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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五章 坡上兽蹄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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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泉的人立刻上前,撬动压住泉眼的石块。泉水一下子涌得更快,白水漫开,整片低地的泥滩彻底变成一片滑腻的浅沼。<\/p>

站在泥水里的巡吏脚步更难稳住,兽骑在水里焦躁地打转,越来越不听驱使。<\/p>

刑则吏踩在冷水里,目光扫过三面石壁,他知道再耗下去,己方只会越来越被动。他抬手,示意身边人取出捆好的干草束,要往石壁的石缝里掷火。<\/p>

和上一回攻堡一样,想用火逼出藏在石缝、石壁顶上的人。<\/p>

就在干草束刚刚点燃,火苗窜起来的瞬间,远处坡地的边缘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。<\/p>

不是印司的哨声,是外勤小队约定的哨音,三长一短。<\/p>

阿囤猛地抬眼望向东南方向的荒原。<\/p>

是石平先前出去,留在山沟里崴了脚的那名外勤队员?还是另一支暗路外勤?<\/p>

哨音落了之后,荒原上又响起第二声,紧接着第三声。此起彼伏,从东南、南边两个方向传过来。<\/p>

刑则吏也听见了,脸色骤然一变。他以为只有这一座界石堡,没想到荒原深处,还有别的人在呼应。<\/p>

他不知道,这是之前外勤小队沿路联络上的零散流民,他们看见了青石记号,听见约定的哨声,远远赶来,不敢直接冲进谷地厮杀,只在坡外吹哨,虚张声势。可刑则吏分辨不出人数,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动静,仿佛有大批人正在合围过来。<\/p>

“撤!”刑则吏咬着牙,狠狠吐出一个字。<\/p>

他清楚,这一仗已经讨不到好处,再耗下去,被里外夹击,损失会更大。<\/p>

他下令,所有印司的人,慢慢往豁口方向退,兽骑断后,账丝铺开,提防石壁上的人追袭。<\/p>

谷里的人没有追。<\/p>

阿囤早早吩咐过,只拦,不主动追。一旦追出去,离开这片低地,到了开阔的坡上,印司的兽骑和账丝就占了上风。他们只站在石壁上,看着印司的人互相搀扶,踩着泥泞,一步步退出低地,回到豁口之外的坡地。<\/p>

不少巡吏身上带着伤,兽骑也有两头被石头砸伤了腿,一瘸一拐。<\/p>

刑则吏退到坡上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低地,目光掠过堡墙,落在田务空地那个孤零零站着的身影上。<\/p>

沈砚还站在原地,浑身僵冷。<\/p>

刑则吏没有再喊他,只是抬手,对着他缓缓做了一个印司的记号。那记号的意思,阿囤听逃出来的流民讲过:任务失效,账丝牵锁,家人待罚。<\/p>

沈砚身子一晃,慢慢蹲下去,双手抱住头。<\/p>

他赌输了。他以为自己是传话的人,到头来,他只是阿囤抛出去的一枚饵。他帮印司递出消息,引来了主力,却一头撞进圈套。他没有守住印司交代的事,印司那边,他被扣住的妻儿,要受罚。<\/p>

印司的队伍收拢伤员,牵着受伤的兽骑,沿着北面的雪原,慢慢撤走,一路往荒原深处退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起伏的坡线后面。坡地上只留下凌乱的脚印、兽蹄印,还有散落的干草、断裂的木杆,和一滩滩混着雪水的血迹。<\/p>

低地里终于安静下来。<\/p>

石壁上的人慢慢从石缝、石堆后面走出来,互相查看伤势,包扎伤口。<\/p>

一共四个人重伤,十一个轻伤,万幸没有死人。<\/p>

石平从石壁顶上下来,走到阿囤身边,肩头沾了泥和雪,喘着粗气:“他们走干净了。”<\/p>

阿囤点点头,目光落在蹲在田垄边的沈砚身上。<\/p>

所有人的目光,也慢慢聚到他身上。<\/p>

有人攥紧石刃,低声骂他,说他害大家差点丢了性命;也有人沉默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想起前些日子他帮着照料高热的孩子,规整田垄,做事利落。<\/p>

