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锦庭昭雪(1/2)
归京
长信三年,暮秋。
残阳如血,泼洒在巍峨皇城的飞檐之上,西风卷着北地边关漫来的寒沙,穿城而过,掠过朱雀大街两侧的朱门高墙,将满城古槐的叶片,染成一片苍凉的枯金。风里裹着入骨的凉意,卷落满地碎叶,沙沙作响,为这座久无战事的都城,添了几分肃杀之气。
八百里加急的捷报,自北境疾驰而入,马蹄踏碎长街寂静,不过半日,便已传遍皇城内外——北境大捷,匈奴溃逃,千里疆土复归安稳。朝野上下震动,百姓沿街相告,而捷报传来的同时,一道更令人瞩目的身影,正自城外长道,踏尘而来。
镇国将军府嫡女沈清辞,亲率北境铁骑,凯旋归京。
她一身银甲覆身,甲胄之上凝着寒霜,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冽的光,暗红色的战袍猎猎翻飞,边角还沾着边关未褪尽的黄沙,以及几处浅淡却刺目的血痕。她端坐于白马之上,身姿挺拔如崖边苍松,脊背笔直,不见半分女子的柔婉,眉眼间是经年沙场磨砺出的凛冽锋芒,眼尾微扬,藏着杀伐与坚定,唇线紧抿,自带一身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。
明明是豆蔻年华的女儿身,一身悍然气魄,却远超满朝文武武将。
五年饮冰卧雪,五年隐姓埋名,她弃了闺阁脂粉,执起长枪利刃,以男子之名戍守边关,浴血奋战,从无名小卒,一步步拼至三军统帅。刀光剑影里求生,烽火狼烟中前行,她忍尽旁人不能忍之苦,受遍常人不能受之难,只为攒下赫赫军功,今日荣耀归京,亲手拨开朝堂迷雾,为当年一夜蒙冤、满门含恨而逝的沈家,洗去那泼天的通敌叛国之污名。
马蹄声铿锵,踏过长街,震碎了满城喧嚣。
百姓夹道观望,窃窃私语,谁也不曾想到,当年一夜倾覆的镇国将军府,竟还留有这样一位铁血女儿。更无人知晓,银甲之下,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恨意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——
当朝丞相,苏珩。
就是这个人,当年以一封伪造的通敌密信,构陷她父亲通番卖国;就是这个人,暗中勾结外戚,罗织罪名,一夜之间让镇国将军府满门下狱,血流成河;也是这个人,踩着沈家累累白骨,步步高升,权倾朝野,成了当今陛下跟前最倚重的肱骨之臣。
沈清辞勒马于朱雀桥头,目光冷冽,望向皇城深处那座丞相府邸的方向,指节在鞍上攥得发白。
苏珩。
这一次,她回来了。
她要亲手,将他加诸在沈家身上的所有冤屈,一寸寸,一桩桩,尽数扒开,让他身败名裂,血债血偿。
风更冷了,吹起她额前碎发,眼底没有半分归乡的温情,只有一片冰封的寒刃。
长街尽头,宫墙巍峨,而她的战场,才刚刚从边关,移到了这深宫朝堂。
宫门前车马罗列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或惊艳,或忌惮,或暗怀叵测,万千目光皆落在这位横空出世的女将军身上,窃窃私语,暗流涌动。
吏部尚书张谦捻须轻笑,对身旁的御史大夫林文低声道:“沈家沉寂五年,竟出了这么一位女将军,看来这京城,要变天了。”
林文淡淡瞥他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丞相那边盯得紧,此事,静观其变为妙。”
沈清辞抬眸,冷睨着眼前朱墙金瓦、巍峨肃穆的皇城,心头只剩沉冷。
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人群,率先定格在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上。
那人立在文官前列,身姿清挺,玉冠束发,眉眼温润隽秀,气质雅如霁月,手执折扇,眉眼低垂时,自带一身温润书卷气,正是当朝太傅膝下,名满京华的公子——李昭棠。他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,缓缓抬眼,目光温和无波,仿若只是旁观一场寻常归朝盛典,可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波澜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身旁内侍总管冯德全尖声唱喏:“定远将军沈清辞,觐见——”
而在李昭棠身侧不远处,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,牢牢锁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汴州都督兼右威卫大将军陈默,一身玄色重甲,腰悬长剑,身姿魁梧挺拔,周身裹挟着铁血杀伐的凛冽气场,面容冷峻,线条硬朗。他并未看向风光无限的沈清辞,反倒自始至终,沉沉的目光只锁在李昭棠身上,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——是隐忍,是牵挂,是蚀骨的深情,又是咫尺天涯的克制,浓得化不开,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高墙,若即若离,深邃难辨,仿佛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刻骨牵绊。
李昭棠似有所感,侧眸淡淡看向陈默,声音轻缓如风:“陈将军,久驻于此,莫非是在等本公子?”
