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3章孤注(1/2)
“开天局”设在天门山绝顶。
此地本是无量山深处一座荒废多年的古烽火台遗址,相传为前朝所建,用以观测西南夷狄动向。后因边患平息,烽燧废弃,渐渐为藤萝草木所掩,只剩下几截断残垣,孤零零立在山巅,与云雾为伴。
然而此刻,这座荒台却被改造成了赌坛数百年来最凶险的战场。
菊英娥站在山腰,抬头望向那隐没在云雾中的峰顶,握紧的手心里满是冷汗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——上一次,还是二十年前,眼睁睁看着花千手倒在血泊中的那个黄昏。
“娘,没事的。”花痴开的声音从身旁传来,平静得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菊英娥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。二十三年了,从襒裎县那个雨夜将他托付给夜郎七,到如今母子重逢不过月余,她几乎没来得及好好看过他。此刻仔细端详,才发现这孩子的眉眼间竟有七分像他父亲——尤其是那双眼睛,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呆滞茫然,但此刻望向峰顶时,却亮得惊人,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。
“痴开,”菊英娥低声道,“你知道这一局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花痴开微微点头,“输了,我死。娘,夜郎叔,阿蛮,七,还有所有帮过我的人,都活不了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所以我不会输。”
这话得平淡,却让菊英娥心头一震。她想起当年花千手也是这样,越是面对绝境,语气越是平静。那并不是狂妄,而是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后,才能拥有的清明。
夜郎七从后面走了上来。他没有看花痴开,而是望向峰顶那若隐若现的烽火台残迹,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痴开,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花痴开转头看他。
“那天局首脑,”夜郎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认识。”
菊英娥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不止认识。”夜郎七缓缓道,“他是我师兄。”
山风呼啸而过,卷起满地叶。花痴开静静地站着,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?”夜郎七微微皱眉。
“猜到了几分。”花痴开道,“夜郎叔教我的‘不动明王心经’,和那个自称‘天算子’的人用的功夫,根基很像。只不过夜郎叔走的是‘定’字诀,他走的是‘变’字诀。一脉两支,同源而异流。”
夜郎七沉默片刻,忽然苦笑一声:“你这痴儿,平日里装傻充愣,原来什么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装傻才能活得久。”花痴开道,“这是夜郎叔教我的第一课。”
夜郎七望向峰顶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,回到数十年前。
“我师父法号‘无相’,是上一代赌坛第一高手。他收了两个弟子,一个是我,一个是他。我性拙,师父传我‘不动明王心经’,教我守心定性;他性巧,师父传他‘千机变’,教他算尽人心。”
“师父临终前,将衣钵传给了我。”夜郎七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他不服。他,师父老糊涂了,一个只知道傻坐着的木头疙瘩,凭什么继承师门?他赌遍天下,从未一败,凭什么输给我这个师弟?”
“所以他离开了师门,另立‘天局’?”花痴开问。
“他走的时候,只留下一句话。”夜郎七闭上眼睛,“他,总有一天,他会用我教出来的徒弟,证明师父错了。”
菊英娥倒吸一口凉气。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天局这些年来一直针对花千手和夜郎七,为什么他们会设下那么大的局,将无数人卷入其中——那不仅仅是权力的争夺,更是一场延续了数十年的执念。
“所以这一局,”花痴开慢慢道,“不只是我的仇,也不只是娘的仇,还是夜郎叔的债。”
夜郎七点头。
“他算好了的。”花痴开望向峰顶,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,“从一开始就算好了。让我在夜郎叔身边长大,让我学会‘不动明王心经’,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——他要的,就是在最盛大的赌局上,用夜郎叔的传人,来证明他才是对的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夜郎七问。
花痴开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痴,几分狂,更多的却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夜郎叔,”他道,“你教我‘不动明王心经’的时候过,这世上最厉害的赌术,不是算尽人心,也不是熬煞赌命,而是——”
“——痴。”夜郎七接过话头,“痴者,不执。不执于输赢,不执于生死,才能看到赌局之外的东西。”
“对。”花痴开点头,“他算尽了一切,唯独没有算这一样。”
他迈步向前,朝峰顶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看向菊英娥。
“娘,有句话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菊英娥道:“你。”
“当年你把我托付给夜郎叔的时候,”花痴开道,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菊英娥怔住了。她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。二十三年了,无数个夜晚,她都在想那个雨夜,想那个襁褓中的婴儿,想自己做出那个决定时的绝望与决绝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只想让你活着。”
花痴开点了点头,似乎这个答案早在意料之中。
“那今天,”他轻声道,“我也只想让娘活着。”
完,他转身,大步朝峰顶走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阿蛮和七对视一眼,同时迈步跟了上去。夜郎七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云雾中的背影,良久,忽然对菊英娥道:“他比他爹强。”
菊英娥没有话,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。
山巅,烽火台遗址。
断残垣间,临时搭建了一座石台。台上置一方案,案上放着两副牌九、三枚骰子、一副残破的竹简。竹简上刻着几行模糊的古字,隐约可以辨认出“天局”二字。
台下两侧,站着十余名黑衣人。他们人人气息内敛,目光如电,显然都是赌坛一等一的高手。然而此刻,这些高手却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石台正中,坐着一个灰袍人。
他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,面容清癯,目光深邃。与那些黑衣高手不同,他身上没有丝毫凌厉之气,反而透着一股不出的温和,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年文士。
但花痴开知道,这个人,就是天局首脑——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,那个害死父亲、让母亲流二十三年的人,那个夜郎七的师兄。
“你来了。”
灰袍人开口,声音平和,像是在招呼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。
花痴开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坐。”灰袍人抬手,指向石台另一侧的石凳。
花痴开坐下。阿蛮和七站在他身后,被几名黑衣人隐隐挡住,却并未被阻止。
“你长得很像你父亲。”灰袍人打量着花痴开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,“二十三年了,我还记得那天。花千手坐在我对面,也是这个位置,也是这副神情。”
花痴开依然没有话。
“你不想问什么?”灰袍人有些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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