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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风雪漫漫统安城,血染珠固西军魂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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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雪像刀子一样刮过珠固峡的豁口。

朱定国肩上扛着昏迷的折可存,每走一步,肺里都像是在吞咽冰碴子。他手里的斩马刀已经砍卷了刃,刀柄上糊满了冻结的血污,滑腻的抓不住。

焦安节拖着一条伤腿,带着最后五十几个浑身是血的西军残兵,死死咬在后面断后。

“轰隆隆——”

地面的积雪开始震颤。那声音沉闷,压抑,像是地底下有恶鬼在敲鼓。

那是铁鹞子的马蹄声。西夏人的重甲骑兵追上来了。

焦安节猛的停下脚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风雪深处,几十团巨大的黑影正碾压过来。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峡谷的寒风中清晰可闻。

“跑不掉了。”焦安节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他转过头,一把揪住朱定国的护心镜。

“定国!带着折将军走!往死里跑!别回头!”

朱定国双目赤红,咬着牙:“你放屁!要走一起走!”

“带着个活死人,谁也走不了!”焦安节一把推开他,反手抽出那把崩了口的佩刀。“老子带人引开他们!折家将的骨血不能断在这儿!滚!”

朱定国喉结剧烈滚动。他深深看了一眼焦安节,把折可存往肩上颠了颠,转身扎进漫天的风雪里。

焦安节转过身。

五十几个西军残兵没有一个人说话。他们默默的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和断刀,在狭窄的山道上排成了一道单薄的人墙。

“弟兄们。”焦安节用刀背敲了敲大腿上的伤口,用疼痛刺激着麻木的神经。“黄泉路上冷,咱们多拉几个党项狗垫背!”

黑影撞了上来。

没有阵型,没有战术。只有最原始的血肉碰撞。

沉重的战马直接撞飞了最前面的三个西军士兵。长枪刺在铁甲上,纷纷折断。

焦安节像一头发疯的野狼,矮身避开一记横扫的狼牙棒,刀锋顺着战马前腿的关节缝隙狠狠的切了进去。

战马惨嘶倒地。马上的骑士还没爬起来,就被焦安节一刀剁开了脖子。滚烫的血喷在他的脸上,瞬间冻成红色的冰壳。

但西夏人太多了。

一个接一个的西军士兵倒下。有人被马蹄踩碎了胸腔,有人被重骨朵砸烂了脑袋。

焦安节的左臂被一杆长枪刺穿。他大吼一声,死死的夹住枪杆,右手挥刀砍断了那西夏骑兵的手臂。

身边的弟兄死绝了。

只剩下他一个人,背靠着珠固峡边缘的陡峭悬崖。

三个铁鹞子将他围死。三杆长枪同时刺来。

焦安节退无可退。他脚下一滑,踩中了一块暗冰。

长枪擦着他的铁甲刺空。焦安节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向后仰倒。
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他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漆黑峡谷。

……

冷。

刺骨的冷。

焦安节睁开眼睛。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。

他没死。半山腰生长的几棵粗壮的歪脖子松树挡了他一下,厚达数尺的积雪成了最后的垫子。

亏得这积血是新下的,够松软,要是冻得结识的老雪,他就摔死在上面了。

但他伤的极重。左腿骨折,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。稍微一动,胸腔里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
“不能死在这儿……”

焦安节咬着牙,双手抠住冻硬的泥土,一点一点的往前爬。

风雪掩盖了他的痕迹。他不知道方向,只凭着本能,朝着刘法大营的大致方位蠕动。

手指磨破了,指甲翻卷剥落。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、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
眼前开始出现幻觉。他好像看到了延安府的城墙,看到了热腾腾的羊肉汤。

“相公……珠固峡……”他嘴里无意识的呢喃着。

不知爬了多久。天色彻底黑了。

焦安节的力气耗尽了。他趴在雪地里,眼皮越来越沉。

就在这时,前方亮起了几点微弱的火光。

“什么人!”

一声粗犷的暴喝在风雪中响起。

一队举着火把的西军巡哨快步跑了过来。带队的将领手持长枪,警惕的挑开地上的积雪。

火光照亮了焦安节那张惨白如纸、满是血污的脸。

“焦将军?!”

寻哨的将领正是翟进。他大惊失色,一把扔了长枪,扑上前将焦安节半抱在怀里。

“焦将军!你醒醒!”

