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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8章 礼遇贤才留傲骨,反间尺素乱孤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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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门外的小溪边,丧门神鲍旭正蹲在一块青石上,舀起浑浊的溪水冲洗手中那口门板宽的阔剑。

剑刃缺了两个小口,护手铜格里还卡着几丝暗红的碎肉,那是昨夜砍杀曹州恶少刘猊时留下的。

“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”

鲍旭用衣袖抹了一把阔剑,冲着旁边正在包扎小腿擦伤的赤发鬼刘唐咧嘴直乐:“刘大哥,昨夜你是没瞧见那小畜生求饶的熊样,还想拿十万两脏银买命!俺老鲍十八剑下去,替任城那十三岁的小闺女和韩伯龙兄弟出了口恶气!”

刘唐系紧麻布带子,刚要搭话,溪畔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马蹄声。

十余名手持黑漆军棍的军法司校尉簇拥着一骑快马停在溪边,马背上的军法总监韩世忠一身玄甲,面沉如水,腰间长剑未出鞘,那股子从西北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却让鲍旭脖子一缩。

“鲍头领,好大的威风。”韩世忠居高临下看着鲍旭,声音冷硬。

鲍旭站起身,挠了挠乱糟糟的鬓发,瓮声道:“韩总监,俺昨夜杀的可是刘豫那狗贼的独苗,半个百姓也没碰,不曾犯你的军规吧?”

“阵斩恶贼刘猊,记你一功。”

韩世忠翻身下马,从怀里摸出一本记功册翻开,话锋却陡然一转:“但昨夜四更追击之时,呼延将军命步军左营守住西山口截杀溃兵,你鲍旭贪图砍人痛快,私带本部二百人脱离军阵追出三里地,致使曹荣与刘豫从西山口漏网逃脱!无令擅离战位,按律当杖四十!”

刘唐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抱拳求情:“韩总监息怒!鲍旭兄弟也是为了给韩伯龙大哥报仇心切,况且他昨夜连斩三十多级,功过相抵,这四十军棍……”

“军法如山,功是功,过是过,混为一谈还叫什么王师?”

韩世忠看也不看刘唐,目光钉在鲍旭那张黑脸上:“念你初犯,又斩了刘猊,死罪可免,军棍暂记账上。大都督有令,罚你鲍旭卸去先锋差事三日,去后营背负韩伯龙头领与五百护粮弟兄的骨灰坛,徒步行军至蒙阴城下!你服是不服?”

换作往日,鲍旭这等在枯树山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早跳起来骂娘了。

可听到“韩伯龙骨灰坛”六个字,鲍旭脸上的凶悍瞬间散得干干净净,他把阔剑插回背后剑鞘,重重一抱拳:“韩总监罚得对!俺老鲍认罚!这就去背韩大哥上路!”

韩世忠脸色稍霁,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径直离去。

大营西侧的伤兵帐内,一股浓重的草药苦味混着艾烟弥漫开来。

刚升任步军先锋拔营都统的病关索杨雄,左肩缠着厚厚的白麻绷带,走路依旧没有半点声息,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,与石秀一前一后掀帘走了进去。

矮榻上,胸骨塌陷的石勇已经被安道全用夹板固定住胸廓,正半躺着喝稀粥;旁边铺位上的乐和也已苏醒过来,脸色白得像纸,脖子上缠着细布,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。

瞧见杨雄和石秀进来,乐和挣扎着想要起身,石秀慌忙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:“好兄弟,快躺着别动!你肋骨和后背的伤口刚用羊肠线缝上,崩开了线,安神医非拿刀劈了我和杨雄哥哥不可!”

乐和顺势靠回枕头上,张开嘴,冲着杨雄笑了笑:“杨大哥……昨夜的大捷,俺在帐子里都听弟兄们说了,多谢你替俺宰了那个射冷箭的易宇森……”

声音一出,帐内几人俱是一怔。

往日里乐和的嗓音清亮圆润,唱起曲来能穿云裂石;可如今他发出的声音却干涩粗粝,像是两块生锈的砂石在暗夜里互相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沙哑气音。

石勇端粥碗的手抖了一下,眼圈瞬间红了,别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
乐和自己倒像是早有预料,摸了摸缠满白布的喉咙,沙哑着笑道:“石哥哥哭啥?安神医说了,能捡回这条命,全赖大都督赐的仙家灵液和那只破铁喇叭。嗓子哑了怕什么?往后俺唱不得瓦舍里的细曲儿,正好扯着这破锣嗓子给咱们梁山儿郎喊杀助威,听着更带劲!”

