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熏得人头晕(2/2)
阿绾只看了一眼,便别过脸去,耳根有些发烫。她低着头,快步从廊下穿过,进了偏殿。
胡亥待她倒是不薄,专门拨了一间小屋给她,就在洪犀隔壁。她想了想,那些简牍放在自己屋里未必稳妥,还是搁在洪犀那边好些——他如今是皇帝身边的主管,寻常人不敢轻易进他的屋子。
她换了衣裳,又就着冷水洗了把脸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都洗掉,这才往寝殿去。
寝殿门口,那八个寺人齐齐站着,一个个苦着脸,像霜打的茄子。为首的赤奴见阿绾来了,连忙迎上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陛下闹了一夜,这刚刚睡下……要不,还是您去正殿替陛下……”
阿绾的脸又黑了几分。
她站在寝殿门口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那股子火窜上来,又压下去,窜上来,又压下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还是像往常那样,提高了声音:
“陛下,小人去正殿了。您有什么要传达的么?”
殿内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胡亥含含糊糊的声音:“无事无事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,像是翻了个身,又沉下去了。
阿绾站了片刻,终于还是转身走了。廊道里,那丝竹声早已停了,只剩一片死寂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提醒早朝的更鼓声。
咸阳宫大殿之上,一如既往地肃穆。
那些玄色的巨柱沉默地立着,把殿顶撑得高高的,高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。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斜射进来,落在光洁的殿砖上,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暖意。
可今日的空气里,却比往常多了几分紧绷。
阿绾跪坐在帷幔后面,把呼吸放得极轻极轻。
大臣们的声音从帷幔的缝隙里钻进来,嗡嗡的,混成一片。她听了一会儿,渐渐听出了些门道——今日说的不是北疆,不是南越,也不是那十二个人的死,而是阿房宫。
“陛下,诸位大人,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队列里站出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如今各地骚乱频起,反叛之事层出不穷,道路不宁,木料迟迟运不过来。阿房宫的地基虽已完成,可这天寒地冻的,强行施工,怕是事倍功半。臣以为……不如暂缓,等到春暖花开,道路通畅,再行继续也不迟。”
话音刚落,便有人附议。
“臣附议。如今盗贼蜂起,粮道尚且不稳,何况是修宫的巨木?”
“是啊,强行征发民夫,只怕激起更多民变……”
那些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在殿内盘旋。
然后,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,“这可是先皇的遗愿!”
赵高站在御阶下,目光从左扫到右,从右扫到左,声音又尖了几分,几乎要刺破殿顶,“谁耽误了工期,就是死!”
殿内霎时静了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殿顶残雪融化的水声,一滴一滴,落在砖上,碎成细小的水花。那些方才还在附议的大臣们,一个个缩着脖子,低下头,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的方寸之地,再不敢多发一声。
阿绾跪在帷幔后面,攥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曾经,那个人站在舆图前,指着阿房宫的位置,说这里要修一座天下最大的宫殿,要让它巍峨壮丽,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大秦的气魄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光,像少年人说起自己的梦。
可如今,他的遗愿成了别人手里的刀。
杀人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