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蒙阴城下擒项帅,穆陵关前遇强梁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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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鹰嘴关失守时,项元镇弃军先逃;又想起昨夜九曲山口大营,数百金枪班禁军为替主帅断后,死在泥水里。
那些人若知道项元镇正带着金银逃命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“徐某家小尚在东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徐某现在不能降你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李寒笑朝亲卫摆了摆手:“给徐教头安排单独营帐,照旧不设枷锁。若他要走,不必拦。”
徐宁怔了一下。
“你真让我走?”
“你可以走出蒙阴。至于能否穿过乱军,平安回到八百里外的东京,那是你的本事。”
呼延灼走上前,拍了拍徐宁肩膀。
“徐家兄弟,你我同为朝廷将门,有些话旁人说了你不信,哥哥说给你听。你先留在军中养伤,看看梁山如何治军,如何安民。等这场仗打完,是走是留,你自己选。”
徐宁看了呼延灼半晌,最终放下枪尾。
“徐某愿以客将身份暂留,但不领军职,不替梁山攻城。”
“准。”
李寒笑没有再说一句劝降的话。
徐宁走出大堂时,正看见两队梁山医官在给受伤的徐州兵换药。
医官并没有因对方是俘虏便敷衍,箭伤该割腐肉便割腐肉,断骨该上夹板便上夹板。几个梁山老卒甚至将自己的干衣服让给了浑身湿透的降兵。
徐宁停在廊下,看了许久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……
蒙阴城尚未安顿妥当,一骑快马便从北门冲入。
骑士跑到县衙前滚鞍落马,双手呈上一封染着血点的军报。
“北路林教头急报!”
李寒笑拆开信,只看了几行,脸上便没了笑意。
鲁智深凑过来:“哥哥,可是穆陵关出了岔子?”
“林冲与鲁智深攻关两日,折了六百余人。”
堂内顿时安静。
林冲、鲁智深皆是梁山步军中独当一面的猛将,两人合兵两万,竟在一座穆陵关前折损六百,尚未取得寸进。
闻焕章接过军报看完,轻轻敲了敲羽扇。
“戚威没有出关追击,也没使奇谋。他只凭一万二千海州、青州兵,守住了正面。”
关胜问道:“如何布阵?”
“前排长牌,中排长枪,后排短刀。城上弓弩手只射阵脚,不射散兵。梁山军进则退入关墙,梁山军退则前移十步,不多追一步。”
闻焕章道:“最难得的是,他将一万二千人分成六队,轮番上阵,始终有两队保持体力。林教头试过夜袭,戚威在关前埋了铜铃绊索;鲁大师率重甲步卒冲阵,他便用长枪层层轮换,不求杀人,只求把人推回去。”
呼延灼沉声道:“是个稳将。”
“稳得近乎没有破绽。”李寒笑将军报放在案上,“而且此人与宋江不同。他在海州不扰百姓,在军中与士卒同食,伤兵缺药时,曾拿自家财物换药。手下人肯替他死守。”
罗彦之眼中战意升起:“林教头破不得他的阵,不等于我破不得。给我三千骑兵,我先斩戚威,再夺穆陵关。”
闻焕章瞥了他一眼:“穆陵关前谷道狭窄,三千骑兵挤进去,连掉头都困难。戚威若如此好斩,林教头何必写这封求援军报?”
罗彦之不服,却没有再争。
李寒笑转头问信使:“宋江、刘豫到了何处?”
“呼延将军与罗将军先前奉令追杀十里,现已撤回。宋江、刘豫尚有六七百残兵,正沿北路逃向穆陵关。秦明、花荣皆在其中,另有一副担架,抬着重伤的董平。”
“戚威会放他们入关吗?”武松问。
“会。”
李寒笑答得很快。
“为何?”武松有些不解,“哥哥不是说戚威看不起宋江?”