焦安节勉强睁开一条缝。他死死抓住翟进的护心镜,手指骨节泛白。

“翟……翟进……”

“我在!我在这儿!”翟进眼圈红了。

“珠固峡……丢了……”焦安节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句话,头一歪,彻底昏死在翟进的怀里。

“快!担架!把焦将军抬回大营!”翟进嘶吼着,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开。

刘法大营。

火盆早就熄了。帐篷里冷得像冰窖,就连取暖生火所用的柴火现在都没有了。

焦安节跌跌撞撞地被人抬进进大帐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地上的冰碴子扎破了他的膝盖。

“相公……珠固峡……丢了……”

刘法猛地站起身。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了晃。

他看着焦安节残破的铠甲,看着那被他放在地上的头盔,那头盔已经瘪了,他脸上全是半干的血迹。

“折将军呢?”

刘法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
“战时折将军重伤昏迷,是朱定国他带着折将军突围,现在生死不知,末将也不清楚去向……”

退路断了。粮草绝了。童贯的援兵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
这就是个死局。童贯那阉贼,是要把他们这五千人,活活饿死、冻死、死在这横山的风雪里!

刘法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案边缘。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,渗出血丝。

“聚将!”

沉闷的鼓声在风雪中响了三下。

帐内很快挤满了人。李孝忠、焦安节、翟进、翟兴。
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、饥饿和绝望。

刘法走到众人中间。

“呛啷”一声。

他拔出腰间的佩剑。剑刃直指黑漆漆的帐顶。

“弟兄们!”刘法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,却透着一股子惨烈的决绝。“童贯那阉贼,把咱们卖了!”

帐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珠固峡丢了,退路断了。粮草也绝了。”刘法环视四周,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。“等在这里,就是活活饿死、冻死!”

他上前一步,剑柄攥得咯咯作响。

“若不战,十死无生!若战,九死一生!”

“我等为国征战,马革裹尸,死得其所!”

刘法猛地挥动长剑,狠狠劈在帅案上。木屑飞溅。

“今日,便让西夏人看看,我大宋西军的骨头,到底有多硬!”

李孝忠眼圈通红。他一把抽出腰刀,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道。

鲜血涌出,滴在地上。

“愿随将军死战!”李孝忠举着流血的手,声如洪钟。

焦安节拖着伤腿,挣扎着站直身体,拔出残破的佩刀。

“愿随将军死战!”

翟进、翟兴两兄弟齐齐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。

“愿随将军死战!”

帐内的吼声传了出去。外面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西军士卒,纷纷站起身,握紧了手里冰冷的枪杆。

“死战!”

“死战!”

吼声汇聚成一股声浪,硬生生盖过了外面的风雪呼啸。

刘法收剑回鞘。

“好!”

他大步走到沙盘前。手指落在统安城后方的一处标记上。

“坐以待毙,不如行险一搏。”

他抬起头,盯着李孝忠。

“李孝忠!”

“末将在!”

“你带翟进、翟兴,挑五百个手脚麻利的弟兄。”刘法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。“今夜,借着风雪掩护,去摸西夏人的粮仓!”

刘法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。

“不求杀敌,只管放火!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!”

李孝忠咧嘴一笑,露出带血的牙齿。

“将军放心。末将就是死,也把西夏人的粮草烧个干净!”

刘法转头看向剩下的将领。

“只要贼军粮仓火起,老夫就亲率主力,趁乱强攻关隘!”

他抓起案上的头盔,扣在头上,用力系紧下巴上的皮带。

刘法转身走向帐门。

他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。风雪卷着冰碴子,狠狠拍在他的铁甲上。

童贯的嘴脸在他脑子里晃。那阉贼,是真的要借西夏人的刀,把他们西军的骨血放干!

可是西军将士,从不畏惧死亡!

