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中元之外(2/2)
“好。”老者蘸了蘸墨水,在表格上写下日期和编号,然后抬头,问出第一个问题,也是最常规的问题:“那么,第一个问题,您来到中元,是打算做什么?或者说,您进入中元的目的为何?”
这个问题,陈老者在这“守望镇”八九十年间,问过不下数万人。
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。
寻求突破机缘、拜师学艺、探寻古迹秘宝、躲避仇家、经商贸易、寻亲访友……甚至还有纯粹好奇想来见识一下的。
他早已习惯,笔尖悬在纸上,准备根据对方的回答,写下诸如“求道”、“访友”、“游历”之类的关键词。
然后,他听到对面那个看起来异常平静的年轻人,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,清晰地说道:“当官。”
笔尖顿住,一滴浓黑的墨汁,无声地滴落在表格的空白处,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。
陈老者握着笔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头,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,隔着镜片,仔细地、重新地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。
当官?
他在这里坐了八九十年,听过无数或宏大、或卑微、或离奇、或庸俗的理由,但“当官”这个答案,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中元是什么地方?
是强者为尊、宗派林立、世家盘踞、规矩森严又危险莫测的古老大地。
来这里的人,要么是追求极致的个人力量,要么是攫取罕见的资源宝物,要么是进行隐秘的交易或躲避灾祸。
来这里“当官”?中元哪有世俗意义上的“官”可当?这里的权力结构复杂而古老,与世俗王朝截然不同。难道是指加入某个大势力的执事堂口,从基层执事做起?可那也称不上当官啊。
这年轻人……是开玩笑?还是根本不明白中元意味着什么?
陈老者心中念头急转,但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立刻质疑或发笑。
他看着吴升平静无波的眼神,那里面没有戏谑,没有茫然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。
忽然,一个近来在北疆传得沸沸扬扬、甚至也隐隐传到中元边陲的名字,跃入他的脑海。
再结合对方来自北疆……
陈老者缓缓放下笔,摘下老花镜,轻轻揉了揉鼻梁,又戴上,这次看向吴升的目光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他沉默了几秒,才用一种更加客气,甚至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谨慎语气,缓缓问道:“冒昧问一下,阁下……可是姓吴,单名一个升字?”
“是。”吴升的回答依旧简单。
陈老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恍然,以及更深层次的荒谬与凛然。
吴升!真的是那个吴升!
北疆新近崛起的传奇,压服北疆各州,被无数人私下里称为“官痴”、“权枭”的吴升!
他喜欢当官、擅长掌权,早已不只是北疆的传闻,就连中元这边陲之地,也有所耳闻。
只是谁都没想到,这位在北疆已然登顶的“大人物”,竟然真的会跑到中元来,而且目的如此直白。
当官?跑到中元来当官?
陈老者感觉自己沉寂多年的心绪,都被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搅动了一下。
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中元内部那盘根错节、水深无比的各方势力,那些古老宗门、隐世世家、庞大王朝、诡秘教派……哪一个是好相处的?
在这里“当官”?这可比在北疆那种相对“简单”的环境要凶险复杂何止千百倍!这位是真把中元也当成他北疆的后花园了?还是说,他对自己“当官”的能力,自信到了如此地步?
荒诞,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势。
陈老者定了定神,将脑海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压下。不管对方目的多么离谱,那是对方的事。他的职责,只是初审。而面对这位……有些常规问题,似乎确实显得多余甚至可笑了。
他重新拿起笔,却一时不知该在“目的”一栏写下什么。
最终,他手腕动了动,写下了两个字:“任职”。
然后,他清了清嗓子,问出第二个常规问题:“那么,第二个问题,您在中元境内,可有亲人、故旧,或固定的联络人?”
“没有。”吴升回答。
陈老者点点头,在相应栏里划了个叉。这很正常,大多数初次进入中元的外来者都没有。
接着,是第三个,也是最后一个常规问题。陈老者看着吴升,问出了他今天觉得最没必要,但又不得不问的问题:“第三个问题,您计划在中元停留多久?是短期游历,还是打算……长期居住?”
他本以为会听到“先看看”、“视情况而定”之类的模糊回答。
然而,吴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用一种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:“在我官衔到顶之前,会长期居住于此。”
笔尖再次一滑,在纸上拉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陈老者握着笔的手,这次是真的有些僵住了。
官衔到顶之前……长期居住?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
他要在中元“当官”,而且不止是当个小官,是要当到“顶”!做到他所能达到的权力巅峰!在那之前,他不会离开!
这是何等……何等的野心,或者说,何等的“志向”?
陈老者在这小小初审处待了近百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有野心勃勃的,有谨小慎微的,有狂妄自大的,也有深藏不露的。
但像眼前这位,将进入中元的目的,说得如此直白、如此“世俗”、又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只是去邻郡上任一般平淡的,绝对是独一份。
他忽然觉得,手里这份审核表格,以及这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,在面对此人时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问目的?人家说了,当官。
问亲人?没有。
问停留时间?做到顶为止。
清晰,明确,毫无转圜余地,也……毫无破绽可言。
你能说这目的不纯吗?似乎也不算。你能说这回答有问题吗?好像也挑不出毛病。
按照正常的、潜藏的审核标准,像吴升这种目的明确指向“权力”、毫无根基、又摆明要长期搞事的外来者,是极有可能被卡住的。
中元内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最忌讳这种来历不明、能力未知、又野心勃勃的“搅局者”。
尤其对方看起来也是个狠人。
但是……不让他过?
