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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4章 医院财政(万字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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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就觉得那些事够难了。

而现在,“三座城”的方向都已经确定,剩下的就只有如何实施和执行。

医疗行业的问题暴露,也说明了政府在公共事业方面的投入和监管还是不到位。

现在回头看,那些事再难,总有个对手。

坤泰、昌明、姜山、安康生物——有形的对手,看得见,摸得着,知道刀该往哪儿砍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这次没有对手。

有医生要走,不是因为他们坏,是因为他们穷。

有医院要撑不住,不是因为有人捣乱,是因为体制挖了二十年的坑。

有财政补不上,不是因为吴道明小气,是因为账上真的没钱。

医疗也仅仅只是众多行业中的一个,而又是民生中最不能忽视的一个点。

没有坏人。

这才是最难办的。

陈青坐在书桌前,拿起笔,一边空白的纸上写下三行字:

财政补不起——那就不要只靠财政。

灰色不能回——那就让阳光照进来。

医院必须活——那就让医院自己养活自己。

写完,他把笔放下,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。

凌晨六点半。
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。

电话响了三声,那边接起来,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。

“陈市长。”

“想起一些事,需要一早上班之前安排一下。”

“您说。”欧阳薇的电话里似乎在调整着位置。

陈青沉默了一秒。

“明天上午九点,小范围开会。通知徐国梁、吴道明、高新华、刘亚平。议题只有一个——医院的钱,从哪儿来。”
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。

然后欧阳薇说:“好。我来通知。”

“你也参加。”

“好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陈青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边开始泛白了,淡淡的灰蓝色,像水墨晕开的第一笔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那根弦,好像没那么紧了。

上午八点五十分,陈青走进市政府小会议室。

该到的人都到了,现在正与挨着的人相互低声交流今天的议题。

陈青坐了下来,开口道:“今天的会议不做记录,畅所欲言,就是想怎么搞钱,让医院能保持正常的工作。”

他的话说得很直白,甚至连一点官腔都没有。

欧阳薇有些诧异的看向这位领导,隐隐的感觉到陈青今天是想知道大家的想法,而不是收集意见。

因为,如果真的有什么可落实的想法,早就有人提了。

从陈青的话音落地,会议室里沉默持续了约十秒。

徐国梁先动的。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塞回去,然后抬起头。

“陈市长,我先说吧。”

陈青点头。

徐国梁的声音不高,比平时沙哑:“昨天下午,人民医院心内科又递了一份辞职报告。主治医生,三十四岁,去年刚评上副高。私立医院开的价是年薪八十万,加一套专家公寓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份了。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那,压着两份没批,但压不了多久。他们私下跟我说,徐主任,不是我们想走,是实在留不住。孩子要上学,房贷要还,私立医院给的价,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。”

高新华接话:“李维明本人也在犹豫。省城那家私立医院,已经给他打过五次电话了。最后一次,开价涨到一百二十万,税后,带团队,给启动经费。”

他看了一眼陈青。

“陈市长,我不是替他说话。李维明四十三岁,博士生导师,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,能做搭桥、换瓣、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。这种人,放到全国任何一个三甲医院,都是宝贝。私立医院抢他,不是因为他有关系,是因为他真能救命。”

陈青没说话。

吴道明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高院长,你说的这些,我都理解。但财政这边,真的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
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。

“市里今年的财政预算,医疗卫生已经是增幅最大的板块了,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七点三。但这点增幅,填不上医院自己挖的坑——不是医院自己挖的,是这么多年体制挖的。”

他看着陈青。

“陈市长,我跟您说实话。财政补贴那三千万,是挤出来的。挤了教育的、挤了基建的、挤了养老的。如果再挤,其他部门就要出问题。不是我不给,是真没有了。”

他说完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,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这是未来三年全市刚性支出预测。教育每年必须涨5%,养老每年必须涨8%,低保每年必须涨3%。就算医疗一分钱不涨,到后年,财政赤字也会突破警戒线。”

高新华拿起那张表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没有说话。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
刘亚平忽然开口了。

“陈市长,我能说两句吗?”

陈青点头。

刘亚平往前倾了倾身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“我到妇幼这段时间,跑遍了所有科室。产科的护士,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,加班是常态。儿科的大夫,值一个夜班八十块钱,不够外面吃顿夜宵。但他们还在干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为什么不走?不是走不了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那些孩子,舍不得那些跟了多年的病人,舍不得这身白大褂。”

“但舍不得,不能当饭吃。”

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。

“陈市长,妇幼去年的合作项目分成,一千三百万。这笔钱发了绩效、付了设备款、还了基建欠账。郝娟出了事,这些项目停了,钱没了。但医生护士的工资不能停,设备坏了要修,欠账要还。钱从哪儿来?”

