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(1/2)
他把那摞纸径直递到对方鼻尖前,“倒是你们,早打过招呼叫你们把这帮人清走。
现在这块地姓恒曜了,是你们占着我们的地方不挪窝,明不明白?张口闭口反了,上面这些洋文,你认得全么?”
孙主任被那叠文件逼得后退半步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他抬手把文件推回去,拽着大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,声音压低:“先停下行不行?警队已经在找地方安置这些人了,总得给点时间……”
“那关我屁事。”
大抽回胳膊,转身朝操作推土机的司机吼,“先推墙啊衰仔!墙不倒,后面车队怎么进?今晚必须把这块地铲平,明天还得赶去摩星岭开挖,回头再来填这边!”
推土机的钢铁巨铲撞向围墙时,水泥块像脆饼般剥落。
惩教主任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喉咙,转身冲向骚动边缘——人墙尚未溃散,但裂缝已在滋长。
必须捆住这股躁动。
他吹响哨子,召集散布各处的看守。
这些从警务处档案里筛出来的面孔确实管用,即便围墙已成瓦砾堆,两百多个越南裔难民仍被钉在海滩与废墟的交界线上,像一排被潮水遗弃的桅杆。
他们望着恒曜置业的机器碾过曾被称为“家”
的棚屋,金属咀嚼竹篾的声响里,警务处的援兵迟迟未现。
最先抵达的是镜头。
长焦镜头如枪管般从媒体车上探出,连伦敦的记者也蹲在碎石堆上调整光圈。
快门吞咽烟尘的十分钟后,那辆蓝白涂装的冲锋车才拐进海湾。
车门推开,七个人——高级督察肩章的反光刺眼,身后跟着沙展和五名警员。
领队的是赵骏乐,政治部档案里新钉上的名字。
用这几双手按住两百多个即将沸腾的躯体?算术题本身已是答案。
警务处要的从来不是秩序,是火星溅进火药桶的瞬间。
“谁在指挥施工?”
赵骏乐的声音劈开机械轰鸣,刀尖般指向那个夹公文包的男人。
大朝挖掘机挥了挥手,履带骤然静止。
他慢悠悠踱过来,公文包抵在肋下:“地政署盖过章的文件在我桌上。
阿想叫停,不妨先问问印章同不同意。”
赵骏乐没接话,脖颈转向难民群。
瞳孔里掠过一丝冰凉的算计。”遣返船在码头等着。
你们恒曜非要在这时候扬灰?万一哪个越南仔吸了粉尘倒地,明天的头条你来背?”
话音刻意扬高,渗进人群。
几个蹲在前排的难民忽然抬头,用粤语碎片向身后传递消息。
低语如野火蔓延,惩教署的看守却集体后退半步,任由不安在人群中膨胀。
大咧开嘴,抬手打了个手势。
所有引擎熄火,海滩陷入突兀的寂静。”早该这么谈嘛。”
他弹了弹西装前襟,“港岛挤不下这么多舶来的麻烦,送他们回该待的地方,街坊们才能睡安稳觉。”
赵骏乐掌心按了按大肩头,转身走向难民。
海风把他制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银矿湾本是给你们准备的过渡站。”
他开口,声音裹着伪善的糖衣,“教化合格的人,本来有机会拿到身份证。
可惜——”
他侧身,指向身后那片废墟,“开发商看中了这块地。
在资本眼里,你们的栖身之所不如钢筋水泥值钱。”
惩教署翻译员用越南语复述的刹那,人群里爆出第一声咒骂。
赵骏乐嘴角绷紧。
火苗已蹿上引线。
“现在所有人原地待命!车队马上到,送你们去湾仔码头上船。”
他目光扫过前排那个额角带疤的男人——高峰。
视线接触的刹那,眼睫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。
该退场了。
赵骏乐转身朝冲锋车走去,皮鞋碾过碎石的声音规律如倒计时。
他知道,身后那片沉默的火山,即将在他车轮扬起的尘土中轰然喷发。
青筋在赵骏乐太阳穴附近绷出蜿蜒的痕迹,他下颌线收紧,朝车窗外那个身影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头。
车门合拢,引擎低吼着将冲锋车带离路边。
后视镜里,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,骚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漾开、沸腾。
他早料到了。
前脚刚撤,后脚那些被圈禁太久的困兽便会撕破勉强维持的平静。
记者们已被他客客气气请到了更远的安全线外——该拍的素材已经够了,接下来那些不够“文明”
的画面,不适合留在任何镜头里。
“都静一静!听我说!”
声浪几乎要掀翻临时围栏时,一个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炸开。
是高峰。
他在白石营盘踞的年头够长,皱纹里都嵌着资历,这一吼竟真让鼎沸的人声滞了一瞬。
他抓住这短暂的寂静,干瘦的胸膛起伏着,话语像淬了毒的钉子,一颗颗砸进人群:
“我们在笼子里等了多久?像野狗一样,啃着发霉的盼头,就为等港岛施舍一点光!以为这里是尽头,是能重新喘口气的地方!”
“可现在呢?连这最后一口发馊的指望,都要被那些穿西装、打领带的豺狼连根刨了!多少人听着‘亚洲最大收容港’的名头,拖儿带女,爬也要爬过来?我们的活路,凭什么让几张地产图纸就断了?他们凭什么?!”
高峰的嗓音并不洪亮,却像钝刀割肉,精准地挑开每个人溃烂的伤疤。
空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愤恨。
有人眼眶赤红,脖颈上血管暴起。
“高伯!上次赶我们走,这次又要赶!横竖是死,不如溅他们一身血!”
“回去是饿死,在这里憋死,不如拼了!”
“谁不让我们活,我们就拉谁一起下地狱!死也要死在港岛,咬下他们一块肉!”
情绪被煮到了沸点。
高峰浑浊的眼珠转向一旁穿着制服、姿态僵硬的惩教主任。
目光相触,无声的交换在空气中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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