陈老者心中苦笑。
不让过,对方就会老老实实离开吗?那些被杀的人尸体恐怕还没凉透呢。
眼前这位,可不是之前那些可以随意拿捏、通不过就只好灰溜溜离开的“天才”或“富商”。
这是一位背靠老祖、统御过一州之地的煞星。
所谓的审核规矩,对这等存在,约束力有多大,实在要打个问号。
自己这边若是按规矩卡他,不让他通过,对方会如何反应?
是拂袖而去,还是……直接掀了这小小的守望镇,甚至尝试强闯“天之壁”?
虽然中元不怕事,尉迟老祖在中元看来或许也“不过如此”,但为此引发不必要的冲突,甚至可能让这位对中元产生恶感,值得吗?
更何况,对方只是说来“当官”,这理由虽然离谱,但严格来说,并未违反任何明面上的准入规定。
陈老者心思电转,瞬间权衡了利弊。
为了一点无聊的“卡人”权力,去得罪一个实力不明、但显然不好惹,且背后可能牵扯北疆势力的家伙,实在不智。
上面那些大人物,恐怕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,就去和一位背后有老祖的强者过不去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既然他手续齐全,目的“明确”,那就……让他过吧。
至于他进去后,是龙是虫,是搅动风云还是碰得头破血流,那就是中元内部那些大人物们该头疼的事了,与自己这小小的边陲初审员无关。
想通了这些,陈老者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,变得真切了几分,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客气。
他放下笔,没有再问任何多余的问题。
他站起身,离开座位,走到吴升面前,微微躬身,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恭贺,却又比之前真诚了不少:“吴升阁下,您的回答清晰明确,符合准入初审要求。恭喜您,初审通过。”
吴升也站起身,微微颔首:“有劳。”
“您太客气了。”
陈老者忙道,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枚刻着简单云纹的淡蓝色令牌,双手递给吴升,“这是临时通行凭证,请您收好。持此令牌,可在守望镇内自由活动,并享受基本补给。”
“我们这边会立刻将您的初审通过信息和申请,上报给门径管理处。”
“最快的话,大约三个小时后,便会有结果。最迟也不会超过今日傍晚。一旦最终审核通过,门径管理处会派人,或者通过令牌直接通知您,引导您通过门径,正式进入中元。”
吴升接过令牌,触手微凉,质地特殊,里面似乎有细微的能量流转。
他点点头:“好,我在此等候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
陈老者笑容可掬,“小镇虽简陋,但也有几家酒肆茶馆可供歇脚。您可随意逛逛,静候佳音。”
吴升不再多言,对陈老者略一拱手,便转身拉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直到吴升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陈老者才缓缓坐回椅子上,长长吁了一口气,拿起桌上的旧茶杯,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,压了压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。
房门又被轻轻推开,之前引吴升进来的那个刻板执事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探寻:“陈老,那位……过了?”
陈老者放下茶杯,苦笑一声,点了点头:“过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执事有些讶异,“之前那几个,您可是问了不少问题,还查验了随身物品和身份文牒……这位,好像就问了三个问题?”
“三个问题,足够了。”陈老者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,叹道,“问多了,反而是自找麻烦。”
“此人……很特殊?”执事好奇。他常年在此,见识过不少奇人异士,但能让陈老这般态度的,不多。
陈老者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那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的蔚蓝巨墙,缓缓道:“小刘啊,咱们守在这门径之外,看似掌握了他人能否进入中元的第一道关,有时候看着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、一方豪强,在这里或志得意满,或铩羽而归,是不是偶尔也会觉得,咱们仿佛也能卡住别人的命运,有那么一点……生杀予夺的快感?”
被称为小刘的执事想了想,老实点头:“是有一点。尤其看到那些在外面不可一世的天才,在这里被拒之门外时那副不敢置信、暴跳如雷的样子,心里是觉得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他说得很含蓄。
陈老者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复杂,有些自嘲:“是啊,是有点意思。仿佛咱们这清水衙门,也有了点权柄。但是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,看到了那个平静离开的年轻人背影。
“但是今天我才明白,咱们能卡住的,从来都只是那些可以被卡住的人的命运。对于那些真正的过江猛龙、九天鲲鹏而言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清明,“咱们这所谓的‘关卡’,不过是他旅途中的一个小小驿站,甚至可能连驿站都算不上。”
“他愿遵守规矩,递上名帖,那是给咱们面子,给中元面子。”
“若他不愿……呵。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小刘执事似懂非懂,但看着陈老那罕有的感慨模样,也隐约明白了什么,低声道:“那位……来头很大?”
陈老者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指了指桌上那份墨迹已干的初审表格,在“目的”一栏,那“任职”二字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他想来中元……当官。”陈老者缓缓说道,语气古怪。
小刘执事愕然,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当中元的官?这……
陈老者不再解释,只是挥了挥手:“去吧,把这份申请立刻以加急方式,报送门径管理处。”
“注明,申请人,北疆,吴升。”
“是!”小刘执事神色一凛,虽然不明所以,但“加急”二字,已说明了分量。
他连忙拿起表格,恭敬退下。
房间里,只剩下陈老者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茶杯,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,忽然低声笑了笑,那笑声里有无奈,有感慨,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莫名期待。
“卡住别人的命运?”
“到头来才发现,自己的命运,又何尝不是被别人轻轻一推,就不得不随之转动的陀螺呢?”
“所以何为强者?”
“忽略外界任何,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,无人能干涉,这才是强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