帐外。五百名被挑出来的敢死之士,正默默地往腰上绑着装满火油的陶罐。风在嚎叫,掩盖了他们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。

而同样在雪地里面跋涉的,还有朱定国。

朱定国背着昏迷的折可存,在及膝的积雪里像一头濒死的瞎熊一样往前挪。

由于是战败逃跑,他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绝了,是渴了抓把雪,饿了就解下皮甲上的牛皮绳放在嘴里死嚼。他的战靴早就磨穿了底,脚底板的血肉和冰雪冻结在一起,每拔出一步,都像是把皮肉生生撕裂。

折可存的头盔早丢了,脑袋耷拉在朱定国的肩膀上。他的呼吸微弱得像游丝,呼出的气连朱定国的脖颈都暖不热。

“折将军,别睡……快到了……”朱定国喉咙里干得冒火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。他咬破了舌尖,用那点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风雪中,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。

朱定国猛地停住脚步。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反手抽出了那把砍得像锯齿一样的斩马刀。

“党项狗……来啊!”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风雪深处。

几骑快马穿破白毛风,冲了过来。

当先一匹白马上,骑士披着大宋边军的轻甲,手里擎着一杆长枪。风雪散开,露出马后背着的一面认旗,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刘”字。

来人正是刘仲武之子,刘琦。他奉命在边境巡哨,远远看见雪地里有个人影在晃,便带人赶了过来。

刘琦勒住马,眼神如电,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形如恶鬼的血人。当他的目光落在朱定国背上那人残破的铠甲制式时,脸色大变。

“折家将的明光铠?!”刘琦翻身下马,几步冲上前,拨开折可存脸上冻结的乱发。“是折将军!快!拿酒来!把备用马牵过来!”

……

延安府,中军大帐。

帐内烧着地龙,几个巨大的紫铜火盆里炭火通红,暖和得让人发昏。

朱定国跪在厚软的波斯羊毛毡上。他身上的冰雪融化,混着黑红的血水,在华贵的毡毯上洇出一大片污迹。

“枢密相公!”朱定国顾不上处理伤口,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“刘法将军被困统安城!珠固峡已失,五千弟兄断粮断援,陷入死地!求相公速发救兵,晚了就全完了!”

童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。

听完朱定国的泣血哀求,童贯猛地站了起来。他白净的面皮上满是震惊与痛心疾首,快步走下帅案,竟亲自弯腰扶住了朱定国的胳膊。

“哎呀!刘将军乃我大宋柱石,怎会遭此大难!”童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音,显得急切无比,“你且安心!咱家这就击鼓聚将,亲率大军去解统安城之围!绝不叫前线的弟兄们寒心!”

朱定国听罢,眼泪夺眶而出。他再次重重磕了个头:“相公大恩,西军上下没齿难忘!”

“快,带这位壮士下去,用最好的金疮药!”童贯转头冲着帐外大喊。

朱定国千恩万谢地被亲兵搀扶了出去。

厚重的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
童贯脸上的痛心疾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站直了身子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,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朱定国的那只手。

擦完,他嫌弃地将丝帕扔进了通红的火盆里。火苗一卷,丝帕化作一缕黑烟。

屏风后面,刘延庆缩着脖子,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。

“枢密使。”刘延庆弯着腰,满脸堆笑,“这刘法还真是命硬,居然还能派人跑出来求援。咱们……真去救?”

童贯走回太师椅坐下,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。

“救?咱家巴不得他死在横山的雪窝子里。”童贯冷哼一声,喝了一口热茶,“他刘法不是脾气硬吗?不是敢顶撞咱家吗?咱家倒要看看,他的骨头有没有党项人的刀硬。”

刘延庆咽了口唾沫,凑近了些:“那枢密使的意思是,咱们按兵不动?”

“蠢货!”童贯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,“按兵不动,日后朝廷追究下来,那是见死不救!咱家可不落这个口实。”

童贯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沙盘前。他抓起一把代表宋军的红旗,眼神阴毒地盯着沙盘上的地形。

“传咱家将令!”

刘延庆赶紧挺直身板:“末将听令!”

“你带本部兵马,即刻出营!”童贯的手指避开了刘法被困的统安城,重重地戳在了西夏大军的左翼位置,“不许去统安城!去给咱家猛击西夏人的左翼营寨!打得越狠越好!”

刘延庆一愣,随即脑子里转过了弯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不去解围,反而去打敌人的侧翼。西夏人遭到突袭,本能的反应就是收缩防线,向主力靠拢。

“枢密使这是要……”

童贯把手里的红旗尽数折断,随手扔在沙盘上。

“把李察哥的主力,像赶羊一样,全给咱家赶到刘法那边去。”童贯转过头,看着刘延庆,“借党项人的刀,把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彻底碾成粉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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