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开罐子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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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嘛!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诶!”
赤木律子没有回答,她只是轻轻合上终端。
随后,看了一眼屏幕上刚刚传来的初号机回收报告。
一切看起来,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可是……她非常清楚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绝对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无论是那个几乎完成神化的初号机,还是那个在整个过程中,始终保持着自我意识的少年。
都还有太多事情,需要进一步确认。
而且……那个男人恐怕已经开始制定新的计划了吧?
赤木律子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。
隔离帘后,传来了碇真嗣的声音。
“已经换好了。”
“好的,出来吧。”
隔离帘缓缓拉开。
少年已经换上了一套宽松的白色医疗检查服,受伤的手臂被小心地固定在身侧,胸前那枚小小的十字架,也被他重新戴好。
葛城美里看了一眼。
“真嗣君!”
她十分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穿这种衣服也挺合适的嘛!接下来就交给姐姐吧!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重新举起了手里的终端。
“你给我坐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啊!!”
“因为你又开始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帮忙啊!”
“是是是。”
赤木律子毫无诚意地点头。
“可靠的大姐姐。”
碇真嗣站在旁边,若有所思地说道。
“……看来,美里小姐和律子小姐,关系真的很好呢。”
葛城美里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回答道。
“我们可是认识很多年的好朋友!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看着她,嘴唇微微动了动,最终,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是啊,确实认识很多年了。”
车厢外,医疗转运车的引擎缓缓启动,厚重的车门,在机械装置的带动下逐渐关闭。
赤木律子转过头,看向那个正在认真听葛城美里介绍NERV内部生活设施的少年。
“律子小姐?”
赤木律子静静望着他,轻轻摇头。
“……没什么,只是突然觉得,以后,恐怕会变得非常热闹呢。”
“是吗?”
碇真嗣认真思考了一下,随后,轻轻点头。
“那很好啊。”
少年望向车窗外,那双蓝色的眼睛里,倒映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城市废墟。
“至少,比一直安静下去要好得多。”
“……”
不知为什么。
赤木律子觉得,那个少年口中的安静,似乎并不是自己所理解的那种安静。
“好了,真嗣君,接下来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。”
“把上衣脱下来吧。”
碇真嗣点了点头,走向检查床,葛城美里原本还站在旁边,正准备说些什么。
毕竟,刚才被律子毫不客气地挡在更衣区域外面,让她多少有点不甘心。
居然像防贼一样防着她,开什么玩笑。
而且……
葛城美里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整理医疗器械的赤木律子,这家伙刚才居然还敢提大学时候的事情。
可恶,明明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。
那些事情……
不对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!
葛城美里清了清嗓子。
“真嗣君,姐姐我可是很严格的哦!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故意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。
“等会儿如果检查出什么问题,可不准再像之前那样,随随便便说自己没事!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美里,你要是再影响检查,我就真的请你下车。”
“什么嘛!我又没有做什么!”
“那就保持安静。”
“……真是的。”
她嘟囔着,重新靠回车厢旁边的座椅,不过,嘴角仍然挂着一点笑意。
毕竟真嗣已经平安回来了,接下来,只要确认他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……
至少今天,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吧?
她这样想着,直到碇真嗣脱下了上衣。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手中的笔尖,忽然停住了。
葛城美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嘴角,也在一瞬间凝固。
洁白的无影灯下,少年的身体显露出来。
左侧腰腹部,一道极深的伤痕,从腰侧向腹部斜斜延伸,虽然早已愈合,但增生的瘢痕组织依然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褐色。
那道伤口的边缘并不整齐,仿佛曾经有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,硬生生切开了他的身体。
……开什么玩笑。
这种伤口?!