她看着陈青。

“我今天来,不是替郝娟说话。我是想告诉您,那个一千三百万,或许是有一些因为她孩子的私心,但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私人账户。全在账上,规规矩矩,花在该花的地方。”

刘亚平说完,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
陈青注意到,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痕,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。

她离婚的事,陈青听欧阳薇提过——丈夫嫌她不顾家,三年前离的。

一个人带着八岁的儿子,住在医院的老职工宿舍里。

但她刚才说的,全是医院、护士、病人,一个字没提自己。

陈青沉默了很久。

是时候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。

“刘院长,如果这笔钱能留下来,不分成,不上缴,全部用于医生薪酬和设备更新,你觉得够不够?”

刘亚平愣住了。

高新华也愣住了。

徐国梁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。

吴道明最先反应过来:“陈市长,您的意思是......”

陈青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翻开笔记本,把笔帽拔下来,又盖上。

“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
他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
“类似李医生这样的高尖人才,是咱们自己培养出来的,对不对?”

他这个问话,让在场的人心尖都颤了一下。

“我们的社会制度,决定了对人才的选拔是公平的,社会资源投入很大。人才的培养是给了条件的,不是谁凭空就成了高尖人才。”

虽然说的是实话,但陈青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压上了一块巨石。

开放社会资本进入医疗体系,本来就是为了补充医疗条件和手段。

可也变相的给了公立医院很大的竞争环境。

非要去较真,可能基础层面的技术人才还能说得出个一二三,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流失,光靠合约是无法限制的。

陈青说这些话,其实更多的是提醒。

刚才刘亚平说的话也提醒了他。

医疗、教育是基础的基础,不像别的产业。

情怀和职业素养、道德始终还是要排在第一。

就像军人、警察都有属于自己职业的特殊性,如果单纯的只是讲收益,那政府和社会资源的投入完全失去了价值。

这个社会,总有一部分人,是在用自己的热血铸就人性温度的。

说完这些提醒,陈青叹了口气。

“生活,不是活着就好,这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。”

“就拿林州的现状而言,财政补不起,这是事实。灰色不能回,这也是事实。医院必须活,这更是事实。三个事实放在一起,像是死结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呢?”

他看着吴道明。

“老吴,我问你,医院每年创收的钱,有多少要上缴财政?”

吴道明想了想:“具体要看每家医院的经营情况。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大概四个亿,上缴财政的大几千万。”

“上缴之后呢?”

“财政再以拨款的形式返回来。基本工资、专项经费、设备补贴,分批次拨付。”

“一来一回,损耗多少?”

吴道明沉默了。

高新华替他回答了:“至少百分之二十。账上走一圈,医院实际能用的钱,少了百分之二十。”

陈青点了点头。

他看着高新华。

“高院长,如果这百分之二十能留在医院,用在医生身上,你觉得够不够?”

高新华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在心里快速计算。

“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四个亿,百分之二十就是八千万。加上现有的三千万专项,一个亿左右。按现在的薪酬体系,骨干医生人均涨十万,全院两千人,两个亿用不完——但这是理想状态,实际操作会有各种复杂情况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至少,能留住人。”

陈青又看向刘亚平。

“刘院长,妇幼呢?”

刘亚平也在算:“妇幼去年营收不到两个亿,百分之二十就是四千万。加上现在的专项,七千万左右。产科、儿科这些低收入科室,能涨一涨。骨干护士也能留一留。”

她看着陈青。

“陈市长,这条路......能走通吗?”

陈青没有回答。

他看向吴道明。

“老吴,你是财政局长。你说,这条路能不能走通?”

吴道明沉默了很久。

那支笔被他从桌上拿起来,又放下。

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着,来来回回。

最后他抬起头。

“陈市长,从现行财政体制来说,这不合规。医院经营收入上缴财政,是写了多少年文件的规定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是......”

他看向高新华,又看向刘亚平。

“但是,如果这条路真能走通,能让医生留下来,能让老百姓看好病,能让医院不再靠灰色地带活着——那这个‘规’,是不是该改一改?”

陈青看着他。

吴道明把笔放下,声音沉下去。

“陈市长,我是财政局长,我得守住财政的底线。但我也知道,财政存在的意义,不是守着钱,是让钱花在该花的地方。如果这笔钱花在医院、花在医生、花在病人身上,比在财政账上转一圈更有用——那我支持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徐国梁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陈市长,这个方案,省里能批吗?”

陈青没有直接回答。

他合上笔记本。

“批不批,是省里的事。报不报,是我们的事。”

他站起身。

“徐主任,你带人把方案做细。法律依据、财政测算、风险评估,一样不能少。”

“老吴,你配合。高院长、刘院长,你们把医院的账算清楚,哪些钱能留,哪些钱不能留,怎么分,分给谁,都列出来。”

“当然,降本才能增效,这对医院而言也同样适合。省一些不必要的开支,我想也不是挤不出来的。”

“另外,医院走出去的思路,大家也可以想一想。”

“家庭富裕的,希望能得到一些更宽裕的防治和治疗,这个口子我觉得可以放开一点,具体办法大家也可以想一想。”

说到这个程度了,陈青也拿自己说起了事。

“你们都是专家,养生到底有没有作用?”

