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风雪漫漫统安城,血染珠固西军魂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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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山地界,白毛风刮了整整三天。
这风不叫风,叫刀子。裹着冰碴子,打在铁甲上“劈啪”作响,顺着甲叶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五千西军步卒,在这条通往统安城的崎岖山道上,像一群僵硬的活鬼。积雪没过了膝盖,底下是冻得邦硬的暗冰。一脚踩下去,拔出来,再踩下去。
队伍里没人说话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,和脚踩在雪地里的“咯吱”声。
刘法骑在马上。他的铁盔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。连着三天断粮,战马饿得直打晃,马嘴里嚼着枯草根,吐出来的全是带血的沫子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年轻的步卒脚下一滑,摔在雪窝子里。旁边的老兵伸手去拽,没拽动,老兵自己也跟着栽了下去。两人在雪地里挣扎了半天,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榆树皮,塞进嘴里死命地嚼。
树皮剌破了牙龈,粉红色的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老兵浑然不觉,嚼碎了,和着一把雪,硬生生咽进肚子里。
刘法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
童贯那阉贼,给的粮草本就不多。加上这鬼天气,运粮车陷在雪窝子里,走走停停。五千人马,一天走不出二十里。
“相公。”
前军副将李孝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。他生得豹头环眼,此刻满脸的络腮胡子全冻成了冰坨子,走起路来相互碰撞,直掉冰渣。
“前面就是统安城了。童枢密说那儿只有一千守军,这事儿透着邪。”李孝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这鬼天气,西夏人属狼的,鼻子灵得很。”
刘法的手死死攥着马鞭。皮手套冻得发硬,勒得指关节生疼。
“童贯那阉贼的话,当个屁听。”刘法咬着后槽牙,“孝忠,带几个手脚干净的弟兄,趁着天黑雪大,去摸摸底。”
“得令!”
入夜。风雪更狂了。
李孝忠带着十几个斥候,身上裹着反穿的白羊皮袄,像十几条白色的土狗,贴着雪地往前爬。
四肢早就冻麻了。他们靠着手肘和膝盖,一点点挪上统安城外的一处高地。
李孝忠趴在积雪里,用手扒开眼前挡视线的枯草。
借着惨白的雪光,他往下看了一眼。胃里猛地一缩。
统安城下,黑压压的营帐连成了一片。哪里是一千人!那密密麻麻的火盆和巡逻的火把,少说也藏了五千精锐!
营地外围,一队队穿着厚重皮甲的西夏步兵正在巡逻。他们手里提着长柄战斧,步履沉稳。那是西夏最精悍的“步拔子”。
李孝忠转过头,顺着城墙两侧的高地看去。
背风的山坳里,隐隐约约全是庞大的黑影。偶尔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传来,伴随着沉闷的金属碰撞声。
营地外围,巡逻的士兵穿着厚重的皮甲,手里提着长柄战斧。那是西夏最精锐的步兵“步拔子”。
再往两侧的高地看去,李孝忠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
高地背风处,隐隐绰绰全是战马的轮廓。马身上覆盖着厚重的铁甲,骑士们裹着毡毯,就睡在马旁边。
西夏重甲骑兵,铁鹞子。
他们给战马披上了厚厚的毡毯,骑士们就抱着兵器睡在马腹底下。只要号角一响,这群铁疙瘩就会从高地上俯冲下来,把这狭窄山道上的五千西军踩成肉泥。
西夏重甲骑兵。一旦从高地俯冲而下,五千西军步卒在这狭窄的山道上,就是待宰的羔羊。
这哪里是防守空虚的城池,这分明是一个铁桶般的陷阱!就算李察哥的主力不在这里,这也是布下了天罗地网,专等他们来钻。
李孝忠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打了个手势,带着人顺着原路,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。
中军大帐。不过是几块破帆布搭起来的挡风棚子。
刘法听完李孝忠的禀报,一拳砸在冻得开裂的木案上。
“童贯老狗!他这是拿咱们西军的命,去填西夏人的刀口!”
折可存站在一旁。他搓着冻僵的双手,脸色铁青。
“刘法兄,统安城是个死地。打不得。”折可存指着地上用刀尖画出来的简易地图,“敌军数倍于我,还有铁鹞子居高临下。咱们这点人填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李孝忠上前一步。
“相公,必须立刻修书向童枢密求援!要攻城器械,要援兵!不然咱们这五千弟兄,全得交代在这儿!”
折可存摇了摇头。
“求援是必须的。但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。”折可存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狭窄隘口处,“珠固峡。这是咱们退回延安府的唯一通道。西夏人既然设了套,就不可能留着这个口子。一旦珠固峡被掐断,咱们连退路都没了。”
折可存抬起头,直视刘法。
“末将愿领一千兵马,去守珠固峡。只要我折可存还有一口气,大军的退路就在!”
