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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啼血盼归终辜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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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,我们现在……怎么办?”

杨子灿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。

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,仿佛要把它烧穿。

窗外的南洋夜风带着湿热的花香吹进来,却吹不散屋内凝固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寒意。

许久,许久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再吸气,再吐出。

如此反复数次,眼中骇人的赤红和狂怒,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封般的、令人心悸的冷静。

那冷静,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。

“传我密令。”
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甚至有些过于平稳,一字一句,清晰冰冷.

“第一,即刻发报灰九,执行‘甲子计划’,激活所有沉睡暗桩,监视宫城、所有与太后关联之重臣府邸,但……暂不行动,只收集证据,等待后续指令。”

“第二,传令南洋舰队:船队立即中止一切演习与贸易护航,全数返航,全速回占城港集结待命。补给弹药,检查武备。”

“第三,密电长孙无忌、麦梦才:真腊道、骠国道一切既定方略不变,加快移民安置,加强边境巡查,大量储备粮草军械。中原无论传来任何消息,未得我亲笔手令,绝不许擅动一兵一卒。他们的任务,是稳住南洋,守住这条后路。”

“第四,密令李靖、冯盎、房玄龄:岭南、安南各地,即日起进入二级戒备,加强关隘、港口巡查,盘查可疑人等,但没有我的明确命令,不许向中原方向调动一兵一卒,不许发表任何涉及洛阳的言论。稳住民心思安,就是大功。”

“第五,”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。

“以粟末地大元帅令,命搜影部队不惜一切代价,动用所有潜伏在洛阳的力量,查清陛下崩逝前后所有细节,接触过陛下饮食、汤药的所有人,一个不漏。”

“还有……想办法拿到陛下遗物,或者……真正的遗诏。”
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物。”

“第六……”

杨子灿走到窗边,背对着胡图鲁,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、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,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。

“准备一下。巡边……到此为止。不等什么合适的时机,不等朝廷的诏令了。”

“我要……‘违命’回朝。该回中原了,回洛阳去。”

“诺!”

胡图鲁心头巨震,但没有任何犹豫,躬身领命,转身就要去安排。

“等等。”

杨子灿叫住了他,依然没有回头。

胡图鲁停步。

沉默在房间里弥漫,只有更漏滴答,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红河涛声。

良久,杨子灿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低,也更复杂,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近乎软弱的温柔:

“还有……给秀子发报。告诉她……南洋这边,暂时别来了。我要回去了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又似乎在压下某种翻腾的情绪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她愿意,可以来中原找我。洛阳也好,其他地方也罢。”

“如果……她不想来,或者暂时不方便,就……就告诉她,照顾好自己。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……再说。”

胡图鲁喉头有些发堵,重重点头:

“明白!我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
脚步声远去,房门被轻轻掩上。
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杨子灿独自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
窗外是南洋温暖潮湿的、孕育着无尽生机的夜,星光黯淡,远处丛林里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,与红河永不停歇的水声交织在一起。

但此刻,他却感到一种刺骨的、深入骨髓的冰凉,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。

说不清此时,自己心里到底翻涌着怎样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
有那么一刹那,似乎有一丝隐秘的、连自己都厌恶的“如释重负”?

那个压在心头、关乎皇权正统与未来走向的最大变数,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消失了,前路似乎……“简单”了一些?

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自我唾弃与惊骇。

或者,有一闪而过的、更加不堪的“窃喜”?

权力斗争的棋盘上,一枚重要的棋子以对己方有利的方式出局了?

不,绝不是!

是铺天盖地的遗憾。

遗憾那个聪慧敏感的少年,还没来得及真正见识他描绘过的广阔世界,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,甚至没能拥有一个普通人的天伦之乐,生命就戛然而止。

是沉重如山的自责。

自己是穿越者,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力量,自诩能改变历史,能保护重要的人。

可结果呢?

自己远在万里之外,忙着经营所谓的“大局”、“根基”,却让那个最应该被保护的孩子,孤独地死在了深宫冰冷的阴谋里。

自己当初离开洛阳,固然有迫不得已和长远布局的考量,但在内心深处,是否也存了一丝……

将他作为稳住局面的“幌子”和“缓冲”的冷漠算计?

“杨侑……师傅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
他对着北方的夜空,无声地翕动嘴唇。

“终是我负了你。我来自未来啊……我本该知道这宫廷是怎样的噬人深渊,我本该做得更多……更好……”

“天堂,但愿有你的自由和快乐吧。不再有奏章,不再有阴谋,不再有不得不扛起的江山之重。”

一滴温热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滑出眼角,顺着脸颊滚落,在下颌处停留一瞬,然后滴落在胸前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这,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十多年来,第一次流泪。

鳄鱼的眼泪吗?

