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(2/2)
烟盒在铁床沿磕出轻响,滑到对方手边。
“九龙城寨那些人还在外面。”
李文彬靠上门框,阴影切过他半边脸,“他们举的牌子上写的是‘求公道’,不是‘撑大佬’。
你该明白区别。”
何曜宗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间,起身走近。
烟草未燃时的酸涩气味混着羁押室特有的铁锈与消毒水味道,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弥漫。
他伸手,掌心朝上。
打火机齿轮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火苗窜起的瞬间,李文彬看见对方眼底映出两点跳动的橘红。
何曜宗深深吸进第一口,喉结滚动,闭眼时睫毛在颧骨投下细碎的影。
再睁眼时,那点光已经沉进瞳孔深处。
“借个火。”
他说,手指一合将打火机拢进掌心,自然滑入自己裤袋。
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演练过无数遍。
李文彬看着空了的指尖,忽然笑了。”拘捕令已经在印了。
四十八小时,够你收拾干净首尾吗?”
“原来李也会操心我的后路。”
何曜宗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线。
他侧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小窗,窗外是港岛灰蒙蒙的天。”安置房第三期的地基昨天刚浇完水泥。
如果我现在倒了,那些等着上楼的人……该去找谁讨说法?”
楼下传来隐约的口号声,像潮水拍打堤岸。
不是愤怒的嘶吼,而是某种节律整齐的低沉吟诵,透过层层水泥钢筋,仍能感受到那股绵延的震颤。
廖志宗推开办公室门时,正看见几个年轻警员挤在百叶窗缝隙前偷看。
他咳嗽一声,人群瞬间散开。”很闲?”
他走到自己桌前,案头摊开的档案里夹着今早的报纸头版——黑白照片上,老人和孩子举着的标语墨迹未干。
“廖。”
有人小声说,“那些记者连马经版的人都来了。”
廖志宗没抬头,指尖划过照片边缘。”知道为什么马经记者最可怕吗?”
他合上档案,“因为他们最懂什么叫‘爆冷’。”
羁押室门口,何曜宗掐灭烟蒂。
火星在水泥地上碾成灰白的痕。”李。”
他走到门边,与李文彬擦肩时停顿了一秒,“打火机不错,我留下了。”
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远。
李文彬摸向口袋,空的。
他转头看向铁床上那盒红万,还剩十七支。
楼下的声浪忽然拔高,如海啸掀过堤坝。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
廖志宗将行动图钉在白板上,红蓝箭头交错指向铜锣湾地图的各个角落。
组员们围坐在长桌两侧,有人转着笔,有人盯着烟灰缸里堆积的灰烬。
“上头的指令很明确。”
廖志宗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边缘,墨水在塑料板上留下几个圆点,“首要任务是疏散聚集在警署外的人群,维持和联胜各个场面的现状。
只要他们不闹出大动静,暂时不必抓人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。”等那位何先生踏出警署大门——只要和联胜地盘上出现任何异动,我们记就有充分理由行动。
组的任务就是盯死何曜宗。
几万人的社团,只要有一个指认他是龙头,这次他就别想脱身。”
角落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。
陈永仁将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。”廖长官,这个行动……李长官知情吗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廖志宗缓缓转过身,指间的香烟停在半空。”警务处直接下达的命令。”
他盯着陈永仁的眼睛,“你认为必须
陈永仁扯了扯嘴角,没让那个笑容成形。”我只是觉得,在证据还不充分的情况下……”
“注意你的立场。”
廖志宗掐灭烟蒂,火星在玻璃缸里挣扎着熄灭,“今晚铜锣湾牺牲了一位高级警司。
如果真为警队考虑,现在就该全力执行命令,维护我们该有的威信。”
陈永仁垂下视线,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。
那些纹路蜿蜒曲折,像极了他过去十年走过的路——从警校还没毕业就被选中,潜入尖沙咀监视自己的父亲,接着是倪永孝,倪家垮台后又继续盯着韩琛。
三千多个日夜在指缝间流走,每次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消息,却总也拿不到能一锤定音的证据。
最后竟是和联胜用最粗暴的方式终结了那个泥潭,才让他重新站在阳光下。
十年卧底生涯像场漫长的噩梦,而此刻警队对付和联胜的雷霆手段,让那十年显得像个荒诞的笑话。
如果当年对付倪家、对付韩琛时有这般决心,他或许不必在黑暗里爬行那么久。
廖志宗清了清嗓子,语气忽然缓和下来。”阿仁,这里很多人都是李长官带出来的。
我原本也想配合他的节奏,给这件事找个更稳妥的解决办法。”
他走到陈永仁面前,皮鞋在地砖上叩出规律的声响,“但李长官太看重秩序了……我跟你说些实在的吧。”
他将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桌上,纸张散开露出现场照片的一角。”今晚我亲眼看见何国正警司在利园门口被车撞飞。
那场景……”
廖志宗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想见到。
半个身子嵌在老榕树的树干里,殡仪馆的人最后是用铲子连树皮一起刮下来,才装进尸袋。”
好几道倒抽冷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。
廖志宗抓住这个时机,声音抬高了几分:“我为什么强调要维护警队尊严?一个记的高级警司,光天化日之下被撞成那样!在那些人眼里,我们算什么?还有半点权威吗?”
其他人什么反应陈永仁没注意听。
这些话落在他耳中,轻飘飘的没有重量。
当年倪家用车载炸弹炸死陆启昌,把黄志诚从北角的高楼推下去,也没见警队有这般激烈的反应。
警署大门外,何曜宗在李文彬的陪同下走了出来。
聚集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呼喊声浪般拍打着警署的玻璃门。
李文彬不得不陪着何曜宗多走几步,至少维持住警署门面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“何先生出来了!”
人群里有人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