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6 老朱的猜忌与关怀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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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众医婆的眼圈都红了,有的甚至拿出手帕擦起来了眼泪。
虽然都是医生,但是医婆的地位远不如御医。
御医隶属于太医院,是正八品的伎术官,主人家需要“请坐”、“上茶”。
医婆隶属于司礼监下的尚食局,身份只是民女,去了主人家需要不断下跪。
她们即便如此卑微,依然被人轻视、作贱。
何曾有人为她们出过头,帮她们过话?
她们只能默默忍受。
最多是亲人、同行的几滴同情的眼泪。
官员的怜悯从未在她们的头上,因为整治她们的都是达官贵人,官员也不敢招惹。
出入皇宫、高门大院,为贵人服务,仿佛她们也是其中的一员,其实这不过表面上的光鲜亮丽。
个中心酸、委屈、血泪,只有她们自己知道。
在司礼监,医婆也是一条贱命。
你不干?
快滚吧!
有的是人干!
医术世家的女人都在排队呢!
家族的药铺、医馆需要她们“医婆”的身份作为炫耀的资本,打出招牌,招揽病人,
家族有了她们,胥吏、无赖敲诈的时候能下手轻一点,有一些顾忌。
为了家族的生意,她们只能忍气吞声。
家族也默认了她们的牺牲。
~
屋里一阵轻轻的抽泣声,众人既心酸自己的遭遇,又感动许治中的义举。
有医婆擦擦眼泪,问道:
“大娘,魏国公怎么和许治中碰上了?”
贺大娘看看左右,低声道:
“都是嘴巴严的吧?不乱我就一。”
众人的眼睛都亮了,齐刷刷地点点头,
“不!”
“打死不!”
“放心吧!”
“……”
外面夜风呼号。
贺大娘刻意压低了声音:
“听那个管事婆,是中山王夫人身体不适,御医束手无策。”
众人齐刷刷看向宋二姐、葛二嫂,她们两个都去给中山王夫人看过病。
宋二姐轻叹道:
“病犯的时候,生不如死。”
宋二姐惜字如金,了这九个字就不敢再了。
贵人的病情本不该私下讨论,一旦被人告发,轻则被开革,重则就是杖刑,贵人的家属还会找上门打砸。
葛二嫂也点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宋二姐的对。
对贵人的恐惧,几乎渗透进了她们的骨子里。
众人的呼吸有些重,彼此看了看,都忍不住笑了。
笑容中满满的幸灾乐祸。
就是魏国公府的人折磨的宋二姐,这就是报应啊!
有人急忙问道:
“大娘,许治中去了?”
“那能不去吗?那可是国公爷!”有医婆叹息道。
在庞大的魏国公府面前,许治中只是一个五品的文官,没有显赫的家世。
贺大娘看看左右,低声道:
“治中恼怒他家害了宋二姐,上来就拒绝了,陛下也没有干涉。”
“魏国公苦苦哀求,许治中才勉强答应去给老夫人诊视。”
众人都见了鬼一般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太医院的王院使遇到勋贵的求医,也只敢“下官遵命!”
和勋贵“不”的,许治中是第一位!
葛二嫂笑道:
“神医就有这个资本呀!”
众人都低声笑了。
屋里的气氛变得轻松。
她们做梦都想不到,除了陛下和太子,竟然有人能给勋贵脸色看。
有人疑惑地看向宋二姐,
“你和许治中是亲戚?”
宋二姐摇摇头,
“素不相识,更遑论亲戚。”
看着众人奇怪的眼神,宋二姐自嘲道:
“就奴家这蒲柳之姿,你们不会以为我和他还有什么吧?”
众人都笑了。
宋二姐其貌不扬,又矮又瘦,据许治中家的管家、周三娘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。
~
外面再次传来拍门声。
这次是赵医婆来了。
进了屋子,赵医婆随手放下礼盒,看着满屋子的医婆,不由地惊叹道:
“都来啦?今天医婆开会呢?”
在医婆中,她的年龄最,还没有结婚,资历最浅,年初才进的尚食局。
赵医婆和众人见礼,又问候了宋医婆。
赵医婆站在门后嘻笑着,一改在魏国公府的胆、谨慎、沉默寡言。
贺大娘将她拉在炉子旁,按着坐下,
“快暖和暖和。”
宋二姐敏锐地察觉,贺大娘变了。
过去,贺大娘性子很冷,现在都开始关心后辈了。
宋二姐急忙问赵医婆道:
“你去魏国公府了?”
赵医婆点点头,
“去啦。”
“怎么样?没难为你吧?”宋医婆担忧道。
葛二嫂看着赵医婆的脸,笑道:
“还笑着呢,应该没有。”
宋二姐连忙点头,
“没有,今天赏赐很丰厚。”
贺大娘疑惑道:
“今天……没犯病?”
“奴家去的时候,已经犯过了,”宋二姐笑道,“何况许治中去了。神医出手,那必须手到病除呀!”
众人都笑了,七嘴八舌地问道:
“治中老爷用的什么方子?”
“魏国公府对治中很恭敬吧?”
“……”
赵医婆神采飞扬,
“治中老爷没开方子,带了一个机关去的,有铜丝从机关上扯出去,夹在银针的尾端。”
“就这?”有人疑惑道。
“对,就这!”赵医婆笑道。
但是看她狡黠的眼神,众人就知道她有话没。
贺大娘心里猫爪一般难受,怒道:
“从头细。你个蹄子,再吊胃口,老娘拧你的嘴!”
赵医婆大笑,
“,现在就啦!”