刘法看着折可存,折家世代镇守西北,满门忠烈。这一千人扔到珠固峡,就是去送死的。
刘法看着折可存,眼里闪过一丝不忍。
他知道童贯没安好心,求援信送出去,多半是肉包子打狗。珠固峡一旦被围,那就是死地。他不愿意折家将的骨血白白折损在这里。
他喉结滚了滚。
“可存……”
“相公!”折可存单膝跪地,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,“折家男儿,没有退缩的种!退路,交给我!”
刘法深吸了一口气。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像吞了一把刀片。
他大步走上前,双手把折可存拽了起来。
“好!焦安节、朱定国给你做副将。一千人,死死钉在珠固峡上!”
“遵命!”
当天夜里,刘法咬破了手指,写了三封血书。派了三路信使,分三个方向突围去向童贯求援。
三天。
大雪停了。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。
三路信使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大雪停了,风却更冷。
三路信使,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
西夏人的探马已经发现了西军的踪迹。一小股西夏骑兵开始在西军营地外围游弋袭扰。
那些西夏人的探马就像是沙漠里面闻到血腥味的食腐秃鹫,开始在西军营地周围盘旋。
左军将领杨惟忠带着人出去驱赶。刚交上手,对方的轻骑兵放了冷箭。
杨惟忠被抬回来的时候,大腿上插着一支狼牙箭。伤口流出来的血是黑的,散发着一股腥臭味。
随军的郎中用烧红的刀子剜去了烂肉,疼得杨惟忠把嘴里的木棍都咬断了。
“毒箭。”郎中满手是血,摇了摇头。
刘法只能派人,用木板拖着昏迷的杨惟忠,往后方送。
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断粮已经第四天了。
士兵们把腰带切成小块,放在头盔里,和着雪水煮。煮出来的汤泛着一股皮革的酸臭味,上面漂着几星可怜的油花。
运粮队根本没跟上来。五千大军被困在这冰天雪地里,士兵们饿得眼睛发绿。他们剥下树皮放在嘴里嚼,嚼得满嘴是血,再抓一把雪咽下去。
营地里死气沉沉,连战马都饿得啃食同伴的马尾。
有人开始杀战马。那些饿得站不起来的瘦马,被一刀捅进脖子。滚烫的马血喷出来,周围的士兵像疯了一样扑上去,用手捧着、用嘴接,大口大口地吞咽。
“相公。”李孝忠掀开帐帘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李察哥动了。他们没来打咱们的主营。”李孝忠咽了口唾沫,“分了三千铁鹞子,直扑珠固峡。”
刘法猛地闭上眼睛。双手死死抠住桌案的边缘。
珠固峡。
狂风在峡谷里穿梭,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。
折可存带着一千名西军士卒,把仅有的几十辆运粮车推倒,横在峡谷口。他们从河沟里凿出冰块,浇上水,把粮车冻成了一道冰墙。
峡谷外,黑压压的西夏大军停了下来。
西夏猛将古骨仁骑着一匹没有一根杂毛的黑马。他生得极为粗壮,手里提着一根鸭卵粗细的狼牙棒。棒子上的铁刺上,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。
他看着那道简陋的冰墙,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踏平他们!”
凄厉的牛角号声冲天而起。
大地开始震动。
数百名铁鹞子开始加速。沉重的马蹄踏碎了地上的坚冰。铁甲相互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轰鸣。
折可存站在冰墙后,手里紧紧握着一杆长枪。他的手已经冻僵了,只能靠布条把手和枪杆绑死在一起。
“稳住!”折可存大吼。声音在风中被撕得粉碎。
西军世代和西夏作战,铁鹞子骑兵也不是第一次见了。
铁鹞子越来越近。五十步。三十步。
“放箭!”
西军的弓弩手齐齐松开弓弦。
密集的箭雨落入铁鹞子阵中。
没用。
普通的羽箭射在那厚重的冷锻甲上,直接被弹开。只有极少数射中马眼的箭矢,才让几匹战马嘶鸣着栽倒。后面的骑兵毫不减速,直接从倒下的同伴身上碾了过去。
“轰!”
