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药渣里的字（1/1）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哭丧汤发放了三天，太庙广场上的苦味散了两天才散干净。那两天里，从宫门口经过的人还时不时皱一下鼻子，有人说是心理作用，有人说是苦味渗进了地砖缝里，洗都洗不掉。五娃专门让人提了几桶清水冲刷地面，冲完之后蹲在砖缝边上闻了闻，还是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苦味。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“太庙广场地面苦味残留，冲洗两遍未能完全去除。建议：待天气晴好，暴晒三日，或可散尽。”他写完，抬头看了一眼广场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另，建议后续熬汤时移至下风口，避免苦味污染广场。”

铜锅撤走之后，锅底沉了一层厚厚的药渣，黑乎乎的，结成硬块，铲都铲不动。五娃指挥人把锅抬到墙角，拿铁铲一点一点往下刮，刮了半天才刮下来大半，剩下的黏在锅底，他让人拿热水泡了半个时辰，才勉强铲干净。药渣堆在墙角晾着，堆得像座小坟包，五娃本打算晒干了当柴火烧，还特意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“哭丧汤药渣约二十斤，晒干后可作柴火，预计节省柴火开支三钱银子。”

萧靖昀路过时踢了一脚，觉得不对劲。药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，形状不太像普通药材残渣，倒像是一块被煮得发软的木板。他蹲下来，把那块东西从药渣堆里扒出来，用水冲了冲，又用刷子刷了刷。是一块巴掌大的薄木板，边缘烧焦了，但板面上刻着字。字迹被药汁浸得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认出了几个字：“南宫”“安神”“煎法”。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署名，但被煮得太久，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把木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除了药味，还有一股很淡的木头香，像是老柏木。他站起来，把木板揣进袖子里，往皇后宫走。

皇后正在廊下绣花，南坐在旁边看药书。廊下摆着一张小几，几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，还有半盏凉了的茶。萧靖昀把木板递过去，说：“药渣里翻出来的。上面有南宫家的方子。”皇后接过去看了一眼，手忽然停住了。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指，轻轻摸了摸木板边缘的刻痕，低声说：“这是我爹的字。”她翻过木板，对着光照了照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这是他当年刻着玩的。南宫家有个习惯，重要的方子不用纸写，刻在木板上，防潮防虫。这块木板应该是他随身带着的，后来不知道怎么混进了药材里，一起煮了。”她顿了顿，把木板递给萧靖昀，“拿去抄一份。原板收好，放进书房暗格里。”

萧靖昀接过木板，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廊下，把木板又看了一遍，问：“娘娘，南宫家的方子都刻在木板上？”皇后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我爹那一辈是这样。他有个木匣子，里面装着十几块木板，每块刻一个方子。后来木匣子丢了，木板也散了不少。这块能找回来，算是运气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桂花糕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小时候见过他把新刻的木板往匣子里放，一边放一边念叨，说‘纸上写的容易丢，木头上刻的丢不了’。”萧靖昀说：“那这块木板上的方子，娘娘还记得吗？”皇后想了想，说：“安神汤的方子我记得大概，但具体剂量记不全了。你抄下来，我对着看看。”萧靖昀应了一声，拿着木板去了偏殿，铺开纸，一笔一笔地抄。

抄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在“安神”方子到：“此方给星儿。她小时候夜哭，用这个管用。”萧靖昀的笔停了一下。他把木板举起来，对着光又看了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，然后继续抄。抄完之后，他把木板和抄本一起拿回廊下，递给皇后。皇后接过去，先看了抄本，又看了木板，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星儿是我。我小时候爱哭。”她把木板收好，放进袖子里，转身进了内殿。

萧靖昀站在廊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南在旁边合上药书，小声说：“四哥，娘娘是不是不高兴了？”萧靖昀摇了摇头，说：“不是不高兴。是想起旧事了。”南哦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过了一会儿，皇后从内殿出来，手里多了一只小木匣，匣子上雕着缠枝莲纹，漆色已经暗了。她把木匣放在几上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板，有的边缘磨圆了，有的还带着新刻的毛刺。她一块一块翻给萧靖昀看，说：“这是我爹留下的，就剩这几块了。这块是治风寒的，这块是治积食的，这块是止血的。都是些寻常方子，没什么稀奇。”她拿起最后一块，翻过来看了看，说：“这块上面刻的是安神汤的完整方子，剂量比我记得的全。你拿去对照一下，看看跟你抄的那块有没有出入。”

萧靖昀接过木板，对照着抄本看了一遍，发现两块木板上的方子基本一致，只有一味药的剂量不同：抄本上写的是“茯苓三钱”，皇后手里这块写的是“茯苓二钱半”。他把这个差异指给皇后看，皇后想了想，说：“二钱半是对的。我爹当年改过一次，说三钱太燥，二钱半正好。你抄的那块可能是改之前的旧版。”萧靖昀点头，在抄本上把“三钱”改成了“二钱半”，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：“据皇后娘娘藏板校正。”

