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蒙阴城下擒项帅,穆陵关前遇强梁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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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西门破了!”
这一声喊从城头传到县衙时,项元镇刚把第三本账册塞进怀中。
他的手顿在半空。
院外脚步杂沓,十几名亲兵正将金银细软往车上搬。第一辆车装的是黄金,第二辆装的是银锭,后面几辆连古玩、绸缎、名贵药材都没落下。
幕僚陆仲站在台阶下,急得脸色发白。
“大帅,别装了。”
“再装下去,咱们连东门都出不去!”
项元镇脸上的横肉抽了抽,狠狠将一只刚搬来的瓷瓶摔在地上。
“金银留下,账册和银票带走!”
“传本帅将令,东门亲军全部集结。西门方向只留两营挡敌,其余人马随本帅出城,转入沂州!”
陆仲听得心中一寒。
西门还有五六千徐州兵正在抵挡宋江、刘豫的旧部与杀入城中的梁山军。项元镇若就此逃走,等于将那些人全丢在了城里。
可这念头只在陆仲脑中转了一圈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
若连性命都保不住,还谈什么同袍?
两人带着三百亲兵冲出县衙,刚拐过长街,便见前方一队徐州败兵迎面跑来。
“大帅,西门失守!”
“梁山的重甲步军已经入城,西营、北营都乱了!”
“宋江那群人放火烧了草料场,弟兄们分不清哪边是敌,哪边是自己人!”
项元镇一马鞭抽翻挡路小卒,厉声喝道:“乱什么?本帅尚在城中!传令各部向东门集结,退出蒙阴再整兵马!”
那小卒捂着脸,连滚带爬退到一旁。
项元镇嘴上喊得响亮,自己却催马越跑越快。数千溃兵见主帅旗号往东移动,也顾不得什么军令阵形,争先恐后跟了上来。
一时间,整条东门大街人喊马嘶,拥挤不堪。
陆仲策马紧随项元镇,忽然发现一件要命的事。
“大帅,不能这样走!”
“怎么?”
“西门失守不过一刻,梁山军未必已控制全城。咱们打着帅旗往东门去,等于将满城溃兵全引到一处。东门本就狭窄,一旦堵塞,谁都出不去!”
项元镇也反应过来,转头便骂:“那还不快收了帅旗!”
掌旗亲兵慌忙将那面招讨使大旗卷起。
可惜已经晚了。
东门前的长街上,至少聚起了四五千人。前面的想开门,后面的拼命往前挤,几辆装着细软的马车被夹在人群中,进退不得。
“开门!”
“快开东门!”
守门将校扶着头盔从城楼上跑下来,神色慌张。
“大帅,东门外有梁山骑兵!”
项元镇心头一沉:“多少人?”
“天色太暗,看不真切。火把从南面山口一直排到北侧林子,少说也有三四千。领兵的是大刀关胜!”
项元镇咬牙道:“关胜不是跟着李寒笑从西门进城了吗?怎会跑到东门?”
陆仲低声道:“是疑兵。”
“城外未必真有三四千人。李寒笑只是算准咱们会从东门走,派关胜先来堵路。”
项元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既然兵力不多,便撞出去!本帅有数千兵马,难道还怕他几百骑兵?”
“开城!”
守将不敢违抗,只得命士卒搬动门闩。
粗大的门闩刚抬起一头,城外忽然传来三声沉闷炮响。
轰!轰!轰!
炮弹没有轰击城门,全落在护城河外的空地上。
泥土碎石冲天而起,火光映出城外大片披甲人影,也映亮了关胜手中高高扬起的青龙偃月刀。
“大宋彭城节度使项元镇听真!”
“我家大都督只诛首恶,不杀降卒!你若开城弃械,尚可保住满城军民;若敢纵兵冲门,下一轮炮弹便不是打在空地上!”
关胜的喝声顺着夜风传来。
城门后的徐州士卒听得清清楚楚。
前排几个正在搬门闩的士卒不约而同松开了手。
项元镇见状大怒,挥剑砍倒一名士卒,厉声道:“临阵畏缩者斩!开城,随本帅杀出去!”
