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五章 坡上兽蹄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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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刚把荒原的雪色浸成淡青,北哨位的哨卫一声低喝,声音压得很沉,顺着石墙一路传进堡内。<\/p>
“北面坡地,来人了。”<\/p>
阿囤原本正站在院落石台旁,听石平最后清点分派在低地石壁上的人手。一共五十七名能持械的青壮,二十七个守石壁落石点,二十个持长木杆伏在滑泥两侧的石缝,剩下十人由石连领着,守那道通往乱石滩的侧身窄缝,是所有人最后的退路。老人、孩童、伤号,前夜就已经悄悄转移进暖泉低地深处的暗窖,窖口的草帘掩得严严实实,连一点人声都不许往外漏。<\/p>
听见哨声,阿囤抬手止住石平的话,转身快步登上北墙观察位。<\/p>
风裹着雪沫刮在脸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眯起眼望向北面起伏的坡地,一眼就看清了那支顺着雪原边线压过来的队伍。<\/p>
不是上一回四十余众的规模。<\/p>
坡线上,密密麻麻的人影拉成宽宽的一排,靴底碾过积雪,留下一长串交错的印痕。兽骑一共九头,分作三簇,三匹在前探路,四匹居中拱护队伍,另外两匹落在侧后,驮着捆扎好的撞木、干草束,还有一卷卷泛着淡灰微光的账丝。领头的人走在队伍最正中,一身深色长衣,腰间铜片在初升的日光里闪着冷光,正是刑则吏。<\/p>
阿囤的目光扫过队伍,默数片刻。七十二人。<\/p>
和他之前预估的数目相差无几。<\/p>
“兽骑带了账丝。”阿囤低声对身侧的阿窑说,“账丝能探人藏在石缝、暗窖里的动静,不能扎堆往一处挤。落石点的人分开伏,气息散开来,别让丝一下子抓住。”<\/p>
阿窑重重应下,转身顺着墙内的石阶往下跑,去传递吩咐。<\/p>
坡上的队伍走得不快,刑则吏似乎并不急着立刻冲到堡门前。他们走到离界石还有半里的地方停下,队伍散开,稳稳站住,兽骑的蹄子刨着积雪,发出沉闷的踏雪声。有人从队伍里走出,单独往前,一直走到白石标记的位置,蹲下身,仔细端详那块压了小石、召主力的白石。<\/p>
是沈砚往外递出去的消息,引来了这支刑则吏的主力。<\/p>
阿囤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田务空地的方向。沈砚没有上墙头,他依旧待在田垄边,手里攥着石镐,看似在修整冻土,可他的脊背绷得笔直,目光一直遥遥望向北面坡地,指尖死死扣住镐柄,指节泛白。他等这一日,等了很久。<\/p>
刑则吏看完白石,抬眼望向界石堡的石墙。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喊话,只是抬手,做了一个手势。<\/p>
队伍里分出八个人,牵着两头兽骑,绕向堡的西侧,直扑那道没有值守、只挂着铜铃的豁口。<\/p>
铜铃孤零零挂在豁口旁的石桩上,风一吹,叮铃轻响。<\/p>
这正是阿囤布下的饵。<\/p>
刑则吏信了沈砚传出去的假账、假消息,信了堡里粮尽、人心溃散、众人打算从西侧豁口逃往暖泉低地。他们不打算硬啃正门厚实的门板,打算从豁口长驱直入,直接堵死流民的退路,一锅收尽。<\/p>
“他们选豁口。”阿囤低声说了一句,从墙头退下来,“所有人按原定路子走,正门只留三个哨卫佯作观望,主力全部往低地石壁撤。”<\/p>
号令一层层传下去,堡里的人没有喧哗,脚步放得极轻,顺着墙根下预先踩好的阴影暗线,分批往西侧豁口外的暖泉低地移动。石平领着落石的人先出去,悄悄攀上三面石壁的顶端,在石堆后面伏低身子;持木杆的人钻进滑泥旁的石缝,长杆斜斜架在身前,杆头打磨得尖锐;石连带着最后十人守在暗窖后方的窄缝,草帘拉到一半,只留一条缝隙向外张望。<\/p>
阿囤走在最后,路过石台的时候,伸手摸了摸石台上那柄锈刃留下的空位置。昨夜他把锈刃重新放回龙昊的石堆,留在那里。<\/p>
他本想带上它,后来又放下了。<\/p>
这一仗不靠这柄锈刃斩账丝,靠石头、湿泥、长杆,靠他们自己选出来的这片谷地。<\/p>
他走到西侧豁口内侧,躲在一块巨石之后,静静等着。<\/p>
没过多久,那八名印司巡吏牵着兽骑,踩着缓坡走下来了。他们走得很放松,豁口空荡荡的,没有守卫,只有铜铃在风里叮铃响,看起来果然和消息里说的一样,堡里已经无心防守。<\/p>
领头的巡吏抬手示意同伴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坡下的低地。低地静悄悄的,石壁阴影浓重,泉上蒙着一层薄薄白雾,看上去空无一人。<\/p>
