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(2/2)
角落里最瘦的那个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他嘴唇张开,漏出几个含糊的音节,像生锈的锁头在扭动。
男人忽然笑了,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,边缘卷曲。”高峰。”
他念出这两个字时,蜷缩的人影猛地一颤,仿佛被子弹擦过耳廓。”一九七五年三月,高平城外那条河,漂着钢盔和文件袋。
五班整建制消失在交火记录里——我说的对吗,班长?”
跪下去时膝盖撞出闷响。
高峰的额头抵住冰凉地面,指甲抠进水泥缝隙。”我们……只是想吸一口不带硝烟的气。”
他声音从齿缝挤出来,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这些年,我们学粤语,背条例,指甲缝都刷干净了……”
“前年暴动的照片需要我贴在你眼球上吗?”
皮鞋尖抬起他的下巴。
男人俯身,瞳孔里映出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,“暴乱时扔燃烧瓶的那只手,现在抖得可真厉害。”
所有辩解堵在喉咙里。
高峰看见同伴们死灰般的眼神,看见墙面上经年累月的污渍蜿蜒如地图上的国境线。
他忽然不再发抖了。
“今晚有车。”
男人直起身,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,“去摩星岭。
活路要自己挣,这话我只说一次。”
铁门再度打开时,月光泼进来像一盆冷水。
宋卡监狱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。
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,把影子拉成变形的鬼魅。
张汉守的皮鞋踩在渗水的地砖上,每一步都激起细碎回声。
高晋走在他侧前方半步,黑色马甲的剪裁精确得像刀刃。
“血型报告在您桌上。”
高晋说话时下颌线几乎不动,“完全匹配。
洪先生交代,随时可以移交。”
他们在女监三号仓前停住。
栅栏里弥漫着霉味与汗酸发酵的气息。
两个穿制服的人正拖拽着软绵绵的身体往外走,脚踝擦过地面留下暗色水痕。
阴影里无数眼睛亮着,像深夜荒原上饿狼的瞳孔。
“哪个?”
张汉守的视线扫过那些嶙峋的肩胛骨。
高晋抬手,指尖指向最深的角落。
那里蜷着个女人,头发枯草般披散,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轮廓。
她正把半块发硬的馒头塞进嘴里,咀嚼时颧骨机械地耸动。
“单独关押。”
张汉守皱眉,从西装内袋抽出丝帕掩住口鼻,“这地方病菌比老鼠还多。
市长的心脏不能装进发霉的盒子里。”
钥匙串碰撞出清脆的响动。
狱警拉开铁门时,整个监仓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那女人被拽起来时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眼皮——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早已被掏走了所有光亮。
她走过长廊时,墙面上晃动的影子渐渐吞没了来时的脚印。
李咏芝的视线与狱警目光相撞时,喉咙里迸出一声破碎的嘶鸣。
她身体猛地向后缩,脊背撞上冰冷墙面。
对方伸手拽她胳膊的瞬间,她低头咬住了那只手腕——牙齿陷进皮肉,铁锈味在舌尖漫开。
在这里待久的人都明白,被带出这道铁门的人,从未有谁回来过。
狱警只是皱了皱眉,抽回手站直,从腰后解下浸过油的皮鞭。
破空声炸响,李咏芝背上绽开一道血痕。
张汉守就是在这时冲过来的。
他步子又急又重,靴底踹上狱警后心,那人向前扑倒,手肘磕在地面发出闷响。
狱警抬头时,先看见张汉守绷紧的下颌线,接着是黑洞洞的枪口抵上自己前额。
“张秘书……”
“市长需要的那颗心,现在还在她胸腔里跳。”
张汉守用泰语说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,“在她躺上手术台之前,再碰她一下,我就把你的肠子扯出来晾在操场上。”
李咏芝听不懂对话,只见狱警突然垂下头,动作变得僵硬而恭敬。
她喘着气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是父亲吗?是港岛警署终于找到这里了吗?
她不再挣扎,任由狱警搀扶起身。
张汉守收枪入套,给她吃顿像样的饭,别亏待了这颗心脏。”
高晋面无表情地点头,却在张汉守转身时攥住他衣袖。
“张秘书。”
“还有事?”
张汉守推了推眼镜。
“老板的身体等不了了。
匹配的心源,有进展么?”
“我在想办法。”
张汉守抽回手臂,头也不回地朝长廊尽头走去,皮鞋声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渐远的回音。
高晋站在原地没动。
阴影里钻出一个瘦削的马仔,凑近低声汇报:“典狱长,港岛那个警察的肾源配对成了。
马来西亚买家出一百二十万铢,指定今晚在宋卡动刀。”
“没提我们医院的折扣?”
“对方自己联系了拉马提医院。”
“谁牵的线?”
“新加坡七叔。”
高晋摆了摆手,马仔便退进暗处。
隔壁男子监区的放风场上,阿猜将半截香烟塞进一个平头男人手里。
男人接过烟正要吸,阿猜压低声音说:“杰,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了。”
陈志杰动作顿住,烟蒂悬在唇边。”你女儿的病等不起——只有我的骨髓能救她。”
“轻点声。”
阿猜蹲下身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裂缝,“刚收到的消息,你的肾被马来西亚人买走了。
傍晚六点,他们会押你去拉马提医院。
路上我会制造机会,能不能逃,看你自己。”
陈志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是跟着叔叔陈国华来查人口走私案的,身份暴露后便被扔进这座铁笼。
在这里,他见过太多“货物”
被贴上标签拖走。
洪文刚那伙人谈论器官价格时,就像菜市场里商量猪肉该切哪块。
现在轮到他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