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1章 议会权力（1/2）
帝国议会大厦内，议事厅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。
今天原本只是一次例行的月度会议，议程上排着几项枯燥的行省事务通报——某地的道路修缮进展、某处矿山的安全检查报告、某个边境哨所的人员调配——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。议员们照例坐在各自的席位上，有人翻阅文件，有人低声交谈，有人甚至在打瞌睡。
直到加利西亚行省的议员雅罗斯拉夫·科瓦尔斯基举手要求发言。
这位头发花白的波兰裔律师在议会中素来以言辞犀利著称。他环顾四周，声音不高，但足以让前后几排的同僚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想请在座的各位思考一个问题——皇帝陛下所做出的每一个决策，是否真的是以整个帝国的利益为基础？”
议事厅里的低语声骤然弱了几分。
科瓦尔斯基继续说道：“帝国是一个大家庭，陛下说过，各民族一律平等，共戴一君。这句话写在宪法里，刻在每一个帝国子民的心上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对面的席位。
“但我不得不指出一个事实。帝国在巴尔干流的血，在南德意志花的钱，在普鲁士边境投入的兵力——这一切，到底是为了谁？如果答案永远指向德意志民族的荣耀与扩张，那我想，帝国其他民族的子弟们——波兰人、捷克人、克罗地亚人——恐怕不会心甘情愿地为此献出生命。”
话音落下，议事厅右侧响起了一阵沉闷的拍桌声，那是附和的意思。几个匈牙利议员和捷克议员几乎同时站了起来，纷纷点头。
但反击来得同样迅猛。
“荒谬！”下奥地利行省的议员弗里德里希·赫尔曼猛地站起，脸涨得通红，“巴尔干战争保护的是整个帝国的南翼安全！奥斯曼人的炮弹可不认识你是波兰人还是德意志人！”
“何况，”施蒂利亚的一位议员紧跟着站起来，声音洪亮，“巴尔干的扩张让谁受益了？让所有人都受益了！多瑙河航运打通之后，匈牙利的粮食出口翻了一倍，波西米亚的玻璃器皿卖到了南德地区，克罗地亚人在新领地上拿到了比旧省更好的土地分配——科瓦尔斯基先生，您自己加利西亚行省去年的税收数据看过没有？石油产量增长了多少？”
“统一南德意志让帝国的战略纵深和经济腹地增加了何止一倍？这笔账连学徒都算得清楚！“赫尔曼挥舞手臂道，“科瓦尔斯基先生，您是在故意混淆视听！”
“混淆视听？”一个带着浓重波兰口音的声音从后排传来，“那为什么加利西亚的铁路修了三年还没修通？慕尼黑到萨尔茨堡的铁路线倒是一年就竣工了！投入上的差距总不能视而不见吧？”
“铁路的事和今天的议题有什么关系？能不能就事论事？”
“怎么没关系？地方建设的投入差异，不正说明了资源分配不均吗？”
“那要不你去跟奥斯曼苏丹商量商量，让他别打过来，咱们好省下军费给你修铁路？”
议事厅彻底炸开了锅。
议员们纷纷离开席位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争辩或指责。过道里人头攒动，叫嚷声、拍桌声此起彼伏。一个身材壮硕的蒂罗尔议员一把揪住了身边一个捷克议员的领口，后者也毫不示弱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袖，两人像两头角力的公牛僵持在通道中间，周围的人非但不劝，反而在旁边帮腔叫嚣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沉重的木槌狠狠砸在橡木台面上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那声响在穹顶之下回荡开来，压过了所有喧哗。
“安静！安静！”
议长格奥尔格·霍恩施泰因男爵从主席台上站起身来。他年过六旬，身材高大，花白的鬓角和深陷的眼窝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苍老但依然危险的猛兽。他的目光如同结了冰的多瑙河面，缓缓扫过整个议事厅。
“帝国议会是文明的殿堂，不是街头酒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如果哪位先生觉得拳头比道理更有说服力，请便——外面的广场很宽敞，足够你们决斗。”
他停了停，目光落在过道中间还在拉扯的两个人身上。
“如果谁再在这里拉拉扯扯引发混乱——”
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。
“那么，卫兵！”
这两个字不重，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。
议事厅的侧门应声而开，四名身着白色制服的议会卫兵鱼贯而入，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。他们在门口两侧站定，腰间的佩剑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
议事厅瞬间安静了。
不知道是谁先松了手，蒂罗尔议员和捷克议员几乎同时后退一步，彼此瞪了一眼，各自转身往回走。其他站在过道里的议员也纷纷回到座位上，整理领带，扯平衣角，正襟危坐，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全武行的混战跟他们毫无关系似的。
霍恩施泰因男爵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，直到最后一个议员坐好，才缓缓落座，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下。