作为长期接触生体组织与创伤数据的研究人员,她几乎在看到那道瘢痕的瞬间,便意识到了问题。
从伤口的走向与范围来看,当时受到损伤的绝不可能只有皮肤。
腹壁肌肉,深层组织,甚至腹腔内部的脏器……
更何况,那还不是最显眼的伤痕。
少年的胸口正中央,靠近心脏的位置,竟然有一道奇异的星形疤痕。
它并不是某种精致的纹身,也不是人为刻画出的装饰。
数道不规则的瘢痕,从中心向周围延伸,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,部分边缘却保留着暗红色的陈旧组织增生。
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,从那里贯穿了他的胸膛。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缓缓放下手中的笔,一时间,竟然忘记了自己原本准备做什么。
而站在旁边的葛城美里,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,她的目光颤抖着向上移动。
死死停在少年的胸口。
那里,心脏正在规律地跳动,而那枚星形伤疤,就横亘在它的上方。
“……真嗣?”
少年转过头。
“美里小姐?”
“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隔着红色皮夹克,按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……”
不对,这里是NERV。
而这个孩子……甚至还没有成年。
可是,为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身上会留下这么多伤?
葛城美里不知不觉间走上前,她伸出手,颤抖的指尖,停在那枚星形疤痕前方。
想要触碰,却又不敢。
“……这些伤,是谁弄的?”
碇真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随后,又看向腰侧。
似乎直到现在,才意识到两人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。
“以前留下的,有些是打架的时候受的伤,还有一些是意外。”
“你管这种东西叫打架?!谁家孩子打架会受这种伤啊!”
“这种位置……这种位置如果再稍微偏一点……”
碇真嗣望着她,稍微思考了一下。
“乡下的孩子,下手没轻没重,有时候分寸感确实差了点,不过,大家其实也没有那么坏。”
“……”
葛城美里张了张嘴,随后,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。
“什么叫没有那么坏啊!!!”
“只是个意外。”
“什么意外能把人弄成这样?!”
“……比较严重的意外?”
“不要用疑问句回答我啊!!”
赤木律子却没有像刚才那样,立刻开口阻止。
按照之前的同步记录,当初号机的同步率突破九百个百分点时,碇真嗣的生体边界已经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异常。
驾驶员与LcL之间的物质界限,一度变得模糊。
虽然系统无法直接确认驾驶员是否完全失去了原本的肉体形态。
但至少可以肯定,那绝不只是普通的神经同步。
更何况,在同步率回落之后,他们没有进行任何常规意义上的肉体打捞。
驾驶员的身体,却重新恢复了完整的个体形态。
而现在……那些旧伤,竟然还在。
如果真嗣只是经历了特殊的生体修复,那么这些早已愈合的旧伤,当然不会凭空消失。
可是,如果他的身体真的在异常同步中失去过稳定的物质边界,随后又重新构建……
那么问题就完全不同了。
为什么重新构成的肉体,会保留这些伤痕?是因为身体的遗传信息中,存在某种尚未发现的记录机制?
还是因为……驾驶员的自我认知?
赤木律子脑海中,突然浮现出一个极其荒唐的猜测。
……他认为自己的身体应该拥有这些伤痕。
所以,在重构的时候,它们便重新出现了?
不,这种判断还太早,没有足够证据。
甚至连身体是否真正发生过完整的物质重构,都还没有确认。
不能轻易下结论。
可是……
赤木律子缓缓抬起头,她再次看向那枚星形疤痕。
不知为什么,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,忽然沿着心头缓缓升起。
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,她便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。
赤木律子无声地咬紧牙关,一阵迟来的内疚,慢慢涌上心头,但她很快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美里,先退后一点,现在需要完成检查。”
赤木律子走到真嗣身旁。
“作为今天负责检查的人,我不会在医疗记录里追究这些伤痕背后的故事。”
“但是,我必须确认它们有没有影响你现在的身体状态。”
碇真嗣轻轻点头。
“那么真嗣君,请问这些旧伤,现在还会疼吗?”
“平时不会。”
“剧烈活动之后呢?”
