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九章 从容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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壶是白瓷的,胎薄如纸,透光能看见里头的水正在翻滚。壶嘴细长,微微上翘,壶盖上的钮做成一只蹲伏的小兽,水汽从壶嘴溢出时,那只小兽便如同在雾中腾云。
“这是‘赤髓金骏’。”萧晴一边说,一边提壶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
壶身微倾,一道细细的水线从壶嘴流出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,精准地落入下方的茶盏。那水线极细,却不断,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,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散乱。
茶汤入盏,颜色是一种极漂亮的金红。
那不是寻常茶水的黄,而是像融化的琥珀,又像深秋的夕阳沉入水底——通体透亮,盛在白瓷盏中,竟把瓷壁都映出了一层淡淡的金晕。
一股香气随之腾起。
那香气很特别。初闻是蜜,甜得温润,像春天里刚开的枣花;再闻是果,带着一点熟透的浆果的酸甜;深吸一口,最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焦香——像是糖被火轻轻燎过的那种味道。
三种香气层层叠叠,在鼻腔里依次绽开。
“此茶产自东域赤髓山,生于悬崖石缝之间,一株母树,一年只采三两。”萧晴把茶盏推到林陌面前,“泡茶的水,是城主府后山‘冷泉’的泉水,取水要在寅时,取的是泉眼最上面那一层,一天只得一桶。”
她说这些时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林陌的目光落在茶盏上。
盏中汤色澄澈,茶叶在汤底缓缓舒展,一根一根,如同沉睡的美人缓缓睁开眼睛。有几片极细的金色绒毛从茶叶上脱落,在汤中漂浮,被烛光照得如同点点金砂。
“萧大小姐费心了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立刻去端。
“费心的是我父亲。”萧晴端起自己面前那盏,轻轻吹了吹,“这茶,是他让我泡的。”
林陌的眸光微微一动。
来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。
盏壁很薄,入手温热。他把盏送到唇边,先是闻了一下——那股蜜香混着果香扑进鼻腔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钟。
然后是小抿一口。
茶汤入口的瞬间,林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烫。
但不是那种让人难耐的烫,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,从舌尖一路滑下去,所过之处暖融融的,像一条温热的溪流淌进胃里。
接着,味道在舌面上炸开。
先是甜——不是糖的甜,而是一种极清冽的甘,从舌根两侧渗出来,一丝一丝地往上冒。然后是涩——极轻微的一点涩,如同指甲轻轻刮过舌尖,还没来得及让人皱眉,那涩便化开了,化成了更深的甘。
最后是一缕气。
那缕气从喉间返上来,带着赤髓山岩缝里的草木清气,直冲鼻腔,再一路向上,竟有种把眉心都冲开了的通透感。
林陌缓缓放下茶盏。
他体内的雷种,在这时候轻轻跳了一下。
不是警示,而是一种舒服的、舒展的搏动——那茶汤入腹后化作的一缕暖意,竟顺着经脉流到了四肢百骸,把昨夜修炼残留的那点疲惫冲散了大半。
“好茶。”他由衷地说了一句。
萧晴看着他,眼睫微微垂下。
她对面的这个少年,坐姿端正,脊背挺直,端茶、闻香、入口、回甘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自然,没有一丝做作,也没有一丝局促——城主府的威压、她的盛装、这盏价值千金的茶,竟都没能让他露出半点破绽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棘手。
“林陌。”她放下茶盏,抬起眼,“今日请你来,是想替城主府……向你道个歉。”
林陌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秘境里的事,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控制。”萧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们给了赵家地图,也给了传送的坐标。但我们没想到赵魁会疯,更没想到蚀心血魇会被唤醒,裂缝会被炸开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厅内很静。
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,一声,又一声。
“那一场祸事,本不该由你来扛。”萧晴抬起眼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此刻竟真的带着几分歉意,“你受了伤,你的同袍死了三个。这些,都是城主府的过失。”
林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萧大小姐言重了。”
他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,仿佛在细细品味,借此拖出一点时间。
“林某一介后辈,能替城主府分忧,是林某的荣幸。何况——”
他放下茶盏,抬起眼,看着萧晴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。
“那场祸事里,城主府若真想出力,为何从头到尾,一个执法司的人都没进过秘境?”
萧晴端茶的手,顿住了。
“赵家有地图,有坐标,有刺客,有天雷子。”林陌的声音不重,每一个字却都像一颗石子,一颗一颗落进这间安静的厅里,“这些东西,哪一样是赵家自己能弄到的?萧大小姐——城主府在秘境外布了三道封锁线,秘境里发生的一切,你们真的‘不知道’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是说,知道了,只是想看看,赵家能不能把林家一口吃掉?”
“林陌!”萧晴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,指节绷得紧紧的。盏中的茶汤被这一下动作晃出了一圈涟漪,那圈涟漪荡开,撞在盏壁上,又反弹回来。
林陌看着她,依旧不急不躁。
“萧大小姐不必动怒。”他说,“林某只是就事论事。城主府是莫云城的天,我们这些寻常修士,是天底下的草。天不下雨,草就得自己往地底下扎根,不然就渴死了。”
“秘境里那数千妖兽,是林某和同袍们一刀一刀砍退的。那道裂缝,是林某拿命堵上的。死的三个,伤的七个,都是林家的子弟。”
“城主府呢?”
他抬起头,直视萧晴的眼睛。
“城主府的人,是在裂缝合上之后才到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厅内彻底安静了。
连檐角的铜铃声都像是停了一瞬。
萧晴张了张嘴。
她想反驳,想说城主府有城主府的考量,想说那道镇压法阵是早有布置,想说他们并非袖手旁观——
可所有的理由涌到嘴边,都被那三句话堵了回去。
因为林陌说的,是事实。
每一句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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