没人再动。
一名徐州老卒盯着倒在血泊里的同伴,忽然将长枪往地上一扔。
“西门弟兄在替你卖命,你却装了金银要跑。这样的仗,老子不打了!”
“反了!反了!”
项元镇挥剑便砍。
那老卒退入人群。周围士兵相互望了一眼,接连放下兵器。
一柄。
十柄。
百柄。
长枪、朴刀、弓弩落地声连成一片。
项元镇握着剑站在门前,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东门之外是关胜与火炮。
东门之内是已经不肯替他卖命的徐州军。
而从西面长街传来的喊杀声,正越来越近。
陆仲长叹一声。
“大帅,降吧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再不降,咱们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了。”
项元镇嘴唇动了几下,终究没能骂出口。
身后的火光已经映亮半条长街。
黑色梁山军旗从屋檐上方缓缓移来,最先出现在街口的是数百面连成一排的重盾。
盾阵往两侧一分。
武松提着一双刚从广慧手中夺来的戒刀走在左侧,杨雄手持漏尘斩鬼刀走在右侧。二人身后,李寒笑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缓步而来。
项元镇看了看自己身边。
三百亲兵只剩下不足百人还握着兵刃,其余人早已退开。
他手中的佩剑当啷落地。
“开门。”
东门缓缓打开。
关胜带兵入城时,并未趁机冲杀,只命士卒接管门楼,将降兵分批带到瓮城空地缴械登记。
项元镇站在街心,强撑着最后几分体面。
“李大都督,胜败乃兵家常事。项某今日兵败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李寒笑看了一眼他身后装满金银的马车。
“项招讨若真有求死的胆子,方才便该留在西门督战,而不是带着十二车财物逃往东门。”
项元镇面皮发热。
武松在旁冷笑道:“这厮贪财怕死,还装什么硬汉?哥哥将他交给俺,三刀便剁干净了。”
项元镇听见“三刀”二字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寒笑没有立刻处置他。
“韩世忠接管四门,关闭城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“关胜清剿残兵,只许受降,不许追杀弃械之人。”
“武松、杨雄封锁县衙、军营、府库,账册、印信、军械一件不得遗失。”
“其余各部救火。”
项元镇一怔。
“大都督不先平定城中残敌?”
“草料场旁边就是民巷,再烧下去,先死的是百姓。”
李寒笑转身走向西街,只留下一句:“将项元镇和陆仲押往县衙,分开看守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杀。”
军令传开,刚刚入城的梁山士卒迅速分作数路。
有人抬水救火,有人封锁街口,有人敲锣叫喊,让城中百姓闭门勿出。几个趁乱踹门的徐州逃兵被军法司当街拿下,尚未抢到东西,便被捆在木桩上等候发落。
项元镇被亲兵押往县衙,沿途看见梁山兵将散落街头的金银收进木箱,逐一登记,竟无一人敢私藏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李寒笑的背影,心中第一次生出些真正的寒意。
若只是兵强将勇,尚有办法应对。
可一支破城之后不抢不杀、令行禁止的军队,便绝不再是普通草寇。
此消彼长,大宋官军如何能胜?
天亮时,蒙阴城中的火终于被扑灭。
两万徐州军,战死、逃散者不到三千,余下大半放下兵器。梁山军没有急着收编,而是按籍贯、营伍分别看押,发放热粥,再由韩世忠带人逐一甄别。
县衙正堂里,项元镇与陆仲被带了上来。
李寒笑坐在案后,闻焕章坐于侧席。
桌上摆着七本账册。
陆仲看见那七本账册,心便凉了半截。
这都是从马车暗格里搜出来的东西,上面不但记着项元镇与梁山的烈酒走私,也记着他向东京权贵送礼、克扣军饷、倒卖官马、虚报兵额的明细。
闻焕章随手翻开一本。
“宣和二年十月,向太尉府管事高俅之侄高永送金三百两、南珠两斛。”
“宣和三年二月,虚报徐州兵马两千七百人,每月冒领军饷一万四千贯。”
“同年五月,将官仓强弩三百张卖予淮南盐枭,得银四万一千两。”
“项大帅,账记得很细。”
项元镇强笑道:“官场往来,免不了人情应酬。闻先生也是做大事的人,应当明白其中难处。”
“我自然明白。”
闻焕章合上账册:“也正因明白,才知道这几本账送到御史台之后,你项家要掉多少颗脑袋。”
项元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李寒笑开口道:“武松想杀你,鲍旭也想杀你。按你这些年所犯的罪,斩你十次也不算冤。”
项元镇低头不语。
“不过我暂时不杀你。”
堂下众将神色各异。
鲍旭第一个忍不住:“哥哥,这狗官留着做甚?一刀砍了干净!”