她瞬间打开了话匣子,叽里呱啦起来:
“奴家去了之后没多久,许治中就去了。”
“他带了一个机关过去,可神奇了。”
“你们肯定没见过。必须戴上鹿皮手套才能用。”
“……”
~
凉国公府。
书房温暖如春。
蓝玉坐在上首,透过窗户上的琉璃,看着外面飞舞的大雪发呆。
屋里隐约可以听见雪的声音,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。
骆子英坐在窗下,也看着外面。
蓝玉叹息一声,率先打破了书房的沉静:
“三殿下最近表现的还行。”
骆子英缓缓道:
“学生以为,未来立储不会是太子殿一个人了算,陛下的分量更重。”
现在是大雪天,他们不担心锦衣卫的番子偷听去了。
“是啊!估计也就陛下定了。”蓝玉叹息道。
这也正是他担心的。
如果太子选择第三代的储君,他还能试着影响太子的选择。
可如果是陛下去选择……
谁敢去影响陛下的判断?
谁又能影响陛下的决断?
那可是只相信自己的主!
骆子英问道:
“老公爷,陛下经常考校东宫两位殿下,您以为陛下更喜欢谁?”
“陛下两个都喜欢。”蓝玉毫不犹豫地道。
骆子英笑而不语。
蓝玉终于艰难地道:
“似乎更倾向于二殿下。”
一旦面对这种现实,蓝玉的表情更寞了,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很多。
骆子英微微颔首,
“目前有这种可能。但是学生认为,陛下也犹豫不决。”
“拖延下去,那就是太子了算了。”
蓝玉长叹一声:
“我老了,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骆子英罕见没有安慰他,而是缓缓道:
“老公爷,那就看天意吧!”
凉国公老了,他也不年轻了,两鬓斑白。
两个老人对未来感到无力的时候,门子快步过来禀报:
“老公爷,应天府许治中来访。”
蓝玉疑惑地看着骆子英,
“下这么大雪,他来找老夫做什么?”
骆子英也惊讶地摇摇头,
“学生也猜不中。”
蓝玉嗬嗬笑了,
“总不会是来找老夫喝茶的吧?有请!”
“老公爷,学生去迎接他。”骆子英站起身道。
“善!”
看着骆子英拿着伞出门,蓝玉不禁感概万千,昔日的秀才已经需要幕僚亲自迎接了。
~
骆子英将许克生迎进书房。
许克生上前见礼,
“下官恭请凉国公安!”
“安!”蓝玉坐直了身子,客气地招呼他坐下。
许克生又道:
“凉国公,下官奉旨来探望您。”
蓝玉愣住了,和骆子英对视一眼,接着爽朗地笑了。
只见他缓缓起身,冲皇宫的方向拱手道谢:
“臣谢陛下关怀,感激涕零!”
但是许克生看他的样子,压根没有涕零的意思。
蓝玉重新坐下后,主动伸出右手,
“许治中,切脉吧。”
许克生给他切了脉,又听了心跳,询问了最近的饮食起居。
详细记录了医案。
“老夫如何?”蓝玉问道。
虽然自己感觉没事,但是神医在前,他还是想问一句求一个心安。
许克生解释道:
“老公爷身体康泰!”
蓝玉舒心地笑了。
许克生起身告退。
蓝玉摆摆手,起身道:
“走,去花厅,用了晚膳。”
“下官还要入宫……”许克生婉辞道。
“知道你要进宫,”蓝玉笑道,“入了宫就要忙了,先安心吃饭。不让你喝酒就是了。”
骆子英上前挽着许克生的胳膊,
“许治中,走吧。”
蓝玉已经率先向外走,一边吩咐下去:
“传膳花厅!”
又招呼许克生跟上:
“这么晚了,在老夫这里简单用一些家常便饭,再去宫中面圣。”
许克生没再拒绝,跟着去了花厅。
~
看着满桌子珍馐,许克生大笑:
“凉国公,骆先生,下官要重新理解‘家常便饭’了。”
众人哈哈大笑。
蓝玉和骆子英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了,蓝玉将自己的嫡长子、国公府世子叫来陪客。
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。
~
晚饭过后,蓝玉派马车送许克生入宫。
夜色深沉。
京城早已经宵禁令。
马车里烧了暖炉,一个漂亮的侍女跪在脚下,安静地等候吩咐。
许克生打开了车窗的一条缝隙,寒风顺着缝隙疯狂钻进来。
侍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转眼又克制地纹丝不动了。
许克生看着外面遮天蔽日的大雪,京城已经被白色掩盖。
寒风裹挟着雪花拍打着京城,马车轻快地朝皇宫进发。
许克生似乎听到了雪花簌簌飘的声音。
外面传来巡城士兵盘查的声音:
“什么人?”
马车缓缓停下。
侍女一直低着头,对外面的动静置若罔闻。
百里庆浑厚的声音飘了进来:
“应天府许治中,巡例入宫!这是腰牌!”
今天是许克生入宫给太子珍视的日子。
外面很快传来放行的声音。
车厢回复了轻微的晃荡。
许克生关上窗户,靠在软垫上,陷入沉思。
从接旨到来的路上,许克生一直都在揣测,朱元璋为何突然让自己来给蓝玉检查身体。
蓝玉肉眼可见的衰老了,可是蓝玉自家就养着医生,还有太医院的御医。
王院使可是这里的常客。
在太医院,戴院判擅长治病,王院使擅长养生,后者正是蓝玉目前最需要的。
为何突然让自己来一趟?
现在他大概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,
其中肯定不乏陛下的关切,蓝玉是皇室的姻亲、大明的功勋武将;
但是其中也不乏提防,猛虎在装睡,还是真的成了病虎。
许克生看着纷飞的大雪,心中叹息道:
“丰年好大雪!”
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回复朱元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