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黑潮抹痕与倒回去的一分钟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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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喝完之后其实没人真睡着。
旧毛衣人把空纸碗扣在墙根,棉拖鞋踩着雪壳缩成一团。光脚人还蹲在硬壳本子旁边,矿泉水笔搁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主编耳朵上别着秃铅笔,拿断肩带盖着肚子,呼出来的白汽一缕一缕叠在巷墙上。丫头光脚蜷在我左边,脚踝上那层纸浆干皮被夜风冻得发脆,偶尔咔吧响一声。
雪小了。懒洋洋的,像旧毛衣人说的,抖袖子灰那种下法。
然后墙根开始渗黑。
不是油墨黑。不是暗紫核心那种带荧光的脏。是没有颜色的颜色——就是你看过去,那块地方像被脑子自动跳过了,眼睛知道有东西,可视网膜上留不下形状。黑潮从砖缝里慢慢淌出来,比纸浆安静,比旧雨还轻。它不冒热气。
最先美的是脚印。
我们进巷口那一串深坑、浅印、肩带拖痕,从最远的那头开始,一节一节平回去。像有人拿橡皮从枝尾往前蹭。丫头猛坐起来:
"我的脚印没了!
"
光脚人低头看本子。21:48的墨迹正在黯淡。不是被雪水化开,是被黑潮忘掉了。数字边缘先模糊,再往中间缩,缩到只剩一个墨点,然后墨点也没了。
主编耳朵上的秃铅笔自已短了一截。不是断了,是长度被吞了。他伸手一摸:
"我铅笔怎么只剩三公分了?……等等我本来多长来着?
"没人答得上来。这就是黑潮干的事:它不伤人,它没发生过的事。
"归档回收程序最后的尾巴……
"旧毛衣人把棉拖鞋往雪里缩了缩,
"不是行文流了。是'再也没人翻开'之后的东西。叫遗忘。
"
黑潮涨到巷子中间了。它漫过断笔杆埋的那个雪堆,雪堆表面平平地亮了一下,像玻璃反光。然后雪堆上我们踩过的凹坑也平了。
丫头脚踝上的纸浆干皮消失了。连伤口都没了。她低头看自已光脚丫子,愣住:
"我……刚才是不是划过手?
"她掌心那道白页刃口还在渗血珠,可她已经不记得怎么来的了。
这就凶了。忘掉伤怎么来的,但伤还在。那伤就成了凭空长出来的东西。
黑潮浪头朝我们扑过来。没有声音。没有纸刃那种碎玻璃横飞,就是一大片平推过来,所过之处雪壳上的纹路、墙上的炭灰印、关东煮碗沿结的油花——全没了。巷子干净得像从来没人来过。
我暗紫核心猛缩。但裂缝反而亮了。对,遗忘吞不掉
"没长好的东西
"。定稿才怕被忘,未完成的东西连遗忘都找不到抓手。我翻裂缝朝黑潮方向一顶,黑潮浪头撞上裂缝边缘,像水泼进筛子,绕开了。可绕开之后它奔丫头去了——她现在是
"暂不结算
"的自由态,最容易被忘干净。
旧毛衣人反应快。他把墙根那碗没喝完的半碗汤底抄起来,连萝卜块带魔芋丝,整碗泼向黑潮中心。
汤砸进去的动静不像化学反应了。像往一盆净水里倒醋。萝卜碱碰上
"被忘掉的现实
",翻出一大蓬浑浊的絮花。黑潮被烫出一个坑——故事编不出汤喝进胃里的饱胀感,遗忘也吞不掉这个。可坑太小,浪头又合上了。
"谢!
"主编把耳朵上剩三公分的秃铅笔薅下来,在雪地上胡乱划,
"写废话也行!它吞得掉发生过的事,吞不掉正在写的事!
"
他在雪上写:此处有人坐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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