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家事(2/2)
“法师你可不知道纸张有多贵!南三县有一万多户,我怎么买得起那么多纸。”乐起將佛经展开,对著太阳看了看,然后说道:“法师你瞧,僧尼只在抄写一面抄写经文,另一面可不就是空白嘛,正好用来写字盖章。”
说罢,乐起反手抽刀,將经卷沿著摺痕划开,又叫王士良取来同纸张等大的木製印章,啪一下盖在了佛经背面的空白处,然后又拿刀裁为三联。
智源接过来一看,每联的內容都一样:
祁县乡村户完纳永昌二年租斛调匹,委系户村长县吏共执查验付讫,並无虚捏情弊,合给串票为据。永昌二年月日第號原本时空中,这东西出现在一千多年后的康熙年间,是清代田赋徵收中使用的一种重要的凭证性文书,作为纳税户的完税凭证。既方便了官府查核,又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胥吏从中贪污。
別看满清不当人,但人家绝对是个合格的、智商在线的反派角色。尤其在收税之事上,颇有后世阿美利加国的风采。
“法师请看,我把它叫做三联串票。今后各县下乡徵税前,由县令盖章用印,写明应收租调。税吏持票找到各村村长催收,收讫之后,官府、村长、均田户各留一联为凭。”
智源虽然有心心疼佛经被裁的不像样子,却也不得不感慨,如此一来,税吏和村长想要多征、瞒征的难度將大大加大。若能施行下去,这些佛经也不算被浪费了。
乐起从智源手中拿回串票,转身递给了郭五:“这年头啊,总有胆大包天的想来钻我空子,没有这玩意还真不好办。对不,郭五哥。”
郭五忙不迭应承陪笑,一边说著一边將串票翻了个面:“不敢说府君烛照万里,千里百里总是有的,谁敢上下其手。再说了,这串票背后可是佛祖箴言,人能欺人总不能欺天啊。”
乐起闻言对智源耸了耸肩膀,这倒是他没预料到的。就如他刚刚所说,这年头纸张仍不是便宜东西,而且天底下读书人就那么多。就算有钱,一时间哪能找到足够多的纸。
故而可不得又找佛祖和并州僧尼帮忙么。
“法师,这年头识文断字的少,这东西又是头一回弄。那就请法师带诸沙门辛苦辛苦,替我到各村走走,也把道理跟民户好好讲讲。”
智源双手合十微微点头,言至於此,他还能说啥,佛经和人都带过来了,可不就是给乐起用的。
然而虽有三年串票,收税的过程中总能出一点小意外。
“小民韩继叔,舍妹韩阿玉,乃九汲村刘脂之妻。我那妹夫去年死在了恆州,夫家人嫌她只生了个女儿,便把娘俩赶了回来。”
乐起正忙著推行串票之事,听到这等家务事就头大,於是没好气地说道:“王太守就在那边,有啥事可以去找他。”
没想到韩继叔头铁的很,梗著脖子说道,就要找乐府君:“府君金口玉言,又作了这串票,所以只能找您!”
乐起只好放下手中的事让韩继叔有屁快放。
“刘家人把我妹子赶回家,强占了露田也就罢了,还勾结税吏把串票发在我妹子手头。她哪里交得出三十斛税粮!”
按均田制,丁男可受露田四十亩,丁女二十亩。再按乐起所承诺的,早亡男丁可保留其露田,赋税减半收取,也就是三十斛。
一旁从九汲村赶来的刘家人也很委屈:自从刘脂当兵后,韩阿玉挺著大肚子,家里的土地都是刘家兄弟耕种的。总不能她坐享其成吧。
税吏盯著乐起的刀子更是磕头如捣蒜:此前清点人口时,韩阿玉就记在九汲村
乐起心想,果然就是財帛动人心啊。若不是他承诺不收回露田,还真闹不出这事来。
“呵,你刘家人嫌韩阿玉生下的遗腹子是个女儿,所以也不问你家意见了。
韩继叔!”
“小民在。”
“本官就判你两家和离,从此令妹与九汲村刘家再无瓜葛,其女儿由你抚养,可否愿意”
韩继叔撇了一眼大舅子,咬牙点头说道:“既然是府君开口,自然愿意。”
於是乐起转头又对刘家人说道:“既如此,韩继叔和韩阿玉也没法来九汲村种地,这六十亩露天就先给你家种著...”
话还没说完,刘家人立马点头,忙不迭说道,今后的租调自然由刘家一力承担,绝不该韩阿玉的事。
“话还没说完,慌啥!”乐起瞪了刘家人一眼,然后说道:“韩阿玉生下的是你刘家的种,六十亩里也有二十亩是她的。既如此,每年你给韩家送三干斛粮食过去。”
“你们两家,可还有不服”
税吏和刘家人对视一眼,纷纷长舒一口气,这一关算是过了,总的也不亏。
於是点头答应不止。
“阿六拔!你和韩家人去一趟九汲村,把人家的嫁妆和今年的粮食都拿回来。”
略过一段插曲不提,有了蔚州兵的帮助,祁县顺利地完成了近二十多万亩土地的秋收和完税。
果如老农所料,祁县人刚用粮食换来了串票,秋日的第一场暴雨便如约而至,將乐起困在县衙里头。
这儿的正主於几个月前一溜烟逃走,表授的所谓“始昌郡太守”王士良也在忙著税粮入仓、清点串票和换算之事。
北魏承秦汉旧制,理论上一斛等於一石。但是由於未脱粒的书的密度较低且鬆散,实际重量远低於同体积的其他粮食。比如《张丘建算经》里就有说,粟率五十,米三十。
所以官府在徵税的时候,会用一种叫做“重斛”的容器称量,比標准的一斛大了约有六七成。
而乐起准备揣著明白装糊涂,打算给元天穆交差的时候使用轻解。剩下的就算是乐起的辛苦费。
所以,这种数算的活,自然是交给州佐出身的王士良最合適。
乐起本以为能够歇一口气,等雨小一点,便回蔚州照顾待產的妻子。结果天还没放晴,他又被一通堂鼓堵在了县衙。
所谓“堂鼓”,又分升堂鼓和退堂鼓,是县令上下班的信號。乐起只是鳩占鹊巢的,自然不会命人敲鼓。
果然,堂鼓声不一会就戛然而止,隨即一个被暴雨浇成落汤鸡的男子被愤怒的县吏押了上来。
男子挣脱县吏,然后跪倒在乐起面前,“府君!小民有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