阿囤缓步走过去,停在沈砚面前。<\/p>

沈砚慢慢抬起头,眼底通红,声音沙哑:“我不是想害这堡里的人。他们扣着我的妻儿,账丝缠在他们身上,我不照做,他们就锁死两个孩子。”<\/p>

“我知道。”阿囤的声音很平,“从你看库房、看哨位、看暗渠的眼神,我就猜到,你不是天生愿意做细作的人。可你递出去的消息,差一点把我们所有人送进印司的册子里。”<\/p>

沈砚低下头:“我以为他们能轻轻松松拿下堡,不会乱杀。我想着,等归册之后,我求刑则吏,保下堡里的老弱。”<\/p>

“印司的册,一旦落名,没有谁能保得住。”阿囤想起龙昊当年斩断账丝时说的话,“册上的粮,账上的锁,从来不会因为求情就轻半分。龙昊当年见过太多人,抱着和你一样的念想,最后一家人全锁进印牢。”<\/p>

沈砚猛地抬眼:“龙昊……他真的断过印司的账丝?印司册子里那页断线,不是编造的?”<\/p>

“是真的。”阿囤侧头望向龙昊的石堆,“他断的不是一根丝,是所有人心里那根默认要被锁着的线。他知道印锁绑着家人,可他也知道,拿自己的活路去换印司暂时不害家人,最后两头都留不住。”<\/p>

院落里静悄悄的。<\/p>

管人的妇人走上前,轻声开口:“该拿他怎么办?按之前议事说的,送去暖泉低地,单独安置,做重活,永远不能靠近粮库、哨位、暗渠。”<\/p>

阿囤沉默许久。<\/p>

他看向远处慢慢消散的雪原雾气,又看向堡里一百多**着的人,看向石壁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。<\/p>

“就按之前说好的来。”阿囤缓缓开口,“不杀。杀了他,印司也不会放过他的妻儿。我们留他一条命,但是堡内的核心地方,他再也不能靠近。往后外勤小队往南边去,若是有机会,试着打探他妻儿的消息,能救,就救。救不出来,我们也尽力。”<\/p>

沈砚猛地抬头,眼里涌上水汽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<\/p>

太阳慢慢爬高,积雪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<\/p>

众人分头收拾低地,把滑泥铲开,疏通泉眼,把滚落的石头重新堆回石壁,留着以后再用。受伤的人被送到草棚,草药妇人忙着熬药包扎。<\/p>

阿囤独自走到龙昊的石堆旁。<\/p>

锈刃静静躺在青石上,旁边那一块刻着三道折线的青石还压在原处。<\/p>

他蹲下来,伸手拂掉石面上新落的雪。<\/p>

“这一仗,我们守住了。”阿囤对着石堆低声说,“可他们不会就此罢休。刑则吏回去,会把这里的事报给账司,报给掌印人。下回来的,不会只是七十二个人。”<\/p>

风掠过石堆,卷起细碎雪沫。<\/p>

阿囤坐了很久,直到石平过来找他,说清点完伤员,低地的通路已经重新修整好。<\/p>

他站起身,回头望向堡墙之内,望向那些正在收拾、低声交谈的人。<\/p>

他们躲过了这一次主力合围,可荒原上的罗网,还没有收完。印司手里还有账丝,还有更多巡吏,还有能调动印卫的掌印人。<\/p>

而他们,还要继续铺荒径,留青石记号,接应那些还在荒原上躲着、等着一条不用印锁的活路的流民。<\/p>

阿囤抬脚,往堡内走。<\/p>

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:修补豁口的工事,重新安排哨位轮换,清点剩下的储粮和盐,给外勤小队定下新的路线,还要安排人悄悄去南边,试着打探沈砚妻儿的下落。<\/p>

荒原的冬天还很长,这一场仗,只是拉锯里的一截。<\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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