“偶尔会有一点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腰侧附近。”
赤木律子的笔尖轻轻移动。
“疼痛性质?”
“……大概是那种,伤口明明已经好了,身体却还记得曾经受过伤的感觉。”
“……幻痛?出现频率?”
“不高。”
“持续时间?”
“一般很短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赤木律子重新记录,随后,取出一份初步检查所需的止痛药物。
“这是医疗人员根据你之前的创伤情况准备的。”
葛城美里站在一旁,从头到尾,都没有移开目光。
那些问题,每一个词,都让她觉得胸口越来越闷。
她望着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如果再问下去,会不会让他想起那些不愿意回忆的事情?
如果不问,自己又怎么可能安心?
她迟疑了一下。
“……以后不要再这样了,不要再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。”
葛城美里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至少……在我能够看见的地方。”
“……”
碇真嗣望着她,随后,轻轻点头。
“……嗯。”
葛城美里缓缓退回座椅旁,她没有继续训斥,也没有再提起什么可靠的大姐姐。
更没有心情像刚才那样,故意开一些让少年感到困扰的玩笑。
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调侃,那些想看看这个始终从容不迫的孩子,会不会露出慌张表情的小心思。
在看见那些伤痕之后,已经消失了。
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。
那些伤……究竟是谁留下的?
那个时候,有没有人保护过他?
赤木律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作为认识多年的朋友,她当然知道,那个女人平日里有多么擅长用笑容掩盖自己的情绪。
但现在,葛城美里连最基本的伪装,都已经维持不住了。
如果继续让她盯着那些旧伤,恐怕只会越来越糟。
赤木律子伸出手,轻轻扶住少年的肩膀。
“背部也需要检查。”
少年配合地转过身体。
“稍微弯一下腰。”
“这样?”
“对。”
赤木律子仔细观察着肌肉运动时的瘢痕牵拉情况,没有明显的活动障碍,也没有发现大范围组织粘连导致的异常。
从目前的表现来看……他的身体恢复得非常好。
好得有些不可思议,尤其考虑到那些伤口原本可能达到的深度。
就算接受过当代最先进的再生医学治疗,也未必能够恢复到这种程度。
“……真嗣君,这些伤,接受过专业治疗吗?”
“有些接受过。”
“其他的呢?”
“……自己处理过。”
自己处理?
她看了一眼腰侧。
……你管这叫自己处理?
自己刚才答应不追究伤痕故事的决定,或许有点过于草率了。
至少,从医学角度而言。
她真的很想知道,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到底是怎么在经历这些伤害之后,还能够如此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不过……她很快收敛思绪。
既然已经说过不追问就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,继续刺激那个坐在旁边、几乎快要把自己憋坏的好友。
“……好了。”
赤木律子重新放下笔。
“初步体表检查完成,没有发现明显的急性躯干损伤。”
“不过,接下来还需要进一步影像检查,确认深层组织状态。”
“先把衣服穿上吧。”
赤木律子看着他重新拿起检查服,忽然开口:
“对了,真嗣君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那场战斗。”
少年转过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,关于At力场,你应该已经知道,它是什么东西了吧?”
“从目前的研究来看,它是自我与外界之间的界限,也是生命维持个体独立性的重要基础。”
她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,我们一般将它作为防御手段,或者通过与使徒的At力场相互干涉,中和对方的防御。”
“可是,你却做到了那种事情,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……因为我觉得可以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的笔尖停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因为觉得可以,所以就试着做了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个孩子似乎能够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,说出一些让科学家血压升高的话。
“真嗣君,科学研究不能只靠一句‘觉得可以’来解释。”
少年认真地点头。
“那就稍微有些麻烦了。”
“……哪里麻烦?”
“因为我确实没有想过那么复杂的问题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看着他,随后,忽然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那么,不妨换个问题,你认为At力场是什么?”
“我的心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既然At力场是心之壁,那么它原本就是我的心的一部分吧?”
