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星儿行六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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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是在午时前后醒来的。
午时的阳光正好,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院子里有鸟鸣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用口哨吹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。空气中弥漫着煎药的味道,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,是萧靖安一早起来熬的安神汤。
她的眼睛睁开时,瞳孔里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银光。那光芒很淡很淡,像是月光的余烬,在她的瞳孔深处缓缓流转,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散。她的睫毛动了动,目光从模糊变得清晰,从涣散变得聚焦。
萧靖安坐在她床边。他显然一夜没睡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,衣袍也有些皱,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他的手边放着一只已经煎好的药碗,碗里的药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,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甘草、黄芪和当归的味道。他低头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,等她完全清醒过来。
南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。她的动作有些缓慢,像是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苏醒的状态,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力气。她没有看那只药碗,而是环顾四周,目光在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
房间里坐着不少人。萧靖安坐在她床边,五娃蹲在墙角的小凳子上,手里攥着一叠稿纸,璇玑蹲在门槛边,用拨浪鼓敲自己的膝盖,零号靠在窗边,望着窗外,萧靖昀站在书架旁,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。每个人的气息都不相同——有的沉稳,有的浮躁,有的安静,有的热烈。她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感受到它们。那些气息像是声音的另一种形态,在她周围环绕、交织、碰撞,形成了一幅无形的、立体的图谱。
她看着萧靖安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开口说:“你在想晚上吃烧鸡。”
萧靖安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他确实在想这件事——昨晚忙了一整夜,今天中午又忙着熬药,到现在还没吃东西,肚子早就饿了。他在想晚上去哪里买一只烧鸡来填肚子。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,连他自己都没有太在意,但南捕捉到了它。
她转向五娃。五娃正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叠稿纸,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,像是在担心什么。南看着他,说:“你在算……读心术能卖多少钱。”
五娃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抓现行的尴尬,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账簿悄悄往身后挪了半寸,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刚才脑子里转过的那些商业计划。他确实在想这个问题——如果南真的拥有了读心术,那这项技术的商业价值简直不可估量。可以用来审讯犯人,可以用来谈判交易,可以用来探测人心,甚至可以开发成一种付费服务,按分钟计费。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算着各种商业模式和定价策略。
她转向璇玑。璇玑正蹲在门槛边,用拨浪鼓敲自己的膝盖,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。她没有等南开口,就自己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,看着南。南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笑。”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。那个弧度很小很小,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,但确实存在。像是一朵在寒冬中绽放的梅花,虽然微小,却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。
璇玑抬起头,看到她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,于是也咧嘴笑了。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向日葵,明亮而温暖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南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星形胎记。它仍然亮着,只是比之前淡了一些,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,光芒微弱而柔和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那枚胎记的边缘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触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丢失的旧物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
萧靖安将那卷《毒经》残本递给她。那卷书已经被翻阅过无数次,书页的边缘都卷起来了,有些地方还沾着淡淡的药渍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将书页展平,递到她面前。泛黄的纸页上留着一行字。那行字的墨色深浓,笔迹比正文略小一些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,与正文那种端正工整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那行字只有六个字,笔画简洁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:“吾儿星儿,行六。”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。但那笔迹,和地宫中那根银簪上的字迹完全一致——同样的笔画走势,同样的起笔和收笔方式,同样的力度和节奏。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南看了一会儿。她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一字一字地咀嚼它们的含义。然后,她将书页合拢,没有说任何话。她的动作很平静,没有激动,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只是一种安静的、接受了某种事实的平静。
五娃站在门口。他手里攥着那叠刚写好的稿纸,那是他连夜赶写的《真假第六子》连环画的第一回,印刷厂已经在催稿了。他本来打算用这个标题来吸引眼球,制造悬念,引发热议。但他看了一眼南,又看了一眼自己稿纸上的标题,想了想,提起笔,将标题改成了《月之第六子》。这个标题更含蓄,更诗意,也更尊重事实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将修改后的稿纸叠好,塞进怀里。
“胎记鉴定大会”的海报也同步挂了出去。海报的设计很精美,上面画着两轮并排的月亮,月光下有一枚星形的胎记,旁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:“你也有胎记吗?来参加‘胎记鉴定大会’吧!专业鉴定师团队,为你解读胎记背后的秘密!”门票分三档——普通票五两,贵宾票二十两,至尊票五十两。至尊票附送抽奖券一张,特等奖可凭票兑换璇玑公主亲笔签名拨浪鼓一只。海报贴出当天,就有数十人持信物上门咨询鉴定事宜。门房排了半条街的队,有拿着祖传玉佩的,有抱着老旧画像的,有揣着泛黄信件的,还有人捧着一只据说传了五代的老瓷碗,声称自己一定是某个失散皇族的后裔。门房大叔忙得脚不沾地,一边登记一边擦汗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一个一个来,别挤别挤,都有机会……”
五娃站在门房后面,看着那条长龙,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容。他低头在账簿上又加了两行新方案:“建议开展‘你也有胎记吗’系列征集活动,优胜者可参与‘寻找第六子’节目录制。另,可同步推出‘寻亲主题’糖葫芦礼盒,命名:‘月之印记·专属口味定制’。礼盒内附赠一枚仿古银牌,可刻字,售价三十八两八钱,取其‘发发’的谐音。”
入夜后,双月比前一夜靠得更近了。
那两轮月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动着,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彼此。两轮月弧之间只剩下一道极窄的缝隙,像是一条细细的黑线,将两轮月亮分隔开来。那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之间收拢,将两轮月亮拉向彼此。月光在那道缝隙里凝成一束,垂直地落下来,穿过皇城层层叠叠的宫墙,穿过那些飞檐斗拱、雕梁画栋,穿过那些曲折的回廊和寂静的庭院,不偏不倚地照在冷宫后院那口早已被碎石填平的枯井上。那光束很细,大约只有手臂那么粗,像是一根从天际垂下的银线,连接着天空和大地。它照在井口上,将那些覆盖在井口的碎石和杂草照得一片银白,像是一枚被月光标记的坐标。
璇玑趴在萧靖安肩头。她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看着那道光束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,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,声音奶声奶气的,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:“二叔,井底下又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吗?”
萧靖安站在廊下。月光落在他的肩头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。他没有回答璇玑的问题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口井的方向。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,只有一道安静的光,像是一根沉默的手指,指向某处更深处的地点。那口井已经被碎石填平了很多年,上面长满了野草和青苔,看起来和普通的荒地没什么区别。但此刻,在那道月光的照耀下,它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新的意义,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入口,正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。井口也在等待着。等待着那件比石头更深的东西,自己一步一步升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