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 礼遇贤才留傲骨,反间尺素乱孤城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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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元镇解开黄金甲的护领,露出里头微胖的脖颈,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,皱眉道:“方才探马来报,李寒笑那小煞星已经过了九曲山口,前锋距我蒙阴城不足二十里了!陆先生,咱们这两万徐州兵可是本帅安身立命的老本,真要跟李寒笑那开花火炮硬拼?万一打光了,朝廷那帮文官转头就能把本帅生吞活剥了!”
“拼?大帅糊涂,咱们为何要跟李寒笑拼命?”
陆仲压低声音,将左手那封盖着招讨使大印的奏折晃了晃:“这一封八百里加急,今日午时便由南门发出,直抵东京枢密院与太尉府。信中已写明,皆因宋江旧部暗通梁山、刘豫父子贪生先逃,才害死易宇森、陷了徐宁,大帅你率两万孤军血战保住蒙阴、沂州,有功无过!”
接着,陆仲又举起右手一封没有署名、只盖了项元镇私章的素白密信,眼中闪过一丝商贾般的精明:“至于这一封,今夜黄昏,由卑职的心腹小校老张乔装出北门,直接送进李寒笑的中军大帐!咱们跟梁山做了两年的高度烈酒生意,大帅每年替他们销酒十万斤,本就是老主顾!李寒笑最恨的是谁?是宋江、吴用和刘豫!咱们在信里跟李寒笑打开天窗说亮话——只要梁山大军绕过蒙阴和沂州,直接北上去打青州慕容彦达,大帅你不仅双手奉上黄金两千两劳军,往后梁山烈酒过徐州,咱们只抽一成利!另外,还可以找个由头,把驿馆里关着的宋江、吴用、刘豫这几块肥肉,绑了扔出城外送给李寒笑泄愤!”
项元镇听得眼睛越睁越大,猛地一拍书案,大喜道:“妙啊!借宋江和刘豫的人头,换我徐州两万大军毫发无损,还能保住烈酒财路,朝廷那边也有了替罪羊!陆先生真乃本帅的子房也!快,立刻去办,切莫走漏了风声!”
……
是日黄昏,残阳如血,将蒙阴城头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。
城北十里坡,三万梁山主力大军依山傍水扎下连营,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,二十门由凌振督造的新式火炮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遥指蒙阴城垣。
中军帅帐内,炭火微温,端溪墨砚里的松烟墨已经研得浓黑发亮。
李寒笑一身常服坐在案后,手里正捏着那封刚刚由项元镇密使老张呈上来的素白私信,看罢之后,随手递给了身旁的闻焕章与许贯忠。
帐下跪着的那名徐州密使老张,刚收了李寒笑赏的一锭大银,正满脸堆笑地磕头道:“李大都督,我家项大帅可是诚心诚意想跟贵军交个朋友!只要大都督高抬贵手,莫打蒙阴,不出三日,我家大帅定寻个由头,把宋江、吴用、刘豫那几个丧门星砍了脑袋装进木匣,连同两千两黄金一并送到大都督帐前!”
闻焕章看完密信,羽扇轻摇,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:“主公,项元镇这只老狐狸,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咱们脸上了。”
李寒笑笑了笑,低头俯视着那名密使:“回去告诉项招讨,他的心意本督领了。放着两年的酒水财路不断,又能白捡宋江和刘豫的脑袋,傻子才去硬啃蒙阴这块石头。这是本督给项大帅的亲笔回信,只是本督脾气急,等不得三天——明日午时,请项大帅在蒙阴城西校场设宴,当场拿下宋江、刘豫、秦明、花荣一干人等,只要城头挂出宋江人头,我梁山三万大军立时拔营北上青州,绝不踏入蒙阴半步!”