“从概念上来说,确实如此。”
“那就很好理解了。”
“……哪里好理解?”
“律子小姐,现在我正在和你说话,对吧?”
“……是的。”
“那么,我们正在做什么?”
“……交流?”
“嗯。”
碇真嗣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就是这样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望着他,几秒后。
“你是说,你把At力场的展开,理解成交流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和谁交流?”
“世界。”
葛城美里也忍不住抬起头。
“……世界?”
碇真嗣点头。
“因为我的心,并不是只有我自己才能感觉到的东西,当我说话的时候,律子小姐可以听见。”
“当我伸出手的时候,也可以触碰到其他东西。”
“我的想法、行动,还有感情,都能够对外界产生影响。”
“而外界的反应,也会反过来影响我。”
他轻轻笑了笑。
“所以我觉得,At力场应该也差不多吧。”
赤木律子的眼神微微发生了变化。
“……继续。”
“如果At力场真的是我的心,那么它向外展开的时候,不就相当于我的心正在和世界接触吗?”
“我能够感觉到它,它也能够对我产生影响。”
少年伸出手,轻轻按在身旁的检查床上。
“我并没有单方面改变它,而是我们之间发生了相互作用。”
“所以,只要多想一点。”
碇真嗣轻轻抬起手。
“多尝试着让自己的心能够更加清楚地接触到外界,那么,总能够找到一些原本没有注意到的可能性吧?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……交流,让自身的At力场与外界建立相互作用。
通过感知这种相互作用,再主动调整自身的边界。
如果按照这个方向理解……那么At力场就不再只是一个被动阻挡外部攻击的障壁。
而是一种能够持续与环境发生作用的界面。
但是……
“……真嗣君,如果按照你的说法,那么你当时为什么要同时展开八片?”
“既然是一种交流,为什么需要将它分成八个不同的部分?”
“……八个?”
碇真嗣稍微怔了一下随后,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八个,只有一个。”
“可是我们明明观测到了八个不同的力场结构!”
“从我的感觉来看,它们确实只有一个。”
“……”
“律子小姐,你现在正在和我说话,对吧?”
“……又是说话?”
“嗯,那么,律子小姐和我交流的时候,会一直使用同一种语气吗?”
“当律子小姐向我说明检查流程的时候,语气会比较温和。”
“当你提出专业问题的时候,就会变得更加认真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是,无论使用什么语气,和我说话的,始终都是律子小姐一个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,那八片At力场也是一样。”
碇真嗣望向屏幕。
“并不是八颗不同的心,也不是八个彼此独立的东西,只是同一颗心,在面对不同情况的时候,采用了不同的表达方式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只需要告诉它,就可以了。”
赤木律子缓缓抬头,一种奇异的感觉,忽然涌上心头。
分寸,界限,轻重,距离。
同一句话,可以在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强调和停顿。
同一段交流,也可以根据对方的反应不断调整自己的表达。
而眼前这个少年……竟然把这种原本属于人际交流的东西,直接应用到了At力场上?
在这一瞬间,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按照真嗣的解释,他根本没有刻意制造八道独立的At力场。
而是在展开一个完整的At力场之后,对不同区域设定了不同的边界条件。
这种差异,并不是简单的输出强弱。
而可能是同一个场,在面对外部作用时,表现出的不同响应。
换句话说……那八片看似独立的菱形光壁。
实际上,可能根本就不是独立结构,而是一个完整At力场的八种不同表现。
“……怎么可能。”
赤木律子低声喃喃,她迅速调出战斗记录。
如果真嗣说的是正确的……
那么那些原本被当作独立力场记录下来的数据,其实可能存在尚未被发现的连续关系。
而且,这种变化,并不是通过传统机械控制实现的。
而是来自驾驶员的意识。
……不。
甚至不能简单地称为意识控制。
就像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计算自己应该如何移动舌头,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只需要知道,自己想表达什么,然后,自然而然地说出来。
“那么,真嗣君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她缓缓放下终端。
“如果At力场是你的心,而你又能够让自己的心,与外部世界发生如此复杂的相互作用。”
“那么……你为什么能够做到?”
