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相处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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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玛利亚送回家后,罗彬回到自己的别墅。
玄关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,温暖的黄光驱散了门外的寒意。
他没有开大灯,只是走进开放式厨房,开始收拾晚餐的残局。
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,洗洁精的泡沫在瓷盘上堆积成小小的雪山。
罗彬的动作很熟练,甚至有些机械——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养成的习惯。
在安静的独处时刻,做一些不需要思考的重复性劳动,往往能让大脑更清晰地整理思路。
“接收到一份加密资料,关于玛利亚·布伦南的家庭情况。”
一个空灵的女声突然在客厅响起。
声音不高,但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调制的合成音,既不像冰冷的机械,也不像真实的人类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——温和、清晰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智能感。
罗彬没有抬头,继续擦洗着手中的盘子。
“讲讲。”
他说。
“资料显示,玛利亚的父亲丹·布伦南,四十八岁,温尼伯市知名整形外科医生,在本地医学界有一定声望。”
女声——罗彬称她为“小力”——开始有条不紊地叙述,
“根据医疗记录查询、社交网络分析以及邻居访谈,可以总结出以下特征:”
“第一,对‘完美’有着近乎病态的追求。这不仅体现在他的职业上——他擅长且只接‘完美改造’类手术——也体现在对家人的要求上。根据玛利亚过去三年的医疗记录,她曾因‘饮食不当导致的低血糖’五次就医,但每次丹·布伦南都对医生强调‘她在控制体重,这是必要的牺牲’。”
罗彬手中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想起来了。
虽然《镜中人》这部电影的细节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,但大致的轮廓还在:
玛利亚最终的黑化,和她父亲计划给她做“彻底整形”脱不开关系。
丹一直觉得女儿不够完美——不够漂亮,不够苗条,不够符合他心中“理想女儿”的形象。
这种挑剔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像滴水穿石般侵蚀着一个少女的自我认知。
“第二,控制欲极强。”
小力继续说,
“玛利亚的日程——上学、补习、课外活动、甚至社交——全部由丹安排。她的手机有定位追踪,网络使用记录每天会被检查。根据她学校的心理咨询师透露,玛利亚曾多次表达‘感觉自己像个被编程的机器人’。”
罗彬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,拿起下一个。
“玛利亚的母亲呢?”
“艾米·布伦南,四十六岁,全职家庭主妇。”
小力的声音平稳无波,
“背景调查显示,她出身中产家庭,大学时攻读艺术史,但在遇见丹·布伦南后中断学业。性格分析表明,她属于典型的‘回避型人格’——面对冲突时倾向于沉默、退让、妥协。”
“在丹对玛利亚的严苛要求面前,艾米通常会保持沉默。偶尔会试图为女儿说几句话,但一旦丹提高音量或表现出不满,她就会立刻退缩。邻居回忆,曾多次透过落地窗看到丹在屋内训斥玛利亚,而艾米‘几乎像不存在一样安静’。”
罗彬点了点头。
这些信息和他预想的差不多。
一个控制狂父亲,一个软弱母亲,一个长期被压抑的女儿——这样的家庭结构,几乎是培养心理问题的温床。
如果只是这样,那问题虽然严重,但还不算……
“第三点,”
小力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接下来的内容让罗彬手中的盘子差点滑落,
“关于玛利亚的同胞姐姐。”
罗彬豁然抬头,看向客厅的方向——虽然那里空无一人。
小力是全屋智能系统的人工智能核心,没有实体,声音可以从任何一个扬声器传出。
“你说什么?同胞姐姐?”
“是的。”
小力确认道,
“医疗记录显示,玛利亚出生时是双胞胎。另一个女婴比她早出生七分钟,登记名为‘安娜·布伦南’。”
罗彬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他依稀记得电影里玛利亚确实有个双胞胎姐姐,但具体细节……太模糊了。
他以为那个姐姐是一出生就夭折了,或者因为先天疾病被送走了。
小力的下一句话,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:
“根据当时接生的护士的回忆,安娜·布伦南确实有先天畸形——脊柱裂,一种神经管发育缺陷。但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,并非无法治疗。”
罗彬把盘子放在水槽边,擦干手,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
小力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——这是她模拟人类情绪时的表现,
“丹·布伦南在得知女儿的病情后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”
“什么决定?”
“遗弃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嗡嗡声,和窗外风雪扑打窗户的细碎声响。
“遗弃?”
罗彬重复这个词,声音很轻,
“你是说……他把自己的亲生女儿,扔了?”
“根据护士的回忆,是的。”
小力说,
“丹当时对医生说:‘这个孩子不完美。她会让整个家庭蒙羞。我不能让她成为玛利亚的阴影。’”
“医院方面最初极力反对,但丹动用了他的社会关系和人脉。最终,安娜的出生记录被修改为‘死胎’,而实际上……她被带离医院,遗弃在城郊的树林里。”
罗彬闭上了眼睛。
他虽然经历过无数世界,见过人性最黑暗的角落,但每次听到这样的故事,还是觉得……不可思议。
一个父亲。
一个本该保护孩子的父亲。
因为孩子“不完美”,就选择把她遗弃在冰天雪地里。
“后来呢?”