“看不起是一回事,放不放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闻焕章替李寒笑解释:“秦明、花荣毕竟是青州旧将,宋江手里还有慕容彦达的旧令。戚威若把他们全部挡在关外,难免背上见死不救的罪名。不过他不会大开关门,只会设法分批接纳。”
李寒笑重新展开地图。
蒙阴到穆陵关尚有近两百里山路,大军携带火炮辎重,至少需要三日。若轻装急行,也得两日。
“传令。”
“韩世忠留五千人守蒙阴,甄别降卒,安抚城中百姓。”
“许贯忠带三千人接管沂州各县,不必急着攻城,先控制官道仓库。”
“主力明日辰时北上。火炮只带便携小炮,其余重炮留在蒙阴。全军只带七日干粮,轻装赶往穆陵关。”
李寒笑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徐宁若愿随军,给他一匹马。若不愿,留在蒙阴,仍以客将待之。”
徐宁站在堂外,听得清楚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钩镰枪,没有表态。
……
穆陵关前,丈八蛇矛与碧翻波浪枪已撞了七十三次。
林冲的战袍被汗水浸透,虎口微微发热。
对面的戚威同样胸膛起伏,额前几缕黑发贴在脸侧。他手中那杆重枪并不追求花巧,每一枪都稳稳守住中路。林冲连使三次虚招,都没能诱他露出破绽。
两马再次错开。
林冲勒马转身,赞道:“戚将军好定力。”
戚威横枪道:“林教头方才故意露出左肋,是想诱我进枪,再以蛇矛锁住枪杆。”
“你既看破,为何还刺?”
“若不刺,你下一招便会改攻我的马腿。我索性进枪,再临时变招。”
“好。”
林冲眼中露出真正的欣赏:“再来!”
两匹战马正要再次对冲,穆陵关南侧忽然响起急促号角。
戚威身后一名副将飞马赶来。
“将军,南面发现败兵,自称宋江、刘豫所部。约有七百余人,后方可能还有梁山追兵!”
戚威眉头皱起。
他勒马望向南面山道,果见一队残兵跌跌撞撞奔来。
前面的宋江衣袍破烂,由亲兵扶在马上。吴用连羽扇都没了,花荣左臂吊在胸前,秦明拖着狼牙棒步行。刘豫披头散发,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。
戚威没有立即回关,而是看向对面的林冲。
林冲也已看清来者。
他没有下令趁机冲阵,只将丈八蛇矛横在鞍前。
“戚将军,军务要紧。你我来日再战。”
戚威怔了一下,随后抱拳:“多谢林教头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。”
林冲道:“你若在接应败兵时分心,我即便赢了也无趣。”
戚威眼中多了几分敬意,拨马退回本阵。
“传令,全军后退入关前阵地,长牌手护住正门。关门不得开启!”
副将一惊:“将军,不开门如何接人?”
“放东侧吊篮,每次接十人。宋江、刘豫等将领先上,其余败兵在关下放下兵器,由我军出关收容。”
“若梁山趁机冲击呢?”
“林冲不会。”
戚威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但其余梁山将领未必。弓弩手照旧戒备,谁敢靠近百步便放箭。”
军令层层传下。
关上很快垂下五只吊篮。
宋江赶到关下,见正门不开,顿时变了脸色。
“戚将军何在?宋某奉慕容知府军令统率青州各部,快开关门迎我入内!”
城头副将高声回道:“戚将军有令,梁山追兵在后,正门不可轻开!诸位将领可乘吊篮入关。其余士卒先弃械,再由我军收容!”
刘豫听得暴怒:“老夫乃朝廷命官,手下都是曹州官兵!戚威不过一个团练使,也敢缴老夫的械?”
城上无人理会。
吊篮在风中晃晃悠悠。
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山道尽头出现一队梁山游骑,人数不多,却不急不缓地压了上来。
宋江回头一看,什么脸面都顾不上了。
“先送我与军师上去!”
几名亲兵七手八脚把他塞进吊篮。
吊篮只有半人多高,宋江身材矮胖,只能抱着双膝缩在里面,由城头士卒一点点拉上去。
关外梁山军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。
鲁智深扛着水磨禅杖站在阵前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宋黑子,你缩在篮子里像只过冬的王八!莫把篮底压破,摔下来砸死你自己!”
宋江脸色紫涨,却不敢还嘴。
吴用、刘豫、曹荣随后也被吊上关墙。花荣、秦明与担架上的董平则最后入关。
七百余名败兵见主将进去了,只得在关下放下刀枪。
戚威没有虐待他们。
他命人将伤兵抬入营中,又给其余人发了热汤,却把所有降卒分作数营,派亲兵严密看守,不许他们接近关门和军械库。
宋江被带到关内时,戚威正在巡视长枪阵。
“戚将军!”