杨雄看着这个死里逃生却毫无颓唐之气的青年,微黄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少见的动容。

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,只是默默打开手里的木匣,从大都督刚赏赐的百两黄金里取出两锭十两重的赤金,一锭放在乐和枕边,另一锭放在石勇榻前,剩下的八十两,他转手递给了旁边的石秀。

“这一趟,五十名夜行弟兄折了七个。”杨雄声音低沉,“秀弟,你替哥哥把这八十两金子分给那七家的父母妻儿,再买些好酒,去韩伯龙兄弟灵前祭奠一番。”

石秀接过木匣,重重点头:“哥哥放心,我省得。”

此时,大营正中的帅帐之内,气氛却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李寒笑一身玄色锦袍端坐主位,案头摆着一方端溪墨砚,身侧神犬伏地,烈鹰栖架,关胜、呼延灼、武松、罗彦之分立两旁。

帐中空地上,东京金枪班教头徐宁已被卸去了头盔,绯红战袍被泥水染得斑驳不堪,发髻散乱,双手虽反剪捆着牛筋绳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
“徐宁,昨夜瓮城与山口两战,你服是不服?”

白袍银甲的罗彦之手按长枪,年轻气盛的眉宇间满是傲气:“你莫以为我梁山只靠火器诈术赢你!若你不服,大都督开恩放开你的绳索,还你金枪,我罗彦之与你在营外平地上步马各战五十合,叫你死个明白!”

徐宁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杀气逼人的罗彦之,昨日在瓮城交手十余合,他已知这白袍小将的罗家绝命枪狠辣诡异,绝不在自己之下。

徐宁惨然一笑,闭上双眼,昂首道:“败军之将,何敢言勇?李大都督用兵如鬼神,既以重盾破某钩镰枪,又以奇兵夺某望楼营门,徐某输得无话可说。只是徐某世代受皇家厚恩,老母、弱妻与未满周岁的幼子皆在东京汴梁,今日既落入诸位之手,断无背主求荣、连累满门老小被高太尉抄斩之理!唯求大都督赐徐某一刀,全某名节!”

帐内众将面面相觑,武松冷哼一声,手按腰间新得的那对百炼寒铁戒刀,便想上前说话,却被主位上的李寒笑抬手止住。

李寒笑看着一心求死的徐宁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站起身来,提着一口短匕走下帅台,来到徐宁身后,手腕一翻,嗤啦一声割断了捆绑徐宁的牛筋绳索。

徐宁一愣,揉了揉勒出深紫色血痕的手腕,戒备地退后半步:“大都督这是何意?”

“来人,把徐教头的雁翎金圈甲与钩镰枪呈上来。”

两名亲卫当即抬着那杆纯金混精钢打造的钩镰枪走入帐中,李寒笑单手提起长枪,顺手一送,枪托稳稳落入徐宁怀里。

“徐教头乃是知兵重义的真汉子,念及京师老母妻儿,不肯轻降,此乃人之常情,我李寒笑岂能夺人所志,强逼好汉做那不孝不义之人?”

李寒笑负手而立,坦然迎着徐宁惊疑不定的目光:“我不杀你,也不逼你入伙。你既有伤在身,便在我军中安心住下,不设监牢,不派看守,这杆金枪你也自己收着。呼延将军昔日亦是东京将门宿将,你们二人旧相识,正好叙叙旧情。”

队列中的呼延灼当即哈哈一笑,走上前来拍了拍徐宁的肩膀:“徐家兄弟,我家大都督心胸似海,绝非虚言!想当初呼延某在济州兵败被擒,也是如你今日这般一心求死,后来高俅那厮在京师要害我满门,还是大都督派石秀与乐和兄弟万里奔袭,将我一家老小从东京火坑里救了出来!走走走,哥哥帐里有好酒,咱们哥俩先喝三百杯再说!”

徐宁握着失而复得的祖传宝甲,原本紧绷赴死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个干净,看着神色坦荡的李寒笑,又看看红光满面的呼延灼,胸中五味杂陈,半晌,只得冲着李寒笑深深一揖:“大都督不杀之恩,徐某铭记。只是未明去留之前,徐某绝不替梁山出一谋、杀一人!”

“一言为定!”李寒笑朗声大笑,“不仅如此,明日我军兵临蒙阴城下,徐教头还可骑马在阵后观战,亲眼看一看,你誓死效忠的那位项大招讨,究竟是个什么货色!”

……

三十里外,蒙阴县城。

这座依山而建的石头县城早已四门紧闭,城头上插满了徐州本镇的刀枪旌旗,两万名养精蓄锐的徐州精兵披甲执锐,将城防围得如铁桶一般。

辰时刚过,一队不足两千人的残兵败将,拖着伤残的躯体,狼狈不堪地逃到了蒙阴城西门外。

正是死里逃生的宋江、吴用、秦明、花荣,以及从另一条山道绕路汇合的曹州都监刘豫与曹荣。

刘豫趴在马背上,花白乱发上沾满枯草泥浆,胸前铁甲全是昨夜自己吐出的干涸黑血,眼神呆滞得像个活死人;花荣左臂的夹板昨夜为了救宋江彻底崩碎,整条左袖血肉模糊,全靠秦明在旁扶着才没栽下马来。

宋江抬头望着高耸的城墙,心中忐忑到了极点——前几日在青州城下,慕容彦达闭门放箭的一幕还历历在目,若是项元镇也翻脸不认人,他们这群人今日便真成了荒野孤魂!

谁知城头上的守将探头看清旗号,非但没有放箭,不多时,沉重的城门竟伴随着嘎吱吱的声响敞开了一道缝隙,吊桥缓缓放下!