“普通人的心之壁,并不会因为想要和世界交流,就自动表现出这样的物理效应,更何况,你甚至没有接受过正式的同步训练。”
“这种能力,究竟来自初号机,还是来自你自己?”
葛城美里微微皱眉。
“……律子?”
赤木律子没有回头,她只是看着真嗣嘴角不自觉带上了,笑容,那双眼睛里,已经多出了不易察觉的锋利。
原本只是为了转移美里的注意力。
没想到……眼前这个少年,竟然真的能够跟上自己的思路,甚至还提出了足以挑战现有研究方向的解释。
这让她感到兴奋,却也莫名有些烦躁。
那种熟悉的感觉,又来了。
……那么,让我看看吧。
碇真嗣。
这一次,你又准备怎么回答?
少年静静看着赤木律子。
“律子小姐,你是不是有点误会了?”
“……误会?”
“我并没有说,只要想着和世界交流,就一定能够做到那种事情。”
“只是觉得,既然已经能够做到一点,那么或许还能够再往前走一点。”
“今天能听清楚一点,明天说不定就能理解得更多一点,也许有些事情,确实需要依靠初号机才能做到。”
“还有些事情,可能需要更加复杂的条件。”
“这些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,如果因此就认定,世界不会回应自己,那不是很可惜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如果想和别人说话,总要先试着开口吧。”
赤木律子问道:
“对方没有回应呢?!”
“可以再试一次,或者换一种方式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如果知道会受伤,为什么还要继续?”
“为什么不呢?害怕受伤。”
少年轻轻摇头。
“所以就再也不和别人说话,也不去接触任何东西。”
“这样的话………不是会很寂寞吗?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不知道为什么,这句十分简单的话,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。
寂寞。
不和任何人交流。
不让别人靠近。
也不允许自己的心,受到外界影响。
这不正是……极其坚固的心之壁吗?
真嗣所说的交流,实际上并不只是单方面向世界施加影响。
因为交流必然意味着回应,当自己尝试触碰外界的时候。
也必须允许外界,反过来触碰自己。
如果只是单方面改变外界,那根本不是交流。
而是命令。
那么……初号机的At力场之所以能够表现出如此复杂的变化。
是否正是因为真嗣能够感受到那些反应,并随之不断调整自身的界限?
赤木律子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。
如果真是这样……那么那种程度的At力场操作,需要多么敏锐的感知?
又需要多么强大的自我,才能在不断受到外界影响的同时,依然维持自身的完整?
更何况,这孩子刚才还经历过一次近乎生体融合的异常同步。
在那种情况下,他究竟是怎么重新确定自我的边界,又是怎么回来的?
眼前这个问题,似乎远比她最初想象得还要复杂。
而最让她在意的是……少年刚才的那句话。
……碇真嗣。
你为什么能够用这么平静的语气,说出这种话?
“……律子。”
葛城美里的声音,从旁边响起,赤木律子回过神。
“……嗯?”
“差不多了吧?”
葛城美里看着她。
“这些复杂的问题,等他休息好了再问,不也一样吗?”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她将终端上的记录保存。
“今天就先到这里。”
“不过,真嗣君,关于刚才的那些事情……”
她稍微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还想再和你好好讨论一次。”
“可以啊。”
少年十分自然地回答。
“……你答应得倒是很快。”
“因为律子小姐很认真啊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而且如果能够一起研究,说不定就能弄明白更多东西了。”
赤木律子静静望着他,那一瞬间,她原本因为复杂情绪而竖起的尖锐防备,忽然有些松动。
一起?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妈妈……
“……好吧,既然你都这么说了。”
赤木律子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终端。
“那以后,可别嫌我问题太多哦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碇真嗣认真地点头。
“毕竟,交流,本来就需要双方愿意继续下去吧?”