密使老张大喜过望,千恩万谢地接过李寒笑写好的回信揣入怀中,由亲卫蒙上眼睛送出大营。
待密使一走,帐内侍立的武松忍不住皱眉道:“哥哥,真要放过项元镇那厮,跟这贪官做买卖?而且万一那老狐狸只是缓兵之计,哄咱们退兵怎么办?”
“武二郎放心,项元镇自然是缓兵之计,他既舍不得真把宋江白送给咱们,又怕咱们攻城,无非想拖到东京援军到来。”
李寒笑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手指轻轻一弹蒙阴城南的驿馆位置,眼中满是冷冽的锋芒:“但项元镇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既夺了刘豫和宋江的兵权,又把这封盖着他私人印鉴的亲笔信送到我手里!闻先生,咱们便用《孙子兵法》里的‘用间’之术,给蒙阴城里添一把干柴!”
闻焕章抚须朗笑:“主公圣明!立刻传圣手书生萧让与鼓上蚤时迁入帐!”
片刻之后,一身儒衫的萧让与瘦小精悍的时迁快步走入帅帐。
闻焕章将项元镇送来的那封亲笔原信摊在帅案之上,指着信纸末尾留出的两寸空白,对萧让道:“萧先生,项元镇这封信写得太含糊,只说‘三日内寻机处置宋刘诸人’。烦请你施展模仿笔迹的绝活,用同样的徽州宣纸与松烟墨,照着项元镇这手颜体行书,替他再写一封给手下守门将领的手谕——就写‘已与梁山李督议定,今夜四更调徐州甲士三千围城南驿馆,将刘豫、曹荣、宋江、吴用、秦明、花荣尽数乱箭射杀,明日献首级退敌’,再由金大坚现刻一枚一模一样的项氏私章盖上去!”
萧让凑到灯下,仔细端详了片刻项元镇原信的运笔力道与墨色浓淡,傲然一笑:“军师放心,这项元镇下笔浮滑,转折处爱露锋芒,最好摹写不过!莫说旁人,便是项元镇亲娘来了,也认不出真假!”
当下,萧让提笔蘸墨,悬腕落纸,不过一盏茶工夫,一封字迹神韵与项元镇原信一般无二的绝密手谕便已写成,金大坚更用蜜蜡急刻私印钤盖其上,吹干后用旧信封封好。
李寒笑将这封伪造的手谕递给时迁,叮嘱道:“时迁,你即刻尾随刚才那个密使老张进城。先看着老张进了招讨使府衙,坐实了项元镇私通我军的迹象,随后去城南驿馆,寻个最自然、最不惹人怀疑的法子,让吴用和曹荣‘意外’截获这封手谕!”
时迁嘿嘿一笑,把信揣进怀里:“大都督瞧好吧!小人保证让吴用那老小子以为是老天爷救他狗命!”
……
是夜二更,蒙阴城南废驿馆。
破败的正厅里没点蜡烛,只烧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木炭,浓重的夜露寒气从漏风的窗纸缝里钻进来。
刘豫披着一件单衣坐在角落里,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跳跃的火苗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猊儿”的名字,神情恍惚而又狰狞;宋江缩在太师椅上唉声叹气,秦明和断臂的花荣靠在门边闭目养神。
唯有智多星吴用与刘豫的亲家曹荣没有睡,两人凑在窗根底下,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。
“吴军师,刚才我买通了外头一个徐州伙夫打听清楚了。”
曹荣压低嗓子,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:“黄昏前后,项元镇的心腹幕僚陆仲,偷偷派了个亲信小校从北门缒城出去,方向正是十里坡的梁山大营!算算时辰,这会儿怕是刚回城不久!项元镇白日里刚收了咱们的兵权,晚上就派人去见李寒笑,这里头要是没鬼,我曹某人把眼珠子抠出来!”
吴用三角眼猛地一缩,手里的半截枯枝“啪”地捏断:“不好!项元镇原本就跟梁山有走私烈酒的勾当!他定是见鹰嘴关破了,怕李寒笑打蒙阴折了他的徐州老本,想拿我家哥哥与刘都监的人头做投名状,向李寒笑买平安!”
