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7章(2/2)
“如果选第一条路……”
蔡元祺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庭审结束后,我还能不能留在赤柱钓鱼?”
霍德终于抬眼。
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浮起怜悯的碎冰。”蔡,你比谁都清楚。
被摆上被告席的棋子,往后只能待在棋盒里。”
窗玻璃忽然震了一下。
太平山缆车正载着满厢灯火攀向凌霄阁,缆绳摩擦轨道的嘶鸣像钝刀刮过铁皮。
蔡元祺盯着车厢里晃动的人影,某个戴贝雷帽的老妇朝他所在方向瞥了一眼——或许只是幻觉,但他确凿看见那妇人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,仿佛早看透这扇窗后正在交割的命运。
“明天太阳落山前。”
霍德将一份印有皇家徽章的信封滑过桃花心木桌面,“《南华早报》头版会留出三百字版面。
你只需要念完第三段,律政司的车就停在报社后巷。”
蔡元祺触到信封边缘烫金的凸纹。
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佩戴警司肩章,金线在阳光下也曾这般灼烫锁骨。
那时替他别上徽章的英国总督拍着他肩膀说:“蔡,你血管里流着泰晤士河的水。”
——多妙的谎言,竟让他甘愿用三十年光阴来印证。
次日的镁光灯比预想中更刺眼。
蔡元祺站在麦克风前时,忽然发现提词器上的英文单词开始逆时针旋转。
他按住震颤的讲台边缘,听见自己用粤语念出早已背熟的辞呈。
某个瞬间,他瞥见前排记者群中闪过陆明华的脸,但定睛时只剩一支高举的录音笔。
司法机构的黑色轿车果然停在预告的位置。
车门关拢前,他听见有个年轻记者用普通话嘟囔:“这结局真够潦草的……”
蔡元祺竟想回头告诉那人:所有精心编排的戏码,落幕时都难免扯断几根线头。
但他终究只是整了整被法警压皱的衣领。
车厢后视镜里,太平山顶的薄雾正缓缓吞没港督府哥特式的尖顶,像一块浸饱灰水的绒布,拭去了棋盘上最后一枚过河卒子残存的温度。
镁光灯在会议厅里织成一张刺目的网。
卫奕信站在网中央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金属般的质地。
他宣布港岛警队将迎来彻底变革——保安司的陆明华将执掌警务处,而原记主管李文彬则调任行动助理处长。
当被问及李明达的辞呈时,他斩钉截铁地驳回:“警队容不得危难之际的逃兵。”
记者散去后,空旷的走廊只剩下皮鞋叩击大理石的回响。
卫奕信推开办公室的门,霍德已经立在窗前,背影被维多利亚港的霓虹染成一片模糊的暗色。
“陆明华坐上了那个位置。”
卫奕信松了松领结,嗓音里透出砂纸摩擦般的疲惫,“你怎么看?”
霍德转过身,镜片后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。”大陆借着难民潮施压,推了个‘港人治港’的招牌上来。
往后我们得步步留神。”
“所以我把李文彬放在行动副处长的位置上。”
卫奕信走到酒柜前,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,“他是本土派,能钉住陆明华的脚跟。”
酒杯与桌面碰撞出清脆一响。
他继续道:“蔡元祺已经出局了,霍德。
接下来的戏,得由你这个布政司唱主角。”
霍德走近几步,阴影斜斜切过他的颧骨。”何曜宗在银矿湾的填海工程,我早埋好了引线。
就看他背后的人,愿不愿意烧真金白银来扑这场火。”
他停顿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那位慈善家如今在民间呼声很高。
不如……在立法委员会给他留个商界代表的位置?”
卫奕信猛地抬眼,瞳孔骤然缩紧。
有那么一刹那,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人是否已被调换——这提议蠢得像往敌手怀里递刀。
“你疯了?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霍德却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门槛可以我们来设。
议员只是个空壳,钱要他掏,名由我们收。
任期一到,寻个由头便能摘掉那顶帽子。”
他食指轻轻叩着桌面,“用别人的钱,养自己的口碑,这买卖不值得算一算?”
卫奕信摇头时,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”我在这个位置还能坐几年?若任期错开,反倒替他做了嫁衣。”
他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,“更怕伤了我们自己养起来的地产商——这些年攒下的本钱,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先生。”
霍德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淬过火的冷光,“如果何曜宗真有本事撬动整个港岛楼市,让那群人集体倒戈……”
他缓缓站直,一字一顿道,“那我们这些年扶植的,根本就是一堆沙垒的墙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蜿蜒的海岸线:“几万亿的估值,不是哪一家能吃下的盛宴。
东方人有句话叫‘以退为进’。
近来我们丢了不少民心,现在正是撒种的时候——文明的种子,总得先埋进土里,才能等它发芽。”
卫奕信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一艘渡轮拉响汽笛,声浪撞进室内,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。
最终他起身摆了摆手,袖口在空气里划出僵硬的弧度。
“让我再想想。
智囊团会评估这个方案。”
他背过身去,声音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,“若利弊的天平确实倾向我们……我会点头。”
霍德随之站起:“感谢您愿意倾听我的意见,港督先生。
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,或许该暂时放下所有思虑,让头脑彻底歇息片刻。”
……
葵涌七号货柜码头,那间久未沾染血腥气的渔货仓库内。
冷气库门缝渗出的白雾中,区万贵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,却仍强撑凶狠瞪着邱刚敖:“敖哥,我们好歹兄弟一场,非要走到这一步?你那些旧账我可都交代给外面的人了,我要是没命,你和背后那位谁都别想干净!”
邱刚敖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:“猛鬼,你进过警局审讯室吗?”
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