第一波铁鹞子狠狠撞在了冰墙上。
木头断裂的声音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最前面的粮车被撞得四分五裂。巨大的冲击力把躲在车后的几个西军士兵直接撞飞出去,人在半空中就狂喷鲜血。
“长枪手!顶上去!”折可存嘶吼着。
西军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,从缺口处挺出长枪。
长枪刺在铁甲上滑开。西夏骑兵挥舞着长柄骨朵砸下来。
一个西军士兵的头盔被砸瘪,脑浆混着鲜血喷在雪地上,瞬间冻成红白相间的冰碴。
旁边的士兵红了眼,扔了断掉的长枪,拔出腰刀,合身扑上去,死死抱住马腿。战马受惊,扬起前蹄将他踩在脚下。他临死前,一口咬在马腿的软肉上,撕下一大块皮肉。
惨烈的肉搏。
西军凭着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,硬生生打退了西夏人的两次冲锋。
峡谷口,人马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热血融化了积雪,又迅速冻结,把地面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溜冰场。
西军士兵从缝隙中挺出长枪,死死顶住冲撞的战马。
鲜血染红了雪地。折可存身先士卒,一枪挑落一名西夏骑兵。
连着打退了两波冲锋,西军阵地前留下了上百具人马尸体。
死的不是普通的西夏骑兵,而是最为精锐的铁鹞子,这个战绩就算是战败了,折可存也足矣光荣。
折可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手里的长枪已经卷了刃。
远处,古骨仁眯起了眼睛。
他知道守在这里的是折家将。这帮人的骨头,比横山的石头还硬。
他招了招手,叫来一名副将。
“正面继续冲,别让他们喘气。让那些羌人步兵,带上绳索,从两边的悬崖爬上去,绕到他们屁股后面!”
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擦黑。
西军的箭矢已经耗尽。弓弩手扔了弓,拔出短刀加入了肉搏。
突然,后军方向传来一阵骚乱。
焦安节满身是血地跑过来。他的左臂软绵绵地耷拉着,显然是断了。
“折将军!不好了!西夏人从崖顶上爬下来了!后路被切断了!”
折可存猛地回头。
只见两侧陡峭的崖壁上,无数身手敏捷的羌人步兵像蜘蛛一样滑下来。他们挥舞着锋利的弯刀,直接杀入了西军毫无防备的后背。
前后夹击。
阵型瞬间乱了。
焦安节带着几十个人拼死抵抗。一个羌人挥刀砍向他的脖子。焦安节躲闪不及,肩膀被划开一道大口子。他像疯了一样,一头撞在那个羌人的面门上,张嘴死死咬住对方的耳朵,硬生生撕了下来。
但人太多了。
没有了弓箭的压制,正面的铁鹞子发动了第三次冲锋。
这一次,残存的冰墙被彻底踏平。
铁鹞子冲入人群,如同铁犁翻开泥土。西军士兵被撞飞、被践踏。
古骨仁骑着黑马,冲在最前面。狼牙棒挥舞,挨着死,碰着亡。
折可存双目赤红。他解开绑在手上的布条,扔了卷刃的长枪,从地上捡起一把沉重的朴刀。
“西夏狗贼!”
折可存迎着古骨仁冲了上去。
两马相交。
折可存一刀劈向古骨仁的战马脖颈。古骨仁冷笑一声,狼牙棒自下而上撩起,“铛”的一声砸在刀刃上。
折可存只觉虎口剧震,朴刀险些脱手。
两人在乱军中厮杀。战了二十回合,折可存本就饿了几天,体力严重透支,动作开始迟缓。
就在此时,暗处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来。
“噗!”
冷箭正中折可存的左肩。
折可存身形一晃,动作慢了半拍。
古骨仁抓住机会,狼牙棒带着刺耳的风声,狠狠砸下。
“砰!”
折可存的头盔被砸得严重凹陷。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满是血污的雪地里。
“将军!”
步将朱定国目眦欲裂。他双手握着一把厚重无比的斩马刀,像一头被激怒的熊,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。
两名铁鹞子挺枪刺来。
朱定国不躲不避。长枪刺穿了他的左肋,他大吼一声,肌肉猛地夹住枪杆。双手抡起斩马刀,横扫而出。
“咔嚓!”
两匹战马的前腿被齐齐斩断。
战马惨嘶着往前栽倒,将背上的骑士重重压在身下。滚烫的马血喷了朱定国一身,在冷风中冒着白气。
朱定国踩着战马的尸体,冲到古骨仁马前。他高高跃起,一刀劈在黑马的脖子上。
黑马悲鸣倒地。古骨仁猝不及防,翻身落地,狼狈地往后退去,他身上的盔甲穿得实在是太厚了,一时间确实站不起身子,更加上被死马的尸体压住了一条腿,倒是给朱定国争取的时间。
朱定国一把抓起昏迷的折可存,扛在肩上。
“焦安节!走!”
焦安节带着仅存的几十个浑身是血的弟兄,死死挡在后面。
朱定国扛着折可存,在乱军中左冲右突,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,向着刘法大营的方向突围。
珠固峡,失守。
一千名西军汉子,把命填在了这里。活着出来的,不足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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