“什么?!他敢卖我们?!”
角落里的刘豫猛地跳了起来,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狼;宋江也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,颤声道:“军师,这只是猜测,项招讨乃朝廷重臣,怎敢私通反贼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听得驿馆院墙外头的窄巷里,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两声压低嗓门的争执!
“谁在外头?!”
守在门边的秦明耳朵极灵,猛地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。
只见巷口拐角处,一名身穿招讨使亲卫号衣的传令军校似乎在黑夜里绊了一跤,怀里掉出个信封,那军校刚想弯腰去捡,巷子另一头忽然走来一队巡夜的曹州旧部辅兵(白日里刚被项元镇打散分去巡街的刘豫老兵),那亲卫军校见了曹州兵,竟做贼心虚般脸色一变,连掉在泥里的信封都顾不得捡,捂着脸匆匆钻进小巷跑没了影!
“统制大人!这徐州狗才鬼鬼祟祟的,掉了封信!”
外头那名认识曹荣的曹州老兵什长捡起泥地里的信封,隔着驿馆木栅栏,偷偷塞了进来。
当然,刚才那个摔跤掉信的“招讨使亲卫”,正是换了衣裳、涂黑了脸皮的鼓上蚤时迁演的一出好戏!
屋里头,曹荣一把接过信封,凑到炭火盆前撕开封口,抽出里头的信纸。
吴用、宋江、刘豫、秦明四人同时围了上来。
当看清信纸上那熟悉的颜体行书、鲜红的项氏私印,以及上头写的“已与梁山李督议定,今夜四更调徐州甲士三千围城南驿馆,将刘豫、曹荣、宋江、吴用、秦明、花荣尽数乱箭射杀,明日献首级退敌”几行字时,五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!
“这……这是项元镇的亲笔字迹!白日里他摔在地上的军令就是这手字,连私印缺角都分毫不差!”
曹荣双手剧烈颤抖,脸白得像鬼一样:“黄昏派密使出北门去梁山大营,三更给守将下密令,四更就要动手把咱们全射死在这破院子里!毒啊!项元镇和陆仲这两条毒蛇,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留啊!”
宋江吓得双腿一软,一屁股瘫在地上,浑身冷汗如浆,语无伦次道:“怎么办?军师,快去向项大帅求饶,我们把金银全给他……”
“求饶?!哥哥醒醒吧!人家都已经跟李寒笑签好卖身契了,求饶就是伸着脖子等死!”
绝境之中,吴用骨子里的狠毒彻底被逼了出来,他一把揪住宋江的衣领将他提起来,转头死死盯向双目赤红的刘豫与秦明:“现在是二更半,离四更项元镇动手只剩一个多时辰!好在白日里咱们那两千曹州、青州老弟兄,被项元镇分派去守西门和北门当苦力,还没来得及彻底换防!与其坐以待毙被人像杀猪一样射死,不如咱们现在就杀出去!”
“怎么杀?城里有两万徐州兵!”曹荣急问。
“不需要杀光两万徐州兵!”
吴用咬牙切齿,三角眼里满是疯狂的血丝:“徐州兵以为咱们被软禁,今夜防的是城外的梁山,绝防不到城内会起火!秦总管、刘都监,我们集中身边这五十名死士,悄悄摸到西门粮草堆放处放起大火,高喊‘梁山大军杀进东门了’!趁着全城大乱,我们唤醒西门那两千自家旧部,砍了守门徐州将校,直接夺下西门冲出去,连夜往北投奔青州临朐的海州团练使戚威!只要到了戚威军中,天高海阔,项元镇和李寒笑都奈何不得我们!”
“好!反他娘的!”
早已因丧子之痛疯魔了的刘豫第一个拔出藏在靴里的短刀,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:“项元镇坑死我儿,还想拿老夫的脑袋去换他的酒钱!走!不烧光他蒙阴城的粮草,老夫誓不为人!”
