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现实与梦境(2/2)
轮廓没有任何反应。空洞的“注视”依然茫然,划拉地面的动作也没有恢复。仿佛“老约翰”这个名字,对他而言毫无意义。
“武器…防具……修补……”
声音再次响起,依然是那些关于手艺的碎片词语。
“放……取…”
薇尔怔住了。在现实中,老约翰确实常常对她和母亲说这句话。当她们拿着需要修补的器具去铁匠铺时,他总是沉默地接过,检查,然后简短地说:“放这儿吧,像往常一样,过两天来取。”
可现在,在这个诡异的梦境之地,这个轮廓显然已经不再记得她是谁,甚至可能不再记得自己是谁。
他只是残留着关于“修补”这个行为本身的本能,以及一句生前可能重复过无数遍的话语。
遗忘,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展现。
不是记忆的模糊扭曲,而是彻底的剥离,只剩下最核心的、执念相关的碎片,在虚无中无意识地重复。
这就是墓地平原吗?这就是“无数思绪于此沉寂,万千名讳于此蒙尘”的真正含义?
薇尔感到一阵冰冷的悲伤,不是为老约翰个人,现实中他的结局已经足够悲惨,而是为这种存在状态本身。比死亡更彻底的湮灭,连自我都消散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、重复生前某个片段的影子。
她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意识“声音”平缓。轮廓似乎“听”到了,但理解不了。他又呆立了片刻,然后重新低下头,手指继续开始在地面上划拉那个无意义的图案,淡蓝色的光晕随着动作明灭。
无法进行交流。
但将他留在荒野,似乎不是什么好的决定。这片墓地平原蕴藏着难以形容的危险。
她突然回想起什么,手指开始在地上写出一个名字,一个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。
虚影开始闪烁,在薇尔离开时对方也开始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接下来的探索中,海罗薇尔似乎是那个名字让他产生了某种变化。
又陆续看到了其他几个类似的、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轮廓。有的徘徊在墓碑间,反复做着清扫的动作;有的对着空气喃喃自语,吐出破碎的诗句或数字;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,望着荒原深处某个并不存在的方向。
他们都同样茫然,同样空洞,同样只残留着生前某个最深刻的习惯或执念的碎片。
她也遇到了更多墓碑,更大片的烛火,更多血眼的乌鸦。有一次,她尝试靠近一片烛火特别密集的区域,立刻感受到比之前更强烈的恶意注视,墓碑下的阴影剧烈蠕动,几乎要挣脱出来。淡白虚影迅速挡在她身前,那股锐利的气息再次爆发,才逼退了阴影。
她明白了,这片“墓地平原”并非安全之地。那些残留的、相对无害的轮廓是少数,更多的,是已经彻底被某种“恶意”或“饥饿”侵蚀的存在,它们潜伏在阴影里,等待着迷失的闯入者。
而她身后的虚影,是她能在此地相对安全行走的唯一保障。
探索了不知多久,她感到精神开始疲惫。不是身体的劳累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仿佛灵魂被阴冷气息持续浸染的倦怠。
该回去了。
“像往常一样……”她低声重复着那句话。
现实中的“往常”,已经随着老约翰的死亡和净化,彻底破碎了。
而梦境中的“往常”,只是一个空洞影子无意识的呓语。
她加快脚步,朝着破败木屋昏黄的灯光返回。虚影如影随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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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在硬板床上醒来时,窗外的晨光苍白而冰冷。
薇尔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,久久没有动。
记忆如潮水般褪去,那个名字只剩名字,有关他的记忆开始消散。
现实与梦境的交织,比昨天更加紧密,也更加令人不安。
她坐起身,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那里摆放着一个笔记本。上面已经记录不少的内容。
无疑都是她对梦境的设想。
如果墓地平原真的与记忆和遗忘有关……她在那里看到了老约翰残留的影子……
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在那里见到已死之人。
但是老约翰的虚影似乎又与其他虚影有着本质的不同。
那些寻常的存在似乎无法沟通与回应。
想到老约翰,她又写下一行字迹
是否因为她没参与死亡?
这个想法让她心脏抽紧,让她莫名的恐惧。
她收敛心绪,走到窗边。晨曦中的海罗城正在缓慢苏醒,星辰塔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城市上空。基座周围,那些刻满无名符号的石板沉默伫立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座城市本身,或许就是一座巨大的、现实版的“墓地平原”。每个人都在活着的同时,缓慢地死去——被遗忘杀死。
而她,薇尔,这个在裁缝铺刺绣的平凡少女,这个没有显现任何天赋的“无能者”,却似乎拥有了一把能够短暂踏入那片墓地的“钥匙”。
尽管她不知道这把钥匙从何而来,为何选中她,又将开启怎样的门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被动地接受梦境,被动地承受现实。
她转身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金色的长发,现实中的深蓝色眼眸。
但恍惚间,她仿佛又看到了梦境中那双猩红的眼睛。
那不仅仅是梦。
那是某种征兆,某种连接,某种……正在苏醒的东西。
窗外的街道上,传来了卡里尔晨练归来的轻快脚步声,以及母亲在楼下准备早餐的细微动静。
平凡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但海罗薇尔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在她心里,在这座被星尘和遗忘笼罩的城市里,在那片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梦境中的冰冷气息和现实的晨光一同吸入肺中,然后开始换衣服,准备面对这崭新而又古老的一天。
而在她视线未及的梦境维度,墓地平原的深处,那双猩红色的眼睛,不是她的眼睛,而是更古老、更巨大的存在在浓雾与阴影中,缓缓眨动了一次。
仿佛一个漫长的等待,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微光,照进了永恒的黑暗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