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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6章 井下的门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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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照在冷宫枯井上的第七个夜晚,那束光终于改变了角度。

之前的六个夜晚,那束月光一直是一道垂直落在井口的光柱,像一盏固定不动的探照灯,从子时到寅时,准时出现,准时消失,分毫不差。它照在井口上,将那些覆盖在井口的碎石和杂草照得一片银白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变化。但这一夜,它开始动了。

那束光先是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。然后,它开始缓缓移动,沿着井口边缘转了一圈,像是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在扫描着什么。它的速度很慢,慢到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察觉不到,但它的轨迹是确定的、持续的、不可逆转的。它转了整整一圈,然后在某一处停住了。

井口的底部,那些被碎石填满的地面正中,亮起了一枚圆形的光纹。那光纹起初很淡,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,但很快便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明亮。纹路细密如织网,纵横交错,层层叠叠,像是一枚被压在深处的古老罗盘,正在慢慢地校准它的指针。那些线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,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血管,正在缓缓搏动。

萧靖安最先下了井。

他用绳索固定好自己的身体,然后踩着井壁上的凹陷处,一步一步地向下攀爬。井壁很滑,长满了青苔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他下到井底,踩在那些碎石上,脚下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几块较大的石块,露出了那枚光纹的全貌。那是一扇门。一扇雕刻在井底岩石上的石门。石门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,一圈一圈的,像是树木的年轮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计算工具。那些刻度的排列方式极其规整,每一圈之间的距离都精确相等,像是用极其精密的仪器测量过的。

璇玑被南用银针线系在腰间。那根银针线是特制的,细而坚韧,一端系在璇玑的腰带上,另一端绕在枯井边的石栏上,打了好几个死结。这是为了防止她乱跑——毕竟她有过前科。南的手法很熟练,打的结也很牢固,确保璇玑即使想跑也跑不掉。五娃趴在井口边缘,手里攥着一只火折子,随时准备往下扔。他的表情很紧张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底的动静。

萧靖安在井底蹲了很久。他用手抚摸着那些刻度,感受着它们在不同深度处的细微变化。然后,他站了起来,手上拿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,举起来晃了晃。那东西大约有巴掌大小,形状不规则,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气孔,像是某种石头的碎片。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带着一点回音:“底下有一道门,石门,上面刻满刻度,像是年轮。”他又试了一遍,双手抵住石门的边缘,用力向里推。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然后被他推开了一条缝。那条缝很窄,大约只有一掌宽,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他侧身挤进门缝,消失在黑暗中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
那条通道一直向下延伸,转了一个角度,通向一个萧靖安也没看清尽头的方向。通道里没有风,没有光,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一种深沉得近乎凝固的寂静。他退回来,重新把门合拢,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。那只布包是他下井前随手揣进怀里的,里面裹着他方才放进通道里的那只烧鸡。他本来是想用它来测试通道里的环境,看看有没有毒气或者腐蚀性的物质。但现在,当他打开布包时,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沉默了。那只烧鸡已经完全变了颜色——表皮变成了灰白色,失去了原有的金黄色泽,肌肉干缩,紧紧地贴在骨头上,像被风干了很久很久。他伸手捏了一下鸡腿,腿骨应声断裂,断面呈现出均匀的钙化状态,像是已经在干燥的环境中放置了数十年。

萧靖昀用镊子夹起一块鸡皮,放在灯下仔细观察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研究一件极其复杂的标本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说出了他的结论:“门那边的时空流速不同。我们在外面待了不到半刻钟,但那头已经过去了很久。具体多久,还需要进一步测算,但从这只鸡的钙化程度来看,至少是几十年。”

璇玑是在那个夜晚的后半段偷偷溜进通道的。

她一直在等待机会。南在研究那块鸡皮化石,五娃在记录数据,萧靖安在和萧靖昀讨论时空流速的问题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她趁南低头研究的时候,悄悄解开了腰间的银针线。那根线打了好几个死结,但她用小牙齿咬了几下,竟然真的把线结咬松了。她将线从腰间取下,轻手轻脚地走到井边,沿着萧靖安之前留下的绳索,滑到了井底。石门还留着那条缝隙,她侧身挤了进去。

通道里没有风。脚下踩着的不是土,不是石头,而是某种光滑的、像是压实的粉末材质,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。四周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但她并不害怕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只改装过的拨浪鼓,摇了摇——没响,但鼓柄里那管黑火药还在。她用小手摸索着通道的墙壁,一步一步地向前走。她在通道里走了约莫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——不算很远,不算很近——然后在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。那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。她弯腰捡起来,用手指摸了摸它的轮廓。是一张糖纸。半透明的,质地很薄,像是用什么特殊的材料制成的,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。她将糖纸凑到眼前,借着拨浪鼓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反光,看到了上面印着一行字。那行字的字体她从未见过,笔画简洁,结构奇特,像是一种她完全不认识的文字:“澹台星际糖果公司。”

她将那行字念了一遍,歪了歪头,没有理解它的意思。但她还是将糖纸攥在手心里,然后沿着来路退了回去。她回到井口时,南正站在井边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那根被解开的银针线。看到璇玑从井里爬出来,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无奈,然后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璇玑将那张糖纸递给南,说:“通道里有糖纸,上面写着字。”

老大在天亮前用算盘推了一轮数据。他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几张纸,上面画满了各种符号和公式。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,像是一首急促的打击乐。他用算珠在案上排出了一列数列,然后抬起头,说出了他的结论:“通道的开启需要两股血脉同时提供能量,南宫和澹台缺一不可。两侧不能闭合太久,否则通道会不稳定。”他将算盘推到萧靖之面前,用手指了指案上那排数列,“你的手和你夫人的手,同时按在井沿左右两侧的凹槽里,应该就能稳住它。”

萧靖之和皇后对视了一眼。然后,他们站到枯井边,蹲下身,将手按在各自那一侧的槽印中。萧靖之的手按在左侧的凹槽里,皇后的手按在右侧的凹槽里。两人的手型不同,大小不同,但按下去的瞬间,那两枚凹槽同时亮了起来。通道并没有扩大,但石门两侧的石壁开始向后退去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门洞从一扇窄门扩展成一座圆形拱门,边缘泛着和月光同色的银边,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那扇拱门像是一轮满月,镶嵌在井底的岩石中,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。

就在那扇拱门的轮廓刚刚稳定下来的那一刻,门内伸出了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只金属材质的机械手。它的五指细长,关节处覆着细密的螺纹,表面磨得光滑锃亮,像是经常被使用。它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有意识地在探索着什么。它在璇玑面前停顿了片刻,像是在感知什么,然后,它轻轻放在了璇玑的头顶上,像是试探着碰了一下。那触碰很轻很轻,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,不带任何攻击性。

璇玑没有躲开。她没有被吓到,没有尖叫,没有后退。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那只机械手,歪了歪头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,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。然后,她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奶声奶气的,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:“你摸到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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