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,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
“暂时没有后续记录。”
小力说,
“当时是十二月,温尼伯的冬夜气温可以降到零下三十度。一个患有先天疾病的新生儿,在那种环境下存活的可能性……低于百分之零点三。”
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罗彬靠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吊灯的设计很简约,几根交错的不锈钢线条,嵌着暖白色的LEd灯带。
他想起了玛利亚。
那个在雪夜里穿着单薄礼服来赴约的女孩,那个因为一句“我们是朋友”就惊慌失措的女孩,那个吃饭时小心翼翼、生怕做错什么的女孩。
她的自卑,她的孤僻,她的退缩……现在都有了更深的根源。
她活在一个“不完美的姐姐被遗弃”的阴影下。
丹对她的严苛要求,除了控制欲和完美主义之外,或许还有一种扭曲的补偿心理——既然失去了一个“不完美”的女儿,那剩下的这个,就必须“完美”。
必须完美到,足以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。
“还有其他信息吗?”罗彬问。
“有。”
小力说,
“丹·布伦南与一名叫克劳迪亚·米勒的病人有长期暧昧关系。两人每月会秘密见面两到三次,通常在城东的一家汽车旅馆。艾米·布伦南可能知情,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。”
罗彬点了点头。
婚外情……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在丹这样的人身上,几乎是可以预见的。
艾米的沉默也能理解,一个全职家庭主妇一旦失去了丈夫的经济支撑,会活的很艰难。
“总体而言,”
小力总结道,
“除了遗弃婴儿那段,资料记载的其他内容都还算‘正常’——在这个语境下,‘正常’指的是‘符合一个控制狂、完美主义者、自恋型人格障碍者的行为模式’。”
罗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还好。
还好他没有来太晚。
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几年了——从他恢复意识到现在。
最初的几年,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,该做什么。
他继承了这具身体——一个华裔移民家庭的孩子,父母早逝,留给他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生活的遗产。
他利用“目视解析”这个金手指,结合前世的知识,一步步积累财富,建立人脉。
但直到前些日子,他在一本医学杂志上看到了丹·布伦南的照片——那张脸,和他记忆中《镜中人》电影里的父亲角色,渐渐重合。
顺藤摸瓜,他找到了玛利亚。
也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“目标”。
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:
用手中的财富和权势,警告丹·布伦南,让他对女儿好一点。
如果丹不听话,就让他身败名裂,失去一切。
然后把玛利亚从那个扭曲的家庭里带出来,给她一个正常的生活。
很直接,很暴力,很……有效。
但当他真正见到玛利亚的那一刻——
当他看到那个站在雪地里,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,却还在努力对他微笑的女孩时——
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。
清晰,明确,不容置疑。
她是属于我的。
不是占有,不是控制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几乎像本能一样的认知:
这个女孩,这个被世界伤害了太多次的女孩,应该被他保护。
应该站在他身边。应该……成为他的一部分。
所以他改变了计划。
暴力简单的方法不行。丹毕竟是玛利亚的父亲,血浓于水。
如果罗彬直接把丹送进监狱,或者让他穷困潦倒,玛利亚可能会恨他——即使她知道父亲做了什么。
他需要一个更……优雅的办法。
一个完美的,无论从财富、权势、社会地位任何方面都无可挑剔的“完美女婿”,站在丹·布伦南面前。
丹这样的完美主义者,不会拒绝。
更不敢得罪。
“小力,”
罗彬睁开眼睛,看向虚空——他知道人工智能的核心处理器就在地下室,
“启动‘完美女婿计划’第一阶段。”
“指令确认。”
小力的声音响起,
“请细化要求。”
“第一,整理丹·布伦南过去十年所有的医疗事故、违规操作、税务问题——所有能让他失去行医资格甚至进监狱的黑料。但暂时不要行动,只是……准备好。”
“第二,调查艾米·布伦南。我要知道她有没有想离开丈夫的意愿,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‘帮助’她的地方。”
“第三,”
罗彬顿了顿,
“查一下安娜·布伦南。我要知道她到底死了没有。如果死了,尸体在哪里。如果没死……她现在在哪里。”
“指令已记录。”
小力说,
“预计完成时间:七十二小时。”
罗彬点了点头,重新靠回沙发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没完没了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雪埋不住的。
比如真相。
比如人性里的黑暗。
比如……一个女孩眼里,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燃起的希望之光。
他会保护好那点光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“对了,小力,”
罗彬忽然想起什么,
“你为什么叫‘小力’?这个名字……有点随意。”
人工智能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个名字是您为我命名的,老板。”
小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,
“在激活我的核心程序时,您说‘就叫小力吧’。我问您为什么,您说……‘不知道,就是觉得该叫这个’。”
罗彬怔了怔。
确实。
他创造这个人工智能时,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“小力”。
没有理由,没有逻辑,就像某种……直觉。
就像他第一眼看到玛利亚时,心里响起的那个声音一样。
也许,这就是锚定一个世界的代价——某些深层的、属于这个世界“剧情”的东西,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。
不过没关系。
名字而已。
计划已经制定,棋子已经就位。
现在,只需要等待。
等待雪停。
等待春天。
等待……那个女孩,慢慢走到他身边来。
当天晚上,玛利亚难得地睡了个好觉。
没有辗转反侧,没有盯着天花板数羊,没有在凌晨三点突然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。