彭城节度使项元镇一身黄金锁子甲,竟亲自带着百余名亲卫迎出城门洞,老远便满脸悲戚地张开双臂,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宋江和刘豫冰凉的手!

“哎呀!宋义士!刘都监!你们可算平安归来了!本帅昨夜在城中听闻九曲山口火起,急得一夜未曾合眼,正要点齐本部兵马出城接应二位呢!”

项元镇眼圈微红,拍着两人的手背嘘寒问暖,做足了礼贤下士、同仇敌忾的统帅姿态。

宋江大喜过望,感动得热泪盈眶,纳头便拜:“多谢招讨相公收留活命之恩!”

刘豫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一把抓住项元镇的甲袖,老泪纵横地嘶吼道:“大帅!我儿刘猊昨夜断后,被梁山贼寇鲍旭碎尸万段了!求大帅借老夫一万徐州精兵,老夫要去跟李寒笑拼命啊!”

“刘都监节哀,报仇之事,进城从长计议!快,迎诸位将军入县衙歇息,两千弟兄留在西门瓮城领粮安顿!”

项元镇热情地搀扶着刘豫与宋江走入城中,吴用与曹荣跟在后面,看着街道两侧密密麻麻、手按刀柄的徐州甲士,两人对视一眼,心头同时掠过一丝不安。

一行人刚踏入蒙阴县衙正堂,还没等端起桌上的热茶,忽听得堂外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县衙两扇包铁大门竟被重重关死落锁!

紧接着,堂前屏风后转出三百名手执利斧长刀的徐州刀斧手,寒光闪闪的兵刃瞬间将宋江、吴用、秦明、花荣、刘豫、曹荣六人死死围在堂心!

“项大帅!你这是何意?!”

爆炭脾气的秦明脸色大变,顾不得右肩与左腰的伤势,猛地抄起靠在椅边的浑铁狼牙棒横在胸前;花荣也强忍剧痛,右手拔出腰间佩剑护住宋江。

而刚刚还满脸悲悯温情的项元镇,此刻已慢条斯理地走上正堂主位,用一块丝帕仔仔细细擦了擦刚才握过宋江和刘豫的双手,随即像扔脏东西一样将丝帕丢进炭盆里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封疆大吏的森然威严!

“何意?秦明,本帅还要问你想干什么!在招讨使大堂动兵刃,你想造反不成?!”

项元镇猛地一拍惊堂木,震得茶盏乱跳,指着堂下众人厉声喝道:“刘豫!宋江!你们可知罪?!”

刘豫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项元镇骂道:“项元镇!昨夜是你听闻鹰嘴关失守,未曾知会老夫一声,便带着两万徐州兵连夜弃营逃跑,害得老夫与徐教头孤立无援,害死我儿刘猊!你如今倒恶人先告状,问老夫何罪?!”

“放肆!”

项元镇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军令文书摔在地上:“本帅昨夜乃是奉密报回防蒙阴粮道重地,临行前曾留令命你们紧守营盘,不可轻出!可你们呢?宋江麾下护卫不力,致使御前神射易宇森将军在望楼遇刺殉国;刘豫你只顾私带亲兵护着你那残废儿子逃命,不救友军,致使高太尉爱将金枪班徐宁教头陷于贼手!短短一日一夜,连折朝廷两员大内上将,丢了鹰嘴关与九曲山口全部军资!这桩泼天大罪,高太尉与官家怪罪下来,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?!”

宋江吓得脸色惨白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:“相公明鉴!昨夜实乃梁山贼子杨雄水性奇佳,顺溪水潜入刺杀,非我等不尽力啊……”

“不必跟本帅狡辩,留着话将来跟东京大理寺说去吧!”

项元镇一挥手,语气冰冷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:“念在眼下强敌压境,本帅暂不取尔等首级。自即刻起,刘豫麾下那一千三百曹州残兵,与宋江麾下七百青州残兵,全部收缴旗号,打散编入我徐州军四门滚木擂石营充当辅兵!至于你们几位,卸下兵甲,去城南废驿馆闭门思过,没有本帅手令,谁敢踏出驿馆半步,格杀勿论!”

“你——!项元镇,你夺老夫兵权,还要软禁老夫?!”刘豫目眦欲裂,拔刀欲冲,却被十余杆长枪直接抵住了咽喉。

吴用在后头死死拉住暴怒的秦明,三角眼飞快一转,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,忙替秦明卸下狼牙棒,躬身道:“一切全凭大帅发落,我等这便去驿馆听候差遣。”

待刀斧手将满肚子怨毒的刘豫、宋江一行人押出县衙,项元镇这才松了一口气,退入县衙后堂书房。

书房内,一只错金香炉吐着紫烟,心腹幕僚陆仲正站在桌案前,手里拿着两封墨迹未干的书信。

“大帅方才这一手夺兵卸甲,端的是干净利落。”陆仲捻须微笑,“那两千残兵留着也是隐患,如今分派四门替咱们徐州儿郎挡梁山的炮子儿,正是物尽其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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