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5章母亲的眼泪(2/2)
她抬起头,看着花痴开。
“你在冰窖里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谁会守着你?”
花痴开愣住了。
他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在冰窖里的时候,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熬过去,怎么撑住,怎么在身体冻僵之前保持清醒。他没想过出来了以后会怎样,没想过谁会给他熬姜汤,谁会给他盖被子。
夜郎七会。
但那老头不会。他只会把姜汤往床头一放,“喝了”,然后转身就走。你要是烧得胡话,他就坐在旁边抽烟,一根接一根,抽到满屋子都是烟,呛得你咳嗽,咳嗽醒了,他就“没死就起来练功”。
花痴开突然笑了。
“有人守着。”他,“一个老头。抽旱烟,呛得要命。”
菊英娥也笑了。
“夜郎七。”她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以前也这样守过你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爹那时候,‘七叔,你能不能别抽烟了,我快被你呛死了。’夜郎七,‘呛死总比冻死好。’”
花痴开笑出声了。
这是夜郎七会出来的话。一模一样,一个字都不带差的。
“我时候发烧,他也这样。”花痴开,“我烧得迷迷糊糊,就听见他在旁边抽烟,吧嗒吧嗒的。我‘七爷,别抽了’。他‘闭嘴,睡觉’。”
菊英娥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但这次她没躲,也没擦。就那么让眼泪流着,流到嘴角,流到下巴,滴在衣服上。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她。
花痴开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我扔下你,跑了。”她,“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,但我跑了。我那时候想,我要是不跑,你也会死。他们不会放过你。花家的人,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但我后来想,我凭什么替你做决定?我凭什么觉得你死了比活着好?我凭什么……”
“别了。”花痴开打断她。
菊英娥看着他。
花痴开站起来。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仰着头看她。
他看见她的眼睛。红肿的,湿润的,但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。
倔。
跟他一样的倔。
“你没做错。”他,“你跑了,我活了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但你不恨我吗?”
“恨过。”他,“恨了好多年。但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你太累了。”他,“我得恨司马空,恨屠万仞,恨天局所有人。要是连你也恨,我没那么多力气。”
菊英娥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。
“而且,”花痴开,“夜郎七跟我过一句话。他,‘你娘跑的时候,回头看了你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她吐了一口血。’”
菊英娥愣住了。
“他,那口血不是被打出来的,是憋出来的。是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扔在地上,还得踩两脚,那种憋。”
花痴开伸出手。
他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骨节很细,指尖有薄薄的茧。他想起自己时候练“千手观音”,手指头磨出血泡,夜郎七拿针给他挑,“你爹的手比你还巧,但你娘的手比谁都稳”。
“她的手稳,是因为她心里有数。你爹心里有人,你娘心里有数。”
现在他握着她的手,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我不会让你再跑了。”他,“这次换我看着你。”
菊英娥终于没忍住。
她弯下腰,抱住他。不是那种轻轻的抱,是那种把全身力气都用上的抱,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欠下的都补回来。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花痴开没动。
他蹲在那儿,让她抱着,让她哭着。他的眼睛也热了,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不是忍着,是觉得—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他得撑着。她撑了二十年,累了,该换他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花痴开听到了。是夜郎七。那老头大概蹲累了,站起来溜达。溜达到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转过身去,假装在看墙上的青苔。
花痴开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。
妈的。
这老头也会哭?
花痴开想笑,又想骂人。
但他什么都没做。就蹲在那儿,让母亲抱着,听着门外老头假装咳嗽的声音,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天快黑了。
但明天还会亮。
他这么想着,嘴角翘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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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石桌上,摆着三壶酒。
夜郎七坐一边,花痴开坐一边,中间空着一面,是留给菊英娥的。她回屋洗脸去了,是“哭得跟鬼似的,见不得人”。
“你娘哭起来跟你爹一个德性。”夜郎七,灌了一口酒,“憋着憋着,突然就崩了。”
“我爹也哭?”
“哭过一次。你出生的时候。”
“那叫哭吗?那叫高兴。”
“高兴也是哭。”夜郎七,“人活一辈子,该哭就哭,该笑就笑。憋着干什么?憋出病来。”
花痴开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也哭了?”
夜郎七的酒壶停在嘴边。
“放屁。”他。
“我看见你肩膀抖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“没风。”
“那就是酒呛的。”
“你还没喝呢。”
夜郎七瞪了他一眼。
花痴开笑了。
他端起酒壶,跟夜郎七碰了一下。
“七爷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夜郎七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:“谢个屁。你爹当年也这么,完第二天就去送死了。你们花家的人,谢谢就没好事。”
花痴开哈哈大笑。
菊英娥从屋里出来,换了身干净衣裳,头发重新梳过了。她坐到空着的那面石凳上,看了看夜郎七,又看了看花痴开。
“聊什么呢?”
“聊我爸哭的事。”花痴开。
“他没哭。”菊英娥,“他就是眼眶红了红。”
“那叫没哭?”
“没掉眼泪就不叫哭。”
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“你娘的道理。”菊英娥,端起酒壶,轻轻抿了一口。
花痴开看着她。她在笑,眼睛里还有红血丝,但整个人松下来了。不是那种绷着的松,是真的松了,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。
他突然想,如果当年她没跑,会怎样?
大概他会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,学赌术,学做人,然后有一天,父母被人害死,他再报仇。或者,他还没来得及长大,就被仇家杀了。
哪一种更好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现在这样,也不坏。
“接下来呢?”菊英娥问,“你要去找‘天局’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拦不住我。”
“我没打算拦。”
菊英娥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不是泪光,是火光。
“你比你爹聪明。”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还是像他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臭屁。”她。
夜郎七一口酒喷出来。
花痴开也笑了。
月亮上来了,挂在院墙上面,又大又圆。院子里飘着酒香,混着药味儿和旱烟味儿。
花痴开仰头看着月亮,想,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晚,就这样吧。
就这样坐着,喝着酒,听母亲父亲的事,听夜郎七骂骂咧咧地插嘴,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就这样,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