
恍惚间，她仿佛再次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葛城美里。
那个时候，她们还没有加入NERV。
甚至还不知道，这个世界的背后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，大学校园里，阳光很好。
年轻的赤木律子坐在图书馆的窗边，正在认真整理课堂笔记。
一名留着紫色长发的少女，忽然抱着厚厚一摞书，坐到了她的对面。
“这里有人吗？”
“……你不是已经坐下了吗？”
少女毫不在意地笑了出来。
“那就说明没有人嘛！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记得，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。
就是……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。
然而，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，却从那天开始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“律子！一起吃午饭吧！”
“律子！今天的课你听懂了吗？”
“律子！借我看看笔记！”
“律子！你今天这身衣服好漂亮！”
以及……
“律子，你这腰到底怎么长的啊？”
“……美里？”
“明明天天坐着看书，怎么还是这么细？”
“……等一下。”
“喂喂，让我看看嘛！”
“葛城美里！！”
那个女人总是这样，毫无预兆地靠近，毫无顾忌地开玩笑。
偶尔还会用那种十分自然的态度，伸手戳一下她的腰，或者趁她不注意吃她的豆腐。
一开始，赤木律子只是觉得头疼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……她竟然也渐渐习惯了。
习惯了突然出现，习惯了吵吵闹闹。
“律子！”
“……又怎么了？”
“不要总是工作啦！”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“你半小时前就这么说！”
“……”
少女忽然凑过来。
“作为惩罚，今天要陪我出去玩哦！”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想啊！”
真是……毫无道理。
可偏偏，自己总是拿她没办法。
后来，她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连赤木律子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。
或许是玩笑开得太过火，也或许，只是两个年轻人突然意识到，彼此之间的距离，早已超过了普通朋友。
一个意外的吻。
然后……原本只是为了节省房租而暂时合住的公寓，渐渐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。
两个人的牙刷，两份早餐。
以及深夜里，总会有人抱怨另一方把被子抢走。
那段日子……其实还不错。
真的，至少在那个男人出现之前。
加持良治。
赤木律子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那个总是挂着散漫笑容，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家伙。
……真是的，为什么偏偏要想起他？
她并不否认，加持良治是个聪明人。
甚至可以说，非常聪明，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。
如果只是作为同事和朋友，赤木律子或许会承认，他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才。
可是……作为私人关系中的对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因为那个男人的性格，在她看来，实在有些恶劣。
并不是说他没有底线。
恰恰相反。
加持良治其实很清楚，什么事情可以做，什么事情不应该做。
可问题就在于，他经常明明知道某些行为会让人感到困扰，却还是故意去做。
然后，再用一句看似无伤大雅的玩笑，将所有事情轻轻带过去。
比如，明明知道葛城美里就在不远处。
那家伙却依旧敢若无其事地找自己调情。
明明知道美里可能看见，却依旧若无其事的态度……
……真方便啊。
只要挂着那副散漫的笑容，似乎所有越界的行为，都可以被解释成没有恶意的幽默。
可问题在于，即使最后能够用幽默化解尴尬，那份冒昧，也已经真实发生过了。
赤木律子甚至怀疑，那家伙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别人因为他的行为而露出困扰的表情。
偏偏葛城美里……又总是拿他没有办法。
互相吸引，互相试探，然后互相伤害。
有感情吗？当然有。
赤木律子从不怀疑这一点。
可是有感情，并不意味着那些伤害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那个男人像风。
来得突然，走得随意，有时候确实能让人感到轻松。
可是……风吹过的时候，也会把原本整理好的东西弄得一团糟。
更讨厌的是，葛城美里渐渐不再每天来找自己。
再后来，那些曾经共同生活过的痕迹，也一点点消失了。
并没有举行什么郑重其事的告别，只是有一天，赤木律子忽然发现。
原本属于两个人的生活，已经重新变回了一个人。
而那个女人……已经把更多的时间，交给了加持良治。
说完全没有想法，那当然是骗人的。
毕竟……那种感觉。
简直就像自己好不容易养熟的猫，突然被路过的男人拐跑了。
而最让人无奈的是，那只猫偏偏还会在外面受了委屈之后，重新跑回来。
“……律子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你和加持吵架了？”
“……才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又跑来我这里？”
“……不能来吗？”
“……”
然后，她便会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。
再把自己扔进沙发里，一副完全不想动弹的模样。
赤木律子有时候真觉得，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，变成了这个女人的母亲。
女儿谈恋爱的时候，把自己丢在一旁。
闹了矛盾，又跑回来寻求安慰。
……真是荒唐。
明明自己大不了多少。
可是偏偏……每次看到那张疲惫的脸。
自己又总是没办法真的把她赶出去。
赤木律子轻轻叹了口气。
……算了，都过去了。
“律子？”
熟悉的声音，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，葛城美里正歪着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？”
赤木律子重新整理好表情。
“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。”
“以前？”
“大学的时候。”
“诶？”
葛城美里伸了个懒腰，露出怀念的笑容。
“啊……那个时候啊，真轻松呢。”
赤木律子看着她，轻轻点头。
“……是啊。”
“赤木博士！”
一名医疗人员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医疗转运车已经准备完毕，第三适格者可以随时转入中央医疗区。”
赤木律子回过神，她重新看向真嗣。
“……你有没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检查结束之后，可以喝橙汁吗？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看着那个一脸认真地提出要求的少年。