宋江挤出眼泪,快步迎上去:“宋某总算见着自家兄弟了!蒙阴之败,全因项元镇临阵先逃,李寒笑又使反间毒计。如今梁山两路合兵在即,正该你我同心,合守穆陵关——”
戚威后退半步,避开宋江伸来的双手。
“宋头领先去治伤。”
宋江笑容一僵:“宋某尚有破敌良策。”
“穆陵关军务,自有戚某处置。”
戚威语气不重,却让人听不出半点商量余地。
“自今日起,宋头领与吴军师住在东营。未经我军令,不得登城,不得私见守关将校,更不得调动一兵一卒。”
刘豫冷笑道:“好大的官威!老夫在外头与梁山血战时,戚团练躲在雄关里养精蓄锐。如今倒管起老夫来了。”
戚威转头看他。
“刘都监若嫌穆陵关规矩多,吊篮尚未收起,可以原路下去。”
刘豫顿时哑火。
戚威不再理会他们,转身向副将下令:“加强东营守备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出营。若有人煽动军心,先拿下再报。”
“遵命!”
宋江、吴用一行被带往东营。
走出几十步,宋江忍不住低声道:“军师,戚威不让我们接触兵马,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
吴用回头看了一眼。
戚威已经重新登上城头,正与副将查看各处防务。沿途将士见他经过,纷纷挺直腰杆,眼中满是敬服。
这种威望,绝非金银和空口仁义能换来。
“哥哥莫急。”
吴用低声道:“戚威不肯给兵权,咱们便不争兵权。”
“不争兵权,还能争什么?”
“争一条路。”
吴用望向穆陵关北门。
“等李寒笑主力一到,此关必有一场恶战。戚威若胜,咱们跟着他回青州;戚威若败,咱们便趁乱从北门先走。”
宋江仍不甘心:“难道就眼看着戚威压在我们头上?”
吴用三角眼微微眯起。
“他能守得住关,是因为军心齐、号令一。咱们如今动不了他的兵,却未必动不了他的心。”
“再坚固的关隘,也怕里面的人生了疑。”
……
关外梁山大营。
林冲回帐不久,一只信鸽从南面落下。
纸条是李寒笑亲笔,只写了十二个字:
“勿攻坚关,勿损锐卒。围而观之,候我。”
鲁智深看完,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哥哥让咱们看什么?”
林冲走出大帐,抬头望向暮色中的穆陵关。
城墙上枪林如霜,戚威正沿着关墙逐段巡视。再往关内看,宋江、吴用一行被押向东营,身边跟着整整两百名守卒。
“看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戚威,宋江,还有关中这一万二千名士卒。”
林冲将纸条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戚威善守,硬攻只会白白折损弟兄。哥哥既让咱们等,便说明破关之法不在关墙上。”
鲁智深摸了摸光头,忽然笑了。
“洒家懂了。”
“一座关里塞进了戚威和宋江这两路人。一个把军法看得比命重,一个专爱在人心里钻窟窿。往后几日,怕是比阵前厮杀还热闹。”
林冲望向南方山道。
那里尚没有大军踪影,只有暮色一层层压过群山。
“传令各营,后撤三百步下寨。”
“不再攻关,也不许叫骂挑衅。”
“斥候撒出五十里,等主力到来。”
穆陵关外的战鼓渐渐停了。
这种安静反而让城头守军更加不安。
戚威扶着冰冷的城垛,望着梁山军从容后退、扎营、生火,眉头越皱越紧。
副将问道:“将军,林冲为何忽然不攻了?”
戚威没有回答。
强敌不可怕。
最可怕的是强敌明明兵临城下,却忽然停了下来,像猎人收起弓箭,耐心等着陷阱中的猎物自己挣扎。
戚威回头望向关内东营。
东营的灯火已经亮起。
一道人影站在窗前,正朝城墙方向遥遥望来。
那人手里,又多了一柄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羽扇。
戚威与吴用隔着半座军营对视片刻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一个在等援军。
一个在等乱局。
而李寒笑率领的两万五千得胜之师,距离穆陵关尚有一百三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