“砍了项元镇,朝廷自然会派人接掌徐州。”闻焕章淡淡道,“新任节度使若是个忠勇能战之人,对我军南面并非好事。”
鲍旭听不太明白,却也知道军师另有打算,只能把话咽回去。
李寒笑看着项元镇。
“你可以回徐州。”
项元镇猛地抬头。
“但有四个条件。”
“第一,蒙阴、沂州两地官仓、军械与钱粮全部留下。从今往后,两地不再归徐州节制。”
“第二,你带来的两万徐州军,愿意返乡者发路引,愿意留军者另行甄选。你只能从亲军里挑三千人随你回徐州,战马重甲全部留下,只许携带短兵自保。”
“第三,往后梁山商队从徐州过境,不得设卡盘查。每年分春秋两季,徐州须向济州输送生铁、硫磺、牛筋和战马。所需银钱,可从酒货分红中折算。”
“第四,你要亲笔写下供状,将这七本账册上的事逐条认下,盖上节度使与招讨使印信。日后你若反悔,我会将原账与供状分别送到蔡京、高俅、御史台和你几个政敌手中。”
项元镇越听,脸色越难看。
前两条拿走的是他的兵权和地盘。
第三条让徐州成了梁山的物资通道。
第四条则是将一根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。
他若答应,便再也洗不干净。
他若不答应,今日便走不出这间大堂。
“李大都督就不怕我回到徐州,向朝廷据实禀报,召集大军围剿梁山?”
“怕。”
李寒笑回答得干脆。
“所以我不会把所有账册放在一个地方。你在徐州每做一件对梁山不利的事,汴梁便会多收到一本账。”
项元镇沉默良久,忽然转头看向陆仲。
陆仲躬身道:“大帅,活着回到徐州,才有以后。”
项元镇当然知道。
他只是不甘心。
五年积攒的军械钱粮,数万兵马,两州地盘,一夜之间便被剥得干干净净。
可再不甘心,也比菜市口的一刀强。
“我答应。”
闻焕章让人呈上早已备好的供状。
项元镇看完,咬破手指按下血印,又取出印信盖在末尾。
闻焕章收起供状。
“项大帅可在蒙阴住三日。三日后,你带三千亲军启程。粮草发七日之用,每人留一件皮甲、一柄佩刀。”
项元镇本以为自己会被剥得只剩单衣,听见梁山还肯发粮留兵,反而有些意外。
“为何不将我等赤手空拳赶走?”
李寒笑道:“我留你回徐州守门,不是让你死在半路。”
项元镇望着李寒笑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那些喊打喊杀的草莽头领可怕得多。
他拱了拱手。
“项某明白了。”
“你最好真明白。”
项元镇和陆仲被带下去后,徐宁走进大堂。
他仍穿着那件破损的禁军战袍,身上没有绳索,祖传的钩镰枪也握在手中。
罗彦之看见他,眉头一扬。
“徐教头昨日说不肯为梁山杀人。如今项元镇已降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徐宁没有理会罗彦之,只看向李寒笑。
“李大都督放项元镇回徐州,不怕养虎为患?”
“他不是虎。”
李寒笑道:“只是条贪生怕死、舍不得官位的看门犬。锁链在我手里,他便不敢乱咬。”
徐宁沉默片刻。
“项元镇卑劣,不代表朝廷无人。”
“我从未说过朝廷无人。”
李寒笑道:“西军刘法、种师道,济南张叔夜,哪个不是英雄?只是有人浴血边疆,有人却在汴梁卖官敛财。忠臣再多,若朝廷护不住他们,终究只是拿来填坑的石头。”
徐宁握枪的手微微一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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