过了好几秒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……可以。”
“谢谢你，律子小姐。”
“……”
几分钟后，NERV专用医疗转运车。
洁白的车厢内部，安装着各种生命体征监测设备，以及一组可以临时展开的医疗检查床。
后方还有一道小型隔离帘，方便患者更换衣物，以及进行必要的初步检查。
碇真嗣刚刚走到车门前，葛城美里便十分自然地跟了上来。
“姐姐也来帮忙！你该不会害羞……”
赤木律子猛地转过头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什么干什么？当然是陪真嗣做检查啊！”
“接下来需要更换医疗检查服。”
“我知道啊，所以我来帮忙嘛！”
葛城美里笑嘻嘻地弯下腰。
“真嗣君，驾驶服应该不太好脱吧？如果拉链卡住的话——”
啪。
赤木律子毫不客气地把手中的电子终端横在两人之间。
“你给我站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里是医疗车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叫胡闹啊！”
“我可是他的负责人！当然应该照顾好他！”
赤木律子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“换衣服这种事情，他自己能做的话，就让他自己做，需要帮助，自然会有医护人员。”
“……”
葛城美里瞪着她。
“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坏了？！”
“……女流氓。”
“哈啊？！”
葛城美里猛地涨红了脸。
“谁是女流氓啊！！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
赤木律子微微挑眉，抱起双臂。
“你上大学的时候，不也经常这样？”
“……诶？”
“总是随随便便靠过来，突然说别人身材怎么样，心血来潮，就伸手乱戳。”
“甚至还会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尝试。”
“……等、等等。”
葛城美里慌忙摆手。
“……别！”
“……还是一点都没变呢。”
赤木律子重新转向真嗣。
“里面有独立的更衣区域，你可以先进去，把驾驶服换成准备好的医疗检查服。”
“如果受伤的手臂不方便活动，就按一下呼叫按钮，医疗人员会帮你。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
碇真嗣轻轻点头，看了一眼仍然站在旁边，似乎有些不服气的葛城美里。
“美里小姐，谢谢你担心我。”
“……嗯？”
“不过，换衣服这种事情，我自己应该还可以。”
“那好吧……”
她有些不情愿地退开一步。
“不过，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人哦！”
“好的。”
“特别是你那条受伤的手臂！还有！不准再像之前那样，明明疼得要命还装作没事！”
碇真嗣轻轻笑了笑，随后，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，等会儿如果真的买橙汁的话，可以稍微多买一点吗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和律子小姐今天也很辛苦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想请你们一起喝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微微一怔。
“……哎呀，你这孩子！”
葛城美里用力拍了拍碇真嗣的肩膀，又立刻想起他受过伤，慌忙放轻力道。
“早说嘛！这种事情包在姐姐身上！”
“别说两瓶！十瓶都没问题！”
碇真嗣轻轻点头，随后，他转身走进更衣区域。
隔离帘缓缓拉上。
车厢里，葛城美里和赤木律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律子，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赤木律子看了她一眼。
“……哪件？”
“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哪件！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“律子！”
“不过。”
她重新低下头，查看医疗终端。
“那孩子比我想象中还要会照顾别人的心情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葛城美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。
“明明自己才是最需要别人照顾的那个。”
她靠在车厢壁上。
“结果却总是这样，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。”
赤木律子没有回答，她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。
“……律子？你又在想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只是觉得，你这次，可能真的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。”
“……那当然，毕竟。”
她看向那道紧闭的隔离帘，声音不知不觉间，变得轻柔起来。
“他可是我们的真嗣君啊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静静看着她。
……果然，还是一点都没变呢。
只不过，这一次，她似乎终于不再只是那个需要别人替她收拾残局的女孩了。
至少刚才，当她举起枪，挡在那个少年面前的时候。
赤木律子确实看见了，一个真正试图承担责任的大人。
想到这里，她轻轻笑了。
“……美里，下次别再那么冲动了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啦！”
葛城美里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不过，如果再发生一次，我大概还是会那么做吧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你啊。”
“嘿嘿，没办法嘛，谁让姐姐我，就是这么可靠的大人呢！”
“……是是是，可靠的大人。”
“喂！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啊！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明明就有！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
车厢里再次响起熟悉的争吵声，赤木律子忽然产生了一种久违的轻松，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她看向车厢深处，隔离帘后，传来少年轻轻整理衣物的声音。
不知为什么，赤木律子忽然觉得。
或许……那样的日子，也并不是彻底回不来了。
“……律子？你怎么又笑了？”
“……有吗？”
“有啊！”
葛城美里指着她。
“刚才明明就在笑！”
赤木律子微微挑眉。
“那你就当作是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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