“就在这。”巡吏压低声音,“账司说,他们打算从这片低地往荒原深处逃,咱们先堵死泉边的路,等主力过来合围。”<\/p>
八个人分散开,牵着兽骑慢慢往下走,一脚踩进阿囤提前铺好的干草层。<\/p>
下一瞬,脚下一空。<\/p>
干草底下是混着碎石的湿泥。<\/p>
“噗嗤”几声,两名巡吏的脚直接陷进泥里,湿泥裹住靴底,滑得站不稳,身子猛地往侧面歪。兽骑受惊,闷哼一声,四蹄乱蹬,更是把泥滩搅得稀烂。<\/p>
“动手!”石平的声音从石壁顶上压下来。<\/p>
草绳被猛地扯断,堆在石壁顶端的石块哗啦啦往下滚落,石块砸在泥滩上,泥水飞溅,碎雪漫天。<\/p>
石缝里的人同时探出长木杆,杆子斜斜捅出,不往人身上致命处扎,专挑手腕、膝盖、兽骑的腿杆去顶。兽骑本就被湿泥绊得慌乱,又被木杆戳刺,当即狂躁起来,原地打转嘶吼,把附近的巡吏撞得东倒西歪。<\/p>
坡上的刑则吏听见低地传来的骚动,脸色一变,立刻吹响一声短哨。留在坡上剩下的六十多个人,不再慢悠悠观望,快步朝着豁口涌来。<\/p>
“中计了。”刑则吏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们故意放空豁口,把我们引到低地里面!”<\/p>
可已经晚了,前头的人已经顺着缓坡往下冲,一股脑扎进这片三面石壁围起来的谷地。<\/p>
低地空间狭小,石壁夹着中间的泥滩,人再多,也没法全部铺开,只能顺着入口一条线往里挤。后头的人推着前面的人,前面的人踩在湿滑泥地里,站不稳,躲不开头顶滚落的石头。<\/p>
惨叫声、兽骑的嘶鸣、木杆撞击石面的闷响混在一起,在石壁之间来回回荡。<\/p>
阿囤没有上前厮杀,他站在豁口旁的巨石阴影里,目光牢牢盯着坡上的刑则吏。刑则吏没有跟着队伍冲进低地,他停在豁口边缘,抬手一挥,身后两个人捧着那卷账丝上前,指尖捏着丝头,灰濛濛的账丝像一缕轻烟,顺着风往低地谷里飘进去。<\/p>
账丝散开,在空中铺开一层薄薄的网。<\/p>
阿囤心里一紧。账丝能感知谷里每一处活人的气息,能辨清伏在石壁上的人藏在哪一块石头后面。<\/p>
“换位置!”阿囤扬声朝石壁顶上喊,“顺着石缝往两侧挪,不要扎堆!”<\/p>
石平听见喊声,立刻安排石壁上的人分批往侧边石缝转移,一小簇人挪一段,再停下。账丝在空中飘着,气息断断续续,没法一下子锁定所有人。<\/p>
刑则吏眉头皱起,账丝反馈回来的气息杂乱,不是他预想里四散奔逃、慌作一团的流民,而是有章法地移动、避让。他终于彻底明白,沈砚送回来的所有消息,全是掺了假的。<\/p>
“沈砚!”刑则吏转头,朝着堡内田务空地的方向厉声喊了一声。<\/p>
这一声穿过风雪,清清楚楚传到堡里。<\/p>
田垄边的沈砚浑身一颤,手里的石镐“哐当”砸在冻土上。他慢慢抬起头,望向豁口这边,脸色灰白。<\/p>
他是印司安排进来的人,他以为自己传出去的消息是真的,以为堡内粮尽、人心溃散,以为刑则吏来了就能轻轻松松收走这处堡。他一路小心翼翼伪装,看着孩童、看着老人、看着流民一点点放下防备,他也有过恍惚,可账丝牵在他远在印堡的妻儿身上,他没得选。<\/p>
他不知道,阿囤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,所有的慌乱、缺粮、打算出逃,全是演给他看,借他的嘴送出去的圈套。<\/p>
刑则吏的目光扫过谷地,又看向堡墙,他咬了咬牙,分出十个人,留在豁口外侧,守住退路,自己带着剩下的人,也踏进低地。他不甘心,就算是圈套,也要硬啃下来,把这一处不肯归册的堡抹平。<\/p>
谷里的缠斗还在继续。<\/p>
有巡吏借着石壁的遮挡,挥起短刀劈砍伸出来的木杆,一根木杆被劈断,握杆的人手腕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子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旁边同伴立刻补上另一根杆子,继续往前顶。石壁顶上的石头快要搬完了,落石的势头慢慢弱下去。<\/p>
阿窑在一处石缝边上,肩膀挨了一记木杠,闷哼一声,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石刃。<\/p>
阿囤抬手摸向腰间,那里没有兵器,他所有的依仗,就是这片他们亲手改造过的低地。他看向泉眼那一侧,水位已经慢慢涨上来,漫过泥滩,冷水一点点淹到人的脚踝。<\/p>
“堵水口的石块,松一半!”阿囤朝守泉边的人喊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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