秦明也一把抓起浑铁狼牙棒,重重点头:“与其窝窝囊囊死在冷箭下,不如杀出一条血路!”
……
三更刚过,四更将至。
蒙阴城外五里的一处高坡之上,夜风微凉,满天星斗清冷。
李寒笑骑在神骏的北海飒露紫背上,左臂烈鹰收翅假寐,右侧神犬静立,他没有披甲,只罩着一件玄色大氅,静静望着远处黑沉沉如巨兽蛰伏的蒙阴城池。
在他身侧后方三步处,双鞭呼延灼正陪着未受捆绑的金枪手徐宁并骑而立;关胜、武松、杨雄、罗彦之各自按住兵刃,三万梁山大军早已饱餐战饭,人衔枚,马裹蹄,如蓄势待发的黑色潮水般静立在山坡之下。
徐宁看着漆黑一片、毫无动静的蒙阴城头,又看了看成竹在胸的李寒笑,忍不住低声对呼延灼道:“呼延兄,蒙阴城墙坚固,项招讨手握两万徐州精兵,未损一卒。你家大都督既未架云梯,也未推火炮上前,莫非真信了项招讨那缓兵之计,在这儿干等天亮不成?”
呼延灼嘿嘿一笑,指了指城池方向:“徐家兄弟莫急,我家大都督和闻军师打仗,从来不只用刀枪火炮。且往城西看,好戏这就开锣了!”
呼延灼话音刚落,死寂的蒙阴城内西侧,突然毫无征兆地腾起一道足有十丈高的赤红火柱,紧接着便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——那是西门内的草料场被人点着了!
“走水啦!梁山贼军杀进城啦!”
“项元镇卖友通贼,曹州、青州的弟兄们,不想死的跟着刘都监杀出去啊!”
凄厉的嘶吼声、兵刃碰撞声与哭喊声瞬间打破了夜空的宁静,整座蒙阴县城就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,顷刻间炸开了锅!
原本在府衙里安心睡大觉、做着发财美梦的项元镇惊醒过来,听闻刘豫和宋江竟带人烧了草料场、正在猛攻西门守军,气得差点背过气去,以为宋江早就和李寒笑串通好了里应外合,慌忙下令全城两万徐州兵向西门围剿,自己人杀自己人,直杀得城门洞内尸积如山,血流成渠!
高坡之上,徐宁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火光冲天、自相残杀的蒙阴城池,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。
不发一矢,不折一兵,仅凭一封轻飘飘的书信,便让两万大军镇守的坚城从内部彻底崩塌!
这李寒笑,哪里是什么水泊草寇,分明是深谙兵家诡道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盖世雄主!
轰隆!
蒙阴城西门终究被拼了老命的秦明一狼牙棒砸断门栓,宋江、吴用、刘豫带着不到八百名浑身是血的残兵,在徐州军的追杀下疯了一般冲出西门,连头都不敢回,顺着北面山道往青州临朐方向亡命狂奔!
而城门既开,城内徐州军阵脚大乱,李寒笑额间金纹一闪,猛地拔出八十一斤三尖两刃刀,刀锋直指火光熊熊的蒙阴城门:
“蚌鹬已伤!关胜、武松、杨雄,随我入城,生擒项元镇!呼延灼、罗彦之,率轻骑衔尾追杀宋江十里,莫要断了他们的北逃之路——留着这群丧门星,再去替咱们祸害青州的慕容彦达!”
“得令——!”
战鼓如雷,铁蹄裂地,三万梁山虎狼之师顺着敞开的蒙阴西门长驱直入。
徐宁独自立在山坡夜风之中,良久,终于是对着李寒笑远去的玄色背影,长长一叹,翻身下马,默默跪倒在了尘埃里。
蒙阴一破,沂州唾手可得,距离梁山大军会师青州、与海州团练使戚威及宋江展开最后决战的时刻,已没剩下几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