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马雪艳的疲惫(1/2)
2011年6月的一个晚上,吴普同在石家庄的出租屋里接到了马雪艳的电话。
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,小小的出租屋闷得像个蒸笼。他开着窗,可外面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,裹着西二环上车流扬起的尘土气息。他坐在床上,只穿了一件背心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——还是在路边摊花三块钱买的——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电扇坏了半个月了,一直没顾上去修。
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看——马雪艳。屏幕上她的头像还是去年过年时拍的,她抱着晴晴,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喂?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他接起来,声音里带着点意外。平时她都是八点多才打电话,有时候加班晚了,要到九点十点。现在才七点半,天还亮着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马雪艳的声音传来,有些沙哑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忍了很久。
“普同,我累了。”
那三个字说得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吴普同心上。
他的心一下子提起来。放下蒲扇,坐直了身子:“怎么了?”
马雪艳没说话。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呼吸声,轻轻的,有些发颤。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,闷闷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她应该在宿舍里,可那宿舍太小了,隔音也不好,街上什么声音都能传进来。
“雪艳?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今天加班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低得他几乎要贴紧听筒才能听清,“新来的主管特别严,报表改了四遍,怎么都不满意。第一遍说格式不对,第二遍说数据错了,第三遍说排版太乱。我核对了好几遍,明明都没问题。最后又说用第一版。忙到七点才下班,食堂没饭了,我吃了包泡面。”
吴普同听着,没插话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食堂里,或者坐在宿舍那张小床上,端着泡面,看着手机里的视频。那泡面吃了无数回了,可她舍不得去外面吃,说外面贵。
“回到宿舍,室友已经睡了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像怕吵醒谁,“她今天白班,早早就睡了。我轻手轻脚的,开门都不敢出声。可还是把她吵醒了。她没说什么,但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我知道她烦。这屋子本来就小,两个人挤着,转个身都难。她上白班,我有时候加班晚,回来就吵她。她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不舒服。上次她跟她妈打电话,说想换个单人宿舍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事。报表,数据,主管的脸色,还有晴晴。妈今天发了个视频,晴晴会背古诗了,背的是《锄禾》。‘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’背得可好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可认真了。就是最后一句‘粒粒皆辛苦’老是说成‘粒粒皆辛苦苦’,自己说完就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她笑得那么开心,可我看着,心里难受。她学会新东西了,我不在身边。她摔跤了,我不在身边。她晚上做梦喊妈妈,我也不在身边。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抱着那只小布熊,那是你过年时给她买的。她说,小熊陪她睡,就像爸爸陪她一样。”
吴普同握着手机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起那只小布熊,十块钱,在县城小商品市场买的。晴晴特别喜欢,走到哪儿都抱着。
“普同,”马雪艳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,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,是好几个月、好几年攒下来的,“我想辞职了。”
吴普同心里一紧。他知道她说这句话,想了很久。她在那个乳品厂干了快五年了,虽然工资不高,但稳定,同事们也好相处。王姐一直挺照顾她,逢年过节还给她带吃的。可现在,她一个人撑着,太累了。
“我想去石家庄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飘,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,“跟你在一起。哪怕找不到好工作,哪怕工资低点,哪怕去超市当收银员,去饭店洗碗,我也想跟你在一起。我不想一个人了。每天下班回到那个小屋子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有时候一整天,除了跟同事说几句工作上的话,就没人跟我说话了。”
吴普同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马雪艳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我又怕。怕去了找不到工作,怕给你增加负担。到时候你一个人挣钱,要养家,还要还房贷,要是我也没了收入,咱们怎么撑?晴晴还要上学,还要花钱。石家庄的幼儿园一个月多少钱?我问过了,最便宜的公立的也要六七百,私立的更贵。你一个月工资就那么些,房贷一千五,房租六百,吃饭交通,再给家里寄点,还能剩多少?”
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用了很大力气。
“我想了好几天了。白天上班的时候想,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想。想走,又不敢走。不走,又撑不下去。普同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吴普同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西二环上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,闷闷的,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。远处有蝉鸣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烦。他的手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,屏幕都模糊了。
“雪艳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听我说。”
马雪艳没说话,等着他。他听见她在那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再坚持一年。”他说,“就一年。我算过了,到明年这个时候,咱们的积蓄就够了。到时候,你在保定辞职,来石家庄。咱们买个房子,把晴晴接过来。你找工作,慢慢找,不着急。哪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,我工资够咱们花的。省着点用,够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着。他听见她的呼吸声,轻轻的,有些发抖。
“你累,我知道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尽量放平稳,“我也累。每次视频,看着晴晴在那边叫爸爸,我心里也难受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看着天花板,想着她们,就再也睡不着了。可咱们得撑住。就差这最后一年了。”
马雪艳还是没说话。
“雪艳?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像是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就是今天太难了,想跟你说说。憋在心里太难受了,不说出来,我怕我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“你说吧。”他说,“我听着。什么都能说。”
马雪艳吸了吸鼻子,然后开始说。
说新来的主管有多苛刻。四十多岁,女的,离了婚,脾气特别怪。报表要按她的格式来,标点符号都不能错。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,差一点都不行。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的,怕被叫去办公室。
说报表改了多少遍。第一遍说字体不对,第二遍说行距不对,第三遍说页边距不对。改了四遍,最后说还是用第一版吧。她当时真想摔门走人。
说室友的脸色有多难看。那女孩比她还小两岁,在包装车间上班,每天早出晚归,累得够呛。两个人作息不一样,互相影响。她加班晚了回去,那女孩就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早上那女孩起得早,她又睡不着。两个人都憋着,谁也不说,可那气氛,闷得慌。
说食堂的饭有多难吃。大锅菜,翻来覆去就那几样,土豆、白菜、豆腐。油水少,味道也淡。有时候去晚了,连菜都没了,只能吃馒头就咸菜。
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晴晴的样子。想她今天吃什么了,玩什么了,有没有摔跤,有没有想妈妈。想她背古诗时摇头晃脑的样子,想她搭积木时认真的样子,想她对着屏幕叫妈妈时亮亮的眼睛。
吴普同听着,不时“嗯”一声。他不插话,不打断,就那么听着。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建议,不是安慰,只是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。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了,不说出来,会憋坏的。
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。像是一场暴雨过后,云开雾散,风也停了。
“普同,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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