他把木匣里的几块木板逐一对照了一遍，发现除了安神汤之外，还有两块方子与常见医书所载略有出入。一块治风寒的方子里，麻黄用量比寻常方子少了两分，多了一味甘草；另一块治积食的方子，山楂用量加倍，麦芽减半。他把这些差异都记在抄本边上，问皇后：“娘娘，这些改动有讲究吗？”皇后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爹当年说过，麻黄发汗太猛，小孩受不了，少用两分，加甘草缓一缓。积食的方子，山楂消肉食，麦芽消面食，京里人家吃肉多，吃面少，所以山楂加倍，麦芽减半。”萧靖昀听完，把这几句也记了下来，说：“那我把这些注在抄本上，将来太医院配药时可以参考。”皇后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可以。但别写我爹的名字，就说是南宫家旧方。”萧靖昀应了一声，把抄本收好。

当天晚上，萧靖昀把抄录的方子拿给萧靖之看。方子本身没什么特别，就是一味安神汤，君臣佐使配得中规中矩，但附注里有一句：“若与哭丧汤同煎，可解其苦。”萧靖之看完，把方子折好，说：“明天让四弟再熬一锅哭丧汤，照这个方子配伍，试试。”萧靖昀领命去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太庙广场上又支起了铜锅。这一回，萧靖昀在哭丧汤里加了一味茯苓，剂量按木板上的方子减到二钱半。汤熬好之后，他先舀了一碗自己尝。苦味还在，但苦里多了一点回甘，像是苦药之后嚼了一颗枣。他又舀了一碗给南尝，南喝了一口，说：“比上一锅好喝。苦得没那么冲了。”萧靖昀在处方笺上记了一笔：“按南宫藏板方配伍，加茯苓二钱半，苦味减轻，回甘明显。建议：正式列为本汤标准配伍。”

消息传出去之后，昨天没赶上趟的人又来了。赵嬷嬷第一个到，端着碗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，说：“这回的汤好喝。上回那锅苦得我舌头麻了半天，这锅苦完了嘴里还有点甜。”她喝完一碗，又喝了一碗，没哭，只是眼睛有点湿。五娃蹲在旁边记账，一边记一边说：“嬷嬷，您今天没哭。”赵嬷嬷说：“哭什么，汤好喝了，我高兴。”五娃在账本上写道：“哭丧汤改良版首日发放：服用人数约八十人，其中哭泣者约三十人，比上回减少四成。赵嬷嬷未哭，评价‘好喝’。”他写完，抬头看了一眼锅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另，改良版汤剂成本增加茯苓二钱半，约合银子一钱，总成本上升约百分之八。建议：维持免费发放，成本从太医院经费列支。”

璇玑也来了，端着碗喝了一口，打了个嗝，这回没飘出彩虹泡泡，只飘出一个淡白色的泡泡，飘到半空就碎了。她看着泡泡，有点失望，说：“五哥，泡泡没了。”五娃说：“没了就没了，说明你身上的苦味清干净了。”璇玑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我再喝一碗，看看能不能再飘出来。”南给她盛了半碗，她喝完，又打了个嗝，这回连泡泡都没了。她撇了撇嘴，把碗放下，跑去追蝴蝶了。

萧靖昀站在锅边，看着排队的人，把处方笺收好，对南说：“明天再熬一锅。把方子抄一份，贴在锅边上，让大家都看看。”南点头，去抄方子了。五娃蹲在墙角，把药渣重新堆好，在账本上添了一笔：“药渣二次晾晒。预计可作柴火十五斤。另，药渣中发现木板一块，已交皇后娘娘收存。建议：后续熬汤前，先检查药材中有无夹带木板、竹片等异物，以免煮坏。”他写完，合上账本，看了一眼锅边排队的人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另，建议下次熬汤时多备几只碗，今日碗不够用，有人自带碗来的。”

到了傍晚，汤锅见了底。萧靖昀把锅刷干净，把最后一点药渣倒进墙角那堆里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问五娃：“那块木板是从哪堆药渣里翻出来的？”五娃翻了翻账本，说：“第一批药渣。就是头一天熬汤剩下的。”萧靖昀蹲下来，把第一批药渣又翻了一遍，这回翻得更仔细，连碎渣都扒开了。翻了半天，没再找到第二块木板，倒是在药渣底下翻出几粒没煮烂的药材，其中有一粒是柏木屑，和木板的木质一样。他把柏木屑捡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说：“这块木板应该是跟着药材一起进的锅。药材是从太医院库房领的，库房里可能还混着别的木板。”他站起来，对五娃说：“明天去库房翻一遍，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。”五娃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“太医院库房排查计划：查找混入药材中的木板、竹片等异物。预算：人工二两。收益预估：可能发现南宫家旧方若干。备注：建议带上璇玑公主，她的口水能显影。”他写完，抬头看了一眼萧靖昀，说：“四哥，明天去库房，要不要叫上璇玑？”萧靖昀想了想，说：“叫上吧。但别让她乱舔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