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明年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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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到河边,蹲下身,伸手触碰冰凉的河水。河水是活水,似乎隔断了泥土的传音,耳边那三道纠缠的低语终于淡了下去,难得安静片刻。我望着河面浮动的碎光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我开始认真琢磨这件事。
立下誓言、打上泥印的是我,可秘密本身不止关乎我一个人。狗蛋一心想去后山窥探,他什么都不知道,若是真闯到破庙跟前,撞见三头老婆子,他不会像我这般幸运,仅仅留下一道印记。刻薄头本就厌恨山下村民,到时候大概率不会手下留情。
我该怎么办?劝阻只能点到为止,说得太深,就是泄密。说得浅了,狗蛋根本听不进去。
我捧起一捧河水,浇在脚踝上。看不见的印记依旧微微发凉,仿佛在提醒我,我没有资格去泄露那个秘密,这是我活命的筹码。
就在我沉思的时候,河面上游缓缓飘下来一缕灰白发丝,和我昨天在林边看见的一模一样,慢悠悠顺着水流漂到我的面前,停在水面上,不再移动。
发丝在水波里轻轻起伏,像是一双眼睛,静静望着我。
河水明明能隔绝泥土传音,可这缕落发不一样,它本身就属于三头老婆子。
温和头的声音,直接顺着发丝传进我的耳朵,不再经由土层:“你在担忧那个少年。”
我浑身一僵,猛地往后退了半步。原来落发不止能在岸上视物,飘进水里,依旧能传递她们的声音。
刻薄头跟着响起:“担心他送死?凡人的好奇是心魔,旁人拦不住。他非要来,是他自己选的因果,与你无关,也与我们无关。”
“可他因无知赴险,”温和头轻轻争辩,“若是可以不沾血,最好。”
“规矩在前,窥破异相者当罚,”刻薄头寸步不让,“上次是这小子运气好,我们留了印记,换他守口。再来一个,未必有这样的余地。”
正中头的声音迟了片刻,缓缓传来:“不必借他之手警示。他不可言,不可泄。我们自有法子,应对闯山之人。”
水面上那缕白发轻轻旋了一圈,调转方向,顺着水流继续往下漂,慢慢消失在芦苇丛深处。声音也跟着一同散去,河边重归安静,只剩下流水潺潺。
我愣在河边,慢慢明白了正中头那句话的意思。
她们不需要我通风报信,也不需要我去警告狗蛋。后山整片山林都在她们感知之下,草木、泥土、落发都是耳目。只要狗蛋踏入后山禁地范围,她们立刻就能知晓,自有手段处置。我夹在中间,什么都做不了,唯一能做的,就是管住自己的嘴。
夕阳慢慢向西倾斜,天边染开一层淡橘色霞光。我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家,心里沉甸甸的。
我原先以为守住秘密,只是守住我自己的性命。现在才懂,这个秘密像一道隔开生死的界。界的这一边是青雾村,是我熟悉的家人伙伴;界的那一边,是破庙油灯下三头同身的老婆子,是山里面冰冷的因果规矩。我站在边界之上,左右为难。
回到家中,爹娘正在灶台前做饭,炊烟袅袅升起。晚饭的时候,我几次想开口提醒爹娘,叮嘱村里其他人看好自家孩子,不要贸然进山。话到嘴边,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。一旦说得太多,很容易引人追问,最后引向那个不能说的秘密。
夜里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虫鸣阵阵,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地上。只要我的脚挨着土,那层隐秘的联系就不会断开。
后山破庙,油灯摇曳。
刻薄头侧着那张阴鸷的脸,望向山下村落:“那个叫狗蛋的孩子,心思已经定了,他还在盘算进山的日子。我们等着便是。”
温和头垂着眼,神色悲悯:“但愿他临时胆怯,打消念头。血光一起,山里面的怨气又要重一分。”
正中头静静看向庙门之外茫茫群山,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石面,一声闷响。
“时辰将近,静待来人。”
山林起风,万千草木一同低低呜咽,风声穿过荒草与断梁,向着青雾村飘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