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白氏虐渣记10(1/2)
丧期除服这日,落了雨。
白静婉立在廊下,看檐角的水线连成一片,将天与地缝在一处。
春桃抱着斗篷追出来:“夫人,风凉,进去罢。”
她没动。
“今日是第几日了?”
春桃愣了愣,方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。
“……第七十二日。”春桃低声道,“老夫人的七七已过,今日……算是礼成了。”
七十二日。
从四月到六月,从暮春到盛夏。
她在这座侯府里,守了七十二日的孝。
说是守孝,其实她与那位嫡祖母并无情分。这位老侯爷原配夫人寡居别院多年,与侯府往来稀疏,她前世甚至不曾见过几面。可礼法在那里,她是孙媳妇,便该跪在灵前,一膝一膝地行完那些礼。
她跪了七十二日。
不是跪那位陌生的老夫人。
是跪给自己。
——
丧事是从四月十六开始的。
那日清晨,别院的管事策马入城,禀报老夫人寅时三刻去了。
顾偃开当即换素服、备车马,率阖府男丁赶往别院治丧。内宅这边,顾老夫人——如今的太夫人——称病不出,一应事务便落到了白静婉肩上。
她接了。
没有推辞,也没有惶恐。
只是回院换了身素白布衣,卸去钗环,拢起长发,便去了灵堂。
那七日,她几乎没合过眼。
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。顾家是百年侯门,姻亲故旧遍布京中,每日少则二三十家,多则四五十户。她立在灵前,迎来送往,跪拜还礼,面面俱到。
春桃心疼得直掉泪,趁夜里无人时小声劝:“夫人歇一歇罢,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……”
白静婉没应声。
她只是将跪得麻木的腿换了个姿势,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。
纸灰飞扬,落了她满身。
像雪。
——
守灵第三日,顾偃开来过一回。
他站在灵堂门口,隔着重重白幔,远远看着她。
她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直,正低声吩咐下人明日祭品的安排。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有条不紊。
她瘦了。
丧服宽大,愈发显得腰身伶仃。下颌也比从前尖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灰。
可她跪在那里,像一株被风摧过、却不曾折断的竹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长随小声提醒:“侯爷,老太爷那边还等着……”
他转身走了。
那夜,他独自坐在书房,对着满架书卷,一宿未眠。
——
丧事毕,别院的老夫人入土为安。
按制,侯府要守孝七七四十九日。虽不必像父母之丧那般丁忧三年,却也需停宴饮、罢婚嫁、不近声色。
白静婉便在自己院中,一日一日地守。
她不出门,也不见客,只每日晨昏去太夫人处请安。太夫人待她依旧淡淡的,她也不以为意,请过安便退下,绝不多留一刻。
小秦氏来过两回。
第一回,带了一盒自己做的茯苓糕,说是新学的方子,请姐姐尝个鲜。
白静婉收下,道了谢,让春桃回赠了一匣子扬州新到的茉莉香片。
小秦氏坐了坐,便告辞。
第二回,是五月初。
她来时,白静婉正在院中晒书。
暮春的日光不烈,斜斜铺了一廊。白静婉穿一件素净的月白褙子,鬓边仍无钗环,正将箱笼里的书卷一函一函取出,摊在廊下晾着。
小秦氏立在月洞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不知在想什么。
片刻,她提裙上前,柔声道:“姐姐好兴致。这些书,都是姐姐从扬州带来的?”
白静婉回头,淡淡一笑:“是。从前在家时爱读,嫁过来时舍不得丢,便都带了来。”
小秦氏走近,俯身看那些书函。
有《列女传》《女诫》,也有《诗经》《楚辞》。最上头一函,封签已泛黄,墨迹依稀可辨——
《山海经》。
小秦氏目光微凝。
“姐姐还读这个?”她语气轻柔,听不出情绪。
白静婉将那函《山海经》拾起,拂去函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小时候读着玩。祖父书房里有,我偷来瞧,被父亲罚抄了三个月女诫。”她说着,竟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小秦氏看着她那一丝极淡的笑意,忽然有些恍惚。
她从没见过白氏这样的笑。
不是客气,不是疏离,是真的……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。
那一瞬,她隐约觉得,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。
她压下那丝不安,温声道:“姐姐如今是侯府主母,不比在闺中时。这些杂书,还是少看为好,免得老太太和侯爷不喜。”
白静婉将《山海经》放回函中,搁在廊下最边角处。
“妹妹说得是。”她语气平和,“只是守孝期间,不便动针线,也不好总劳动下人,权且拿来消磨辰光罢了。”
小秦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。
她又坐了坐,便告辞了。
那日黄昏,春桃收书时,见那函《山海经》仍搁在廊角,便问:“夫人,这书收进箱笼里么?”
白静婉正在窗下抄经,闻言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必。”她说,“就放在外头,我这几日还想翻翻。”
春桃应了,将书函挪到廊下避雨处。
她没有问夫人为何忽然想起这本旧书。
她只是隐约觉得,夫人自嫁入侯府后,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她的道理。
——
四十九日丧期,一日一日地过。
白静婉抄完了整整一卷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。
她从前不信佛。
祖父经商一生,只信“公平”二字。他说菩萨不会替你卖盐,也不会替你还债,人活一世,求人不如求己。
可如今她信了。
不是信菩萨能度她出苦海。
是信因果。
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
前世她种下的是痴心、软弱、轻信,于是得了背叛、遗弃、惨死。
这一世,她要种下别的。
然后等着,看那果子会结出什么。
——
丧期将尽时,顾偃开又病了一场。
这回不是风寒,是旧疾。他年轻时随父出征,在漠北冻坏了膝盖,每到暑湿时节便发作。今年操持丧事,连日劳累,竟比往年更重几分。
太夫人让人来请白静婉。
“侯爷病着,你是正妻,该去侍疾。”太夫人倚在榻上,拨弄念珠,语气淡淡的,“莫让人说侯府没有规矩。”
白静婉应了。
她去时,顾偃开正靠在床头,膝上盖着薄衾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见她进来,他明显怔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白静婉在床边绣墩坐下,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。
“太夫人命我来侍疾。”
她答得坦然,并无半分羞怯,也无半分勉强。
仿佛只是领一份差事。
顾偃开看着她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。
她将药碗递到他手边,便垂眸坐着,不再开口。
窗外蝉声聒噪,屋内静得只闻药匙轻碰碗壁的细响。
他将那碗苦药一口一口饮尽。
她接过空碗,放在小几上。
“侯爷好生歇息。”她起身,“我晚些再来。”
她走后,顾偃开独自对着那扇半掩的窗,发了很久的呆。
——
那几日,她每日都来。
清晨一回,黄昏一回。
不多待,也不多话。
他来,她便奉药;他不来,她便坐在窗边,就着日光看书。他有时看过去,只看见她低垂的侧脸,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。
有一回,他忽然开口:
“你……从前在扬州时,也这样静么?”
白静婉从书卷中抬眸。
她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,顿了顿,方答:
“从前在家时,话多些。”
顾偃开等着她往下说。
她却不再说了。
低下头,继续看她的书。
他等了许久,终究没有再问。
——
丧期最后一日,又是雨。
白静婉立在廊下,看着檐角的水线,站了很久。
春桃抱着斗篷,终究没忍住:
“夫人,您在想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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