片刻的沉默之后，一只手举了起来。
“尊敬的议长先生。”
说话的人站起身来。这是一位来自中匈牙利行省的议员，名叫柯塞吉。他身材不高，却蓄着一部浓密的黑色大胡子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他说话不急不缓，带着匈牙利人特有的那种不卑不亢的腔调。
“我无意加剧刚才的争论，但我有一个疑问，我认为在座每一位同僚都有权利知道答案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顾四周。
“为什么宣战这么重大的事情，我们——帝国议会的议员——得到消息的时间，甚至比英雄广场上的市民都晚？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不少议员的表情都微微变了。
柯塞吉继续道：“战争爆发的消息是通过报纸和街头公告传到我们耳中的。我是在咖啡馆里从一张《维也纳日报》上读到帝国已经向奥斯曼宣战的——一张报纸！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：“难道这么重大的事情，不需要在帝国议会中进行讨论吗？不需要让三百多名各行省选出来的代表知情和参与吗？”
议事厅里响起了一片低沉的附和声。这一次，不分民族，不分左右，许多议员都在缓缓点头。
一位出身维也纳的年轻议员此时站了起来，语气平和但明确：“柯塞吉先生，我理解您的不满。但我必须指出，根据帝国宪法第三十七条，议会享有对国家政务的质询权、知情权、监督权和建议权。然而——”
他略微加重了语气。
“宣战、媾和、缔结条约等权力，明确归属于皇帝陛下。这不是惯例，是宪法的明文规定。”
柯塞吉没有坐下。他捋了捋胡子，反问道：“那这条规定本身是否合理？法律是人定的，宪法也是人写的——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据我所知，大英帝国的宣战权就在议会手中，首相需要在下议院获得多数支持才能对外开战。”
“英国是英国，奥地利是奥地利。”有人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坐在后排的一位出身布拉格的老议员，法学教授瓦茨拉夫·赫拉德茨基此时不紧不慢地站起来，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：“柯塞吉先生，恕我直言，您恐怕对英国的宪政体制有些误解。英国的宣战权是王室特权，在法律上属于国王，实际由内阁行使，议会并没有正式的宣战表决权。克里米亚战争、拿破仑战争，哪一次是下议院投票决定开战的？议会的制约力在于钱袋子和不信任案，而不是宣战权本身。”
他看了柯塞吉一眼，语气倒不算尖锐，更像是一个老教授在纠正学生的作业错误。
“所以，如果您想以英国为例来论证议会应当拥有宣战权，那么这个例子恐怕站不住脚。”
柯塞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，但他依旧没有坐下。
“好，就算我对英国的情况有所误解，”他的声音略微低了一些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力度，“但核心问题并没有变——当帝国要把自己的国民送上战场的时候，国民的代表难道不应该至少有被告知的权利吗？”
“宪法赋予了议会知情权。”赫拉德茨基教授平静地回答，“但知情与决策是两回事。“
“可知情权也没有得到尊重！”柯塞吉的声音再次提高，“我再说一遍——我是从咖啡馆的报纸上得知我们开战了的！”
此言一出，议事厅再度喧哗起来。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，有人认为政府至少应该在宣战前通报议会，有人则坚持军事行动需要保密性不能提前泄露给三百多张嘴，还有人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袖珍版的帝国宪法，逐条逐款地大声朗读。
一场关于议会权力边界的大讨论，就这样在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。
...
美泉宫，晚间。
弗朗茨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，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面上。
伊莎贝拉女大公站在书桌对面，手里捧着一份详细的记录——今天帝国议会上发生的一切，从科瓦尔斯基的发言到柯塞吉的质问，从议员们的混战到最后关于宣战权的争论，事无巨细，全部记录在案。
她刚刚把报告念完。
弗朗茨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，然后左手开始有节奏地叩击桌面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，身边的人都知道，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断他。
在弗朗茨的设想里，帝国议会的定位从一开始就很明确——它是政府的监督机构，同时也是民意上达的通道。议员们手里应该握有实实在在的监察权，可以审查政府的财政开支，可以质询大臣的施政方针，可以对地方官员的不当行为发起调查。再往后，等议会运转成熟，可以逐步赋予他们建议权和提案权，让他们能就具体的政策问题向政府提出正式的书面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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