谁知道呢。

不是为了宏图霸业受挫,不是为了自身安危荣辱,而是为了那个英年早逝、在权力漩涡中孤独挣扎最终被吞噬的孩子,为了那份未能善始善终的、掺杂着利用与真情、教导与依赖的复杂情谊。

他残忍吗?

是的。

他明明预感到风暴将至,却选择了暂时抽身,将那个少年独自留在风暴中心,美其名曰“锻炼”、“成长”,实则也是一种基于理智的、冷酷的风险分配。他终究没能像承诺的那样,好好保护他。

所以,他也算是辜负了那个临终前将孙儿托付给他的老人——杨广的嘱托。

那个偏执、多疑、却也深深爱着孙儿的老人,若泉下有知,怕是不会原谅他。

而和他并列,共同“辜负”了这份嘱托的,还有那孩子的好祖母,萧观音。

一个为了权力,可以毒杀亲孙的祖母。

这一滴泪,为了未能履行的嘱托,为了终究错付的情谊,也为了……

即将随着这个消息传遍天下,而必然到来的、席卷中原的血雨腥风。
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些被他强行压制、疏导、拖延的矛盾,将再无转圜余地。

他必须回去,回到那个权力斗争已经图穷匕见的中心。

南洋的夜风,依旧温暖。但杨子灿的心,已是一片冰封的战场。

永安七年(天授元年)五月,杨子灿的船队从卑谬启程,全速返航占城港。

这次,船队没有悠闲地欣赏风景,而是日夜兼程,风帆全开,蒸汽机全功率运转(试验中的“火龙号”也加入了船队)。

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航程,缩短到十天。

五月初十至二十五,杨子灿分别和大隋、粟末地各属的官员或公开、或秘密地召开了连续的会议。

留守的官员、将领全部到齐,气氛凝重。

……

岭南,安南,南洋,分别有冯昂、李靖、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美梦才、陆仟等人坐镇,可无忧。

系列会议结束后的最后一晚,送别的宴会散后,杨子灿单独留下长孙无忌。

“无忌,南洋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
他语重心长:

“你是我最看重的年轻人,有才华,有魄力,也有仁心。”

“记住:治理南洋,不能只靠武力,更要靠人心。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他们才会真心拥护你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长孙无忌郑重道:

“臣必不负大帅所托!”

“还有……如果,我是说如果,我在中原出事,回不来了……”

“大帅!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

杨子灿摆手:

“如果我真回不来,你不要冲动,不要带兵北上报仇。守住南洋,发展壮大。等时机成熟,再图后计。明白吗?”

长孙无忌眼睛红了:

“大帅……您一定能回来!”

“希望吧。”

杨子灿拍拍他的肩:

“去准备吧。三天后,我出发。”

长孙无忌告退。

六月初一,清晨。

占城港码头,人山人海。

杨子灿的舰队已经准备就绪。

十艘蒸汽船(包括试验中的“火龙号”),二十艘三桅福船,三十艘运输船,总计六十艘,载着两万精锐(卫王卫队,直属骁果卫亲军,“靺鞨铁骑”,“丛林营”),以及大量粮草、先进军械、药品。

当然,还有庞大的随着魏王巡视大隋边防的官吏。

杨子灿站在“火龙号”的船头,向岸上送行的人们挥手。

冯昂、李靖、房玄龄、刘洎等大隋官员,肃立行礼。

安南道百姓们闻风自发前来,高喊:

“魏王千岁!”

“一路平安!”

“早日凯旋!”

……

杨子灿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南洋。

这片他奋斗了三年的土地,这片充满希望的热土。

“出发!”

他下令。

蒸汽船特有的汽笛,长鸣,风帆扬起。

舰队缓缓驶出港口,向着北方,向着中原,向着那未知的风暴,坚定地驶去。

粟末地的官员们,悄悄站立在一处龙编津海港的码头上,向自家大帅告别。

陆仟,麦梦才,长孙无忌,程二虎,丘行恭……

他们乌压压地站在码头上巨大的椰子树下,一直目视着船队消失在海平线。

需求,长孙无忌他转身,对身后的官员们说:

“诸位,大帅把南洋交给我们,我们不能让他失望。从今天起,所有人各司其职,加快开拓,加强防御。我们要让大帅回来时,看到一个更强大、更富庶的南洋!”

“诺!!”

众人齐声。

南洋的故事,暂时告一段落。

但开拓的脚步,不会停止。

而中原的故事,即将迎来最激烈、最血腥的高潮。

杨子灿回来了。

带着南洋的积累,带着两万精锐,带着复仇的怒火,也带着……终结乱世的决心。

萧太后,你准备好了吗?

洛阳,我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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