语气疏离,眉眼平静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陈默喉结微滚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声音低沉暗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李公子聪慧,何必明知故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温润眉眼,一字一句,轻却有力,
“京中风大,公子需保重自身。”
一句叮嘱,藏尽万千深情。
李昭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,旋即垂眸,笑意浅淡:“多谢将军关心,在下自有分寸。”
两人目光短暂交汇,又迅速移开,
明明近在咫尺,却似远隔天涯。
一旁沈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
心头微凛——
这位太傅公子,与右威卫大将军之间,
绝不是简单的同僚那么简单。
暗流
紫宸殿内,烛火煌煌,丝竹悠扬,庆功宴开得极尽隆重。
长信三年的这场盛宴,本为庆贺北境大捷、边境安定而设,可满殿文武心中都清楚,今夜真正的主角,只有一人——镇国将军府嫡女,沈清辞。
御座之上,天子居高临下,目光落在阶下那身银甲尚未完全卸去的女子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,几分震慑。
“沈清辞,北境一战,以少胜多,安定边疆,劳苦功高。朕今日便封你为定远将军,赐金印紫绶,入朝可参议军机,出入禁中。”
一言既出,满殿震动。
大靖开国百年,从未有女子身居将军之位,执掌兵权。
一时间,席间哗然,窃窃私语此起彼伏,有惊叹,有嫉妒,有忌惮,亦有暗中盘算。
沈清辞上前一步,甲胄相撞,发出清越而冷硬的声响。她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有力,不卑不亢: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抬眸时,眼底依旧是边关风霜所铸的凛冽,不见半分骄矜,亦不见半分怯弱。
殿上气氛微妙,而席间一隅,月白锦袍的李昭棠端坐如常,手中轻握酒杯,眉眼温润,笑意浅浅,与身旁官员闲谈时,谈吐风雅,气度从容。
无论是方才的哗然,还是沈清辞受封的震撼,都未曾在他脸上掀起半分波澜,仿佛世间一切风云,皆不过是杯中浅酒。
可沈清辞却将他看得真切。
此人看似温和无害,眼神却深不见底,每一言每一语,都滴水不漏,进退有度。
这般心性,这般城府,绝非寻常世家公子。
她指尖微紧,心中戒备更甚——
此人,不可不防。
而另一侧,玄甲凛然的陈默,自始至终立于武将之列,沉默如石。
他不曾与人攀谈,不曾举杯庆贺,面容冷峻,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,仿佛与这满堂笙歌格格不入。
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,自宴席开始,便未曾真正离开过李昭棠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视线无声掠过,带着旁人无法洞悉的隐忍、牵挂、焦灼,还有一丝近在咫尺却不能靠近的酸涩。
他不能上前,不能言语,不能流露半分逾矩之情。
只能这般远远看着,看着她以男子之身,周旋于朝堂,看着她温润浅笑,藏起一身风霜与脆弱。
李昭棠似有所感,不经意间抬眸,与他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。
不过一瞬。
她便淡淡移开,仿佛只是寻常一瞥,无惊无扰,无喜无忧。
可袖下的手,却微微收紧。