“……噗。”
“律子小姐?”
“没什么,只是突然觉得,你还真是有够不可思议的。”
葛城美里坐在一旁,看着两人的互动。
原本因为那些伤痕而沉重的心情,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不过……
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,律子刚才的表情。
似乎和她们还在大学实验室的时候,有些相似。
那种遇到真正感兴趣的课题时,眼睛会不自觉亮起来的模样。
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了。
葛城美里忽然笑了一下,赤木律子转过头。
“……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。”
她看了一眼真嗣,随后,又看向律子。
“你们两个,好像意外地很合得来嘛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的表情微微一僵。
“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奇怪的话?”
“没有啊!”
葛城美里笑嘻嘻地回答。
“我只是觉得很高兴嘛!毕竟真嗣刚来这里,就能和律子聊得这么开心。”
“不过,美里小姐,刚才律子小姐说的事情,其实也和你有关。”
“……诶?和我有关?”
“嗯,因为在战斗的时候,美里小姐一直在和我说话。”
“……”
“提醒我危险,告诉我应该怎么做,还有最后,鼓励我继续战斗。”
“……真嗣。”
“还有初号机。”
少年继续说道。
“还有律子小姐,还有指挥室里的其他人。”
“大家都在通过自己的方式,影响着我,而我也会努力回应大家。”
他微微笑了笑。
“这不就是交流吗?”
“……”
葛城美里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。
“……你啊,真的很会说话呢。”
“是吗?”
她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。
“简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你才好。”
碇真嗣微微歪头。
“可是美里小姐已经教训过了。”
而站在旁边的赤木律子,静静看着他们。
看向正在和葛城美里说笑的少年。
“……真嗣君。”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赤木律子摇了摇头。
“只是觉得,你的心之壁,还真是奇怪呢。”
“……奇怪?”
“嗯。”
赤木律子看着他。
“明明能够把任何东西阻挡在外面。”
“却偏偏……”
她的目光,轻轻落在少年身上。
“愿意向外伸出手。”
“……”
碇真嗣稍微怔了一下。
“墙也不一定只是用来拒绝别人的吧?如果愿意的话,也可以在上面开一扇门。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觉得,这个比喻,似乎比今天所有那些复杂的技术说明……
都更加容易让人记住。
而且,非常危险。
因为她已经开始期待了。
赤木律子低下头,将刚才的谈话记录保存。
屏幕上,关于At力场的分析报告,已经增加了好几条新的备注。
单一力场的差异化响应。
自我边界与外界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。
以及驾驶员通过感知外部反馈,主动调整At力场结构的可能性。
这些东西,任何一项都值得进一步研究。
不过……有一件事情,并没有写进报告。
甚至直到现在,她都不确定,自己究竟应不应该往那个方向思考。
心之壁,人与人之间,用来区分自我与他人的绝对领域。
拒绝外界侵入,拒绝自身与他人之间的界限被打破。
维持独立的自我。
可是……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。
那孩子的At力场,是不是有些太强了?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缓缓眯起眼睛,如果At力场的强度,真的与个体维持自我边界的能力存在关联。
那么,如此强大的心之壁……
究竟意味着什么?
拥有极其坚定的自我?
还是说……那孩子与外界之间,存在着远比普通人更加深重的隔阂?
赤木律子的心脏,忽然轻轻一跳。
她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不远处,碇真嗣正坐在检查床上,认真听着葛城美里说话。
“等会儿如果医生说你需要住院,就必须老老实实住院!”
“不准偷偷溜出去!还有,不准再擅自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!”
“……美里小姐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如果是修车的话,也不可以吗?”
“真是的!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啦!”
“那就听美里小姐的。”
“哼哼!这还差不多!”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从相遇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社交障碍。
这个孩子在人际交往方面,甚至称得上异常熟练。
可是……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呢?