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睡眠,像一尾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。
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真正吃饱了——那种从胃部蔓延到全身的、暖洋洋的满足感。
也许是因为……有了个真正的朋友。
谁知道呢。
第二天一早,生物钟准时把她唤醒。
六点半,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雪停了,但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,预示着今天可能还有一场雪。
玛利亚洗漱完毕,换上干净的校服。
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仔细检查自己的脸——黑眼圈淡了些,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。
她甚至破天荒地涂了点润唇膏,让干燥的嘴唇看起来有点光泽。
然后,她走到窗前。
这个动作几乎成了下意识的习惯。她拉开窗帘一条小缝,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——
隔壁别墅的厨房亮着灯。
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她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景象:
罗彬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,正站在灶台前忙碌。他似乎在煮什么东西,手里拿着长柄勺,偶尔搅拌一下。
距离有点远,玛利亚看不清具体是什么。
但她的视线其实一直没放在锅上——她在看罗彬。
看他微微低头的侧脸,看他专注的神情,看他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线条。
就在这时——
罗彬突然抬起头,朝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。
玛利亚的心脏猛地一跳,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,她“唰”地躲到窗帘后面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手按在胸口,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敢慢慢探出头,从窗帘缝隙里偷瞄——
罗彬已经收回视线,继续煮他的东西了。
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巧合,只是随意地看看窗外。
玛利亚松了口气,又觉得有点……失落。
“只是一个新朋友。”
她小声对自己说,
“不用这么紧张。”
话虽如此,她还是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打理自己。
校服选了最新的一套——母亲上个月刚买的,她一直舍不得穿。
脸上的妆容也重新调整,遮瑕膏涂得更仔细,腮红打得恰到好处。
捣鼓了半个多小时,她才终于出门。
父母不在家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。
相反,她甚至觉得……更自在一些。
不用在早餐桌上接受父亲的审视,不用听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。
她走向公交车站,脚步比平时轻快。
雪后的早晨很安静,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“嘎吱”声。
空气冷冽清新,呼吸时能看见白雾在眼前散开。
站牌下空无一人。
玛利亚看了看手表——还早,才七点十分。
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罗彬家的方向,别墅的灯还亮着,但没看到人出来。
他还没来吗?
正想着,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。
不是校车那种沉闷的柴油声,而是一种……低沉的、有力的、像野兽咆哮般的轰鸣。
声音由远及近,速度很快。
玛利亚疑惑地抬起头。
然后,她看到了这辈子见过最酷炫的车。
火红色的车身在雪地的映衬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流线型的线条充满力量感,低矮的车身紧贴地面,仿佛随时会弹射出去。
车头的大灯像两颗锐利的眼睛,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
超跑。
玛利亚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车。
更让她震惊的是,这辆车在她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。
车窗降下,罗彬的笑脸出现在驾驶座上。
他今天没穿校服,而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飞行员夹克,看起来……成熟得不像是高中生。
“早上好。”
他朝玛利亚挥了挥手,
“上车吧,我送你。”
玛利亚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上车?
上这辆车?
“快点儿,”
罗彬催促道,但语气很温和,
“外面冷。”
玛利亚犹豫了一秒——真的只有一秒——然后拉开车门。
不,不是“拉”,是车门的开启方式很特别。
不是向外开,而是像翅膀一样向上掀起。
玛利亚没反应过来,差点撞到车门边缘,好在罗彬及时伸手挡了一下。
“小心。”
他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玛利亚红着脸坐进副驾驶座。
车内空间比她想象中小,但座椅包裹性极好,是真皮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……罗彬身上那种雪松薄荷混合的气息。
“车……不错。”
她干巴巴地说,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罗彬笑了,笑容里有种少年气的得意:
“能得到你的赞美,我这车也算没开错。”
他侧过身,很自然地帮玛利亚拉过安全带,“咔哒”一声扣好。
动作流畅自然,但玛利亚的身体却瞬间僵硬了——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脸颊。
“坐稳了。”
罗彬坐回驾驶座,双手握住方向盘。
下一秒——
引擎再次咆哮,玛利亚只感觉一股强大的推力把她紧紧按在座椅上。
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,模糊成一片色块。车速快得让她心惊,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害怕。
反而……有点想笑。
一种挣脱束缚的感觉,没来由地在心里浮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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