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6章 平淡即福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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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还是在南疆蛊乱那些年,赵振海是东海一个老水手,一辈子在海上跑,家里有个老娘、一个婆娘、两个娃。林晚夕那时候刚起兵,缺一支能在海上打仗的舰队,是赵振海带着他那帮老兄弟,把命卖给了她。后来在东海一场大战里,为了护她的舰队不被敌军从后路包抄,赵振海驾着一条旧战船,撞向了敌军的水寨,连人带船,沉进了东海。
那一战后,龙四海在海边坐了三天三夜。他没哭,只是一遍遍念叨老赵当年的话:四海,咱们这帮老兄弟,这辈子没啥大出息,就想护着个值得护的人。从那以后,龙四海就把舰队当成了老赵的那口气——他替老赵,把这片海,一遍一遍地走下去。
林晚夕从年初起,就没龙四海的消息了。只听说他的舰队一直往深海走,越走越远,远到连灵脉传讯都时断时续。
临出海前,龙四海来过望妻台一趟。他那时还是那副老水手的模样,皮肤黝黑,笑声洪亮,跪在林晚夕面前,说:祖母,老赵当年沉海的那片海域,我这些年一直没敢再去。今年我想通了——那片海底下,他留了东西。林晚夕问他留了什么,龙四海摇头:不知道。我就是觉得,他留了东西。
他走的那日,林晚夕送到院门口,叮嘱他:四海,活着回来。龙四海咧嘴一笑:祖母放心,我这条命,还得替老赵喝您一壶酒呢。
这一去,就是小半年。
那日黄昏,朝阳帝来看帝后。
她如今是天下之主,白日里在宫城批奏章,可每隔三五日,总要换一身便服,绕开那些迎接的官员,一个人回望妻台小院来。她来时,也不摆驾,就像当年那个被祖母牵着手的小孙女,进门先喊一声,再喊一声。萧承烨总笑着让她坐,林晚夕便从厨房里端出一碟萧承烨做的、也许还是偏咸的红烧肉。
朝阳帝每回都吃得干干净净。她知道,这是父皇母后能给她的、最郑重的东西——不是奏章,不是玉玺,是一碗咸淡不一的红烧肉。
这日她坐了一会儿,喝了半杯茶,忽然提起:祖母,皇叔的舰队传回消息了。
林晚夕的心猛地一跳:他在哪?
在万米深海。朝阳帝说,他说,他在深海底下,发现了一群会发光的蛊。
林晚夕怔住了。
发光蛊群?萧承烨皱眉,深海万米,哪有光?
皇叔说,那群蛊自己会发光。朝阳帝压低声音,它们在海底排成的图案……和当年升维意识星的轨迹,一模一样。
院子里忽然静了。
朝阳帝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,递给林晚夕。那是龙四海的手书,字写得歪歪扭扭,是老水手的字:祖母,舰队下潜到深海万米时,海蛊忽然全亮了。它们在海底排成了一张图——我拿罗盘对了,那不是我熟悉的海图,是当年祖母您给我们看过的、升维意识星在天幕上走过的痕迹。我不敢信,又下潜了一回,它们还在那儿亮着。像有人,在海底点了一片星。
林晚夕捏着那卷纸,手指微微发颤。
她想起当年升维意识星在天幕上走过的轨迹——那是她和萧承烨、朝阳、墨尘、龙四海,一起在临安城头,仰着头看了整整一夜的光景。如今,万米深海之下,竟有一片发光的蛊,把那个轨迹,又排了一遍。
萧承烨凑过来看了那卷手书,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说:他要回来了。
林晚夕望着天边那轮将落的夕阳,忽然想起赵振海——那个一辈子在海上、最后沉在海上的老水手。她想,老赵若还在,看见这群发光的蛊,该多高兴。
萧承烨看她出神,轻声问:在想老赵?
林晚夕点头,他当年沉海前,最后一句话是跟四海说的——往后我家里那两个娃,你替我看着。这些年,四海把老赵的两个娃,一个养成了舰队的副将,一个养成了临安城的先生。老赵若看见,该放心了。
萧承烨沉默了一会儿,说:老赵当年那一撞,替咱们挡了多少事。
挡了一场海战,也挡了我心里一道坎。林晚夕轻声,这些年,我总觉得,我欠他的。
不欠。萧承烨握住她的手,他那一撞,不是为了让你欠他的。是为了让你,能站到今天。
林晚夕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望着海的方向,那轮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。她想,龙四海带着那群发光的蛊回来时,她要温一壶酒,敬老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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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个黄昏。
孩子们散了,琴声歇了,那丛野菊在风里轻轻摇。萧承烨和林晚夕并肩坐在老槐树下,看夕阳一寸寸沉下去,把彼此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温柔的金。
萧承烨忽然没有来由地,说了一句:
晚夕。
这些年,他望着天边那轮夕阳,声音很轻,像一场大梦。
林晚夕没有立刻接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望着那轮夕阳,过了许久,才轻轻开口——
梦醒了,你还在。
她顿了顿,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:
那便是好梦。
萧承烨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些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夕阳沉下去,看暮色漫上来,看那丛野菊在风里轻轻摇。
过了许久,萧承烨才轻声说:晚夕,朕从前总怕这梦醒。
怕什么?
怕一觉醒来,你还在南疆,朕还在宫城,咱们隔着千里,谁也不认得谁。他顿了顿,如今不怕了。
如今怎么不怕了?
如今朕握着你的手。萧承烨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朕这双手,年轻时握过玉玺、握过刀剑、握过国运祭坛的符。可朕这辈子,握过的最稳的东西,是你的手。
林晚夕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暮色一点点漫上来,老槐树下的两个白发老人,像一幅被岁月晕开的画。
林晚夕闭着眼,心里想——这一辈子,她守过天下,守过蛊,守过蛊力,守过那些早已逝去的人。如今她守不了了,可这一场大梦里,她最舍不得的,不是天下,不是蛊,不是任何惊天动地的东西。她最舍不得的,是眼前这个,握着她的手、陪她从一场大梦里,一直走到现在的老人。
她想起第一卷那年,她初入宫城,他还是那个冷面帝王;想起南疆蛊乱时,他为她挡下的那一刀;想起龙鳞海沟化茧三年,他在茧外守她白了头;想起虚寂之战,两人隔着整个地球,靠通讯频道说一句。那些惊天动地的事,如今都远了。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近的,是他握着她的这只手,是他鬓边的白发,是他方才那句像一场大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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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林晚夕靠在萧承烨肩上,快要睡着时,忽然又想起龙四海的那封消息——那群在万米深海发光的蛊,那与升维意识星一模一样的轨迹。她迷迷糊糊地想,龙四海这一趟远航,怕是要带回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她没睁眼,只轻声说了一句:陛下,龙四海快回来了。
萧承烨了一声,低头看她:累了就睡。
林晚夕往他怀里缩了缩,等他回来,咱们给他温一壶酒。老赵若看见今日,该多高兴。
萧承烨没有接话。他抬手,替她拢了拢肩上的薄毯。院墙外,临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;海的方向,一只海蛊信鸟正披着夜色,朝望妻台飞来。
林晚夕在他怀里,终于沉沉睡去。她眉心那粒不再发光的淡蓝砂痣,在夜色里安静地待着。这一场大梦,她还没有醒。她也不想醒。只要梦醒时,他还在,便什么都好。
【第五百五十六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