不等他们回答,陈青抬手示意大家不用回答,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,“在普通人的认知中,养生是很有必要的。养生到底花费多少合适?”

陈青微微一笑,看向欧阳薇,“欧阳知道,我历来是喝白开水的。最近也泡上了枸杞。”

他这话引得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许多。

对别人而言,可能不太理解。

可这些都是医疗领域深耕了多年的人,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。

高新华忽然接了一句:“陈市长,您这‘养生经’要是早讲半年,李维明说不定就不提走的事了。”

会议室里静了一秒,然后笑声更大了。

但陈青看到,高新华笑完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。

陈青趁着这个放松的档口,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看着所有人。

“这个方案,大家配合,拿出合适的方案,具体怎么操作合规、合法,我再亲自跑省里。能跑下来最好,跑不下来——至少我们试过了。思路也多了一些。短期内,还是希望大家多抓一下思想工作,明确自身职业的特殊性和重要性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有一句话,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。”

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
“林州的医生,不该靠灰色活着。他们该体面地活着。政府不抽血,医院才能造血。这件事,我做定了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但徐国梁的眼睛红了。

他今年五十一,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。

从乡镇卫生院医生,到市卫健委主任,他见过太多医生离开的背影。

有的去了省城,有的去了私立,有的干脆转行。

每次有人走,他都会说一句“人各有志,不怪你”。

但今天,他第一次觉得,也许可以不用再说这句话了。

高新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刘亚平深吸一口气,把笔记本合上。

吴道明把那支笔放进口袋,站起身。

“陈市长,我回去就让预算科动起来。”

中午十二点二十分,陈青回到办公室。

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,是何琪的字迹:

“市长,午饭在食堂留了。您先喝口水,别又忘了吃饭。——何”

陈青拿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。不是白开水,而是颜色淡黄,闻着有股淡淡的药味的“养生茶”。

他拿起手机,给何琪发了一条微信:

“今天泡的什么?”

何琪秒回:“黄芪。熬夜多的人要补气。”

陈青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然后又加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
当初欧阳薇推荐何琪的时候,他也没意识到,可现在就像他在会议上所说,似乎已经到了需要补充和养生的阶段了。

陈青放下手机,喝了一口,也许是心理作用,自我感觉似乎中气足了一点。

放下那杯黄芪水,他看了一眼时间,中午十二点半。

这个点,严巡应该刚吃完午饭,有午休的习惯。要不要等下午再打?

他犹豫了两秒,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
有些事,等不得。

拿起电话,拨通了严巡的号码。

“严省长,我陈青。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。林州的医院改革,有个新想法......对,我想过段时间跑一趟省里,当面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
电话那头,严巡的声音沉稳:“来吧。正好,我也有事想问你。”

陈青挂断电话,看了一眼窗外。

阳光正好,照在院子里的银杏叶上,金黄一片闪闪发光。

在这个时间,一份邀请函意外的出现在他办公室。

何琪敲门进来的时候,陈青正在看徐国梁连夜送来的《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方案(初稿)》。

方案编写的速度快到让陈青都非常吃惊。

从侧面也印证了方案并非陈青一个人在想,只是很多话不敢说,怕给自己顶上一个没有大局观的帽子。

而且,陈青看得出来,方案之所以那么快捷,其中肯定还有他这个市长或者其他历任市长没有倾听过的原因。

整个方案写得很细,光是法律依据就列了十七条,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原文节选。

看得出来,徐国梁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。

有理有据,有法可依。

“市长,市一中那边来了一份邀请函。”何琪把一个大红封皮的信封放在桌上。

陈青抬头看了一眼:“什么邀请函?”

“想请您给高三学生做个讲座。”何琪顿了顿,“校长的意思,快高考了,想让学生听听‘从基层干起的市长’是怎么走过来的。”

陈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讲座?我有什么好讲的?告诉他们好好考试,不要浪费青春时光?”

何琪也笑了,但没有接话。

她站在那里,等着陈青的答复。

陈青把那份邀请函拿起来,抽出来看了看。

大红烫金的封面,里面是手写的邀请词,字迹工整,措辞客气。

落款处盖着市一中的公章,还有校长周怀瑾的亲笔签名。

他把邀请函放回去,推回桌边:“你帮我回了吧。医疗改革方案正吃紧,没时间。”

何琪没有立刻接。

她站在那里,手指在邀请函封皮上轻轻按了按,然后说:“市长,我能说句话吗?”

陈青看着她。

“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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