如果那份从容,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能够毫无负担地接纳别人。
而是因为……他已经习惯了,不让任何人真正触及自己的内心。
“……”
……不,这个推论太武断了。
力场强度与心理隔阂的关系,本来就没有建立足够可靠的定量模型。
强大的At力场,未必意味着严重的自我封闭。
而真嗣表现出的异常操作能力,也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机制。
更何况……初号机本身,就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变化。
那台EVA在没有接入插入栓的情况下,便主动挣脱拘束装置。
随后,又在首次同步过程中,出现了近乎神化的异常征兆,甚至一度释放出远远超出现有技术能够解释的能量。
如果那时候的At力场,并不完全属于驾驶员呢?
如果是初号机的特殊状态,改变了同步后的力场表现呢?
没有证据,无论哪一种解释。
现在都缺乏足够的证据。
她不能仅仅因为一个未经验证的猜测,就把那些温柔和关怀全部定义成伪装。
但……她还是忍不住看向少年。
如果那个猜测是真的,那么眼前的情况,反而更加令人不安。
一个拥有极其强大心之壁的孩子却始终主动向外界伸出手。
总是照顾别人的情绪,把自己的痛苦放到最后。
这究竟意味着他拥有着足够强大的心,能够自由地选择与别人交流?
还是意味着……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加封闭,只是已经学会了如何让别人察觉不到那堵墙的存在?
赤木律子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个比喻,似乎有了另一层含义。
——墙也不一定只是用来拒绝别人的。
——如果愿意的话,也可以在上面开一扇门。
是啊,开一扇门。
让别人能够看见里面,甚至可以与主人愉快地交谈。
可是……反过来想呢?
门开着,并不意味着别人就能真正走进去。
或者说,门后是一个能够让所有人自由交谈的客厅,还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?
而走廊的尽头……会不会还有另一道门?
如果一个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心之壁,强大到可以随意控制它与外界之间的界限。
那么,他是否也能够决定,别人究竟可以接近自己到什么程度?
让别人看见笑容,让别人感受到善意,甚至允许对方走进自己的生活。
一起吃饭,一起聊天,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烦恼。
但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……
那些痛苦,恐惧。
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记忆,却依旧被安置在更加深处的地方。
而通往那里的门。
这件事情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而且,如果门后面还有门呢?
那些东西完全可以是真实的。
笑容是真的,温柔是真的,关心也是真的。
……真实,并不代表完整。
一个人可以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某一部分的自己。
同时将另外一些部分,隐藏在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这样的话,即使有人真的走进了第一道门。
又凭什么认为,自己已经抵达了他的内心?
“……”
赤木律子忽然想起了葛城美里。
那个女人,似乎已经十分自然地接受了真嗣的善意。
而且,还因为那些善意,逐渐变得能够放松下来。
如果说,那些伤痕便属于他内心深处的某个房间。
那么很显然,至少现在,他并没有准备邀请任何人进去。
只是让她们知道,那里确实存在着什么。
然后,轻轻关上了话题,甚至连关门的声音都没有。
……真是高明得令人讨厌。
赤木律子忽然在心底苦笑了一下。
不过……
赤木律子再次抬起头,碇真嗣正坐在检查床上,听着葛城美里兴致勃勃地讲述NERV内部的生活设施。
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,也许那孩子根本就没有刻意隐藏什么。
只是确实拥有着与众不同的心。
又或者,那些门并不是为了防备任何人,而是因为有些地方,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准备好重新踏入。
她不应该只因为自己曾经被某个人伤害过,就理所当然地怀疑另一个人的善意。
想到这里,赤木律子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些猜测,她决定暂时保留。
不告诉美里,也不告诉任何人。
至少在真正弄清楚之前。
她不想把那个正在微笑的少年,变成自己又一个自以为已经理解的研究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