咫尺天涯,不过如此。
人前是同僚,是君臣,是清清白白的公子与将军。
人后,是情深似海,是刻骨铭心,是不能言说,是若即若离。
沈清辞将这细微的一幕尽收眼底,心头微沉。
定远将军的恩宠,沈家旧案的迷雾,
还有这太傅公子与威卫大将军之间,暗流涌动、难以言喻的牵绊——
她忽然明白,这京城,这朝堂,远比北境沙场,更加凶险。
夜色渐深,庆功宴的笙歌依旧绕梁,紫宸殿内暖意融融,却暖不透人心深处的寒凉。
沈清辞受封之后,独坐席间,银甲换了绯色宫装,依旧眉眼冷峭,拒人千里。她浅酌杯中冷酒,目光看似平静扫过殿内,实则将李昭棠与陈默之间那层薄如蝉翼、却重逾千斤的牵绊,看得愈发清晰。
而李昭棠自与陈默目光相触后,指尖便一直微凉,面上虽维持着温雅笑意,与朝臣从容应对,可胸腔里的那颗心,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思念缠绕,一寸寸收紧,疼得她呼吸微滞。
她怎能不思念。
十五载男装,十五载隐忍,从懵懂少女到城府深沉的太傅公子,她见过朝堂倾轧,见过人心险恶,唯独在陈默面前,曾有过片刻的真心与柔软。
年少相识,一见倾心,两心相许,本该是琴瑟和鸣的佳话,却因家族祸事,硬生生被逼着换了身份,藏了性别,断了情意。
从此,她是李公子,他是陈将军。
咫尺天涯,相见不能相识,相爱不能相守。
连一句关切,都要借着同僚的身份,藏在无人听懂的言外之意里。
方才宫门前他那道沉沉目光,殿中这数次无声的凝望,哪里是寻常同僚的打量。
那是蚀骨的思念,是压抑的深情,是求而不得的煎熬,是明知不可为,却偏偏情根深种的执念。
李昭棠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。
酒入喉,辛辣刺骨,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念想。
思念成疾,无药可解。
她病了,病在明知他就在眼前,却不能靠近一步;病在明明深爱,却要装作淡漠疏离;病在无数个深夜,想起他的眉眼,辗转难眠,泪湿枕巾。
陈默立在阴影里,将李昭棠那细微的苍白与强撑的笑意,尽数收入眼底。
他比谁都清楚,她笑得越温和,心里便越疼。
她撑得越平静,思念便越汹涌。
这些年,他看着她以男子之身立足朝堂,看着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,看着她把所有脆弱与温柔都藏在层层铠甲之下。
他心疼,他焦灼,他恨不得将她护在身后,告诉全世界她是他的人,可他不能。
他只能这般,远远站着,守着,望着。
每一眼,都是思念;每一瞬,都是煎熬。
思念成疾,深入骨髓,她是他唯一的药,也是他无解的毒。
他不敢上前,怕惊扰了她的伪装,怕给她招来杀身之祸;可他更舍不得离开,哪怕只是这样看着她,也好过无尽的相思之苦。
席间丝竹婉转,笑语喧哗,可在李昭棠与陈默的世界里,却一片寂静。
寂静到,只能听见彼此心底,思念疯长的声音。
寂静到,那份不能言说的深情,几乎要冲破所有束缚,席卷整座宫殿。
沈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忽然懂得,这世间最煎熬的,从来不是血海深仇,而是眼前这般,相见不相认,相思不相守,思念成疾,却只能生生硬扛的,刻骨情深。
风从殿门外吹入,卷起一丝微凉,李昭棠轻轻咳嗽了一声,面色又白了几分。
陈默的身形,几不可查地向前动了半步,眼底瞬间涌起浓烈的担忧,可终究,还是硬生生顿住。
近在咫尺,远在天涯。
思念成疾,至死方休。
夜色更深,宴乐未歇,一场杀机已悄然笼罩皇城。
无人察觉,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宫墙,落于紫宸殿檐角,衣袍上绣着一朵暗红如血的云——那是江湖中最诡谲狠戾的杀手组织,血云楼的标志。
忽听得殿外一声尖啸。
下一刻,数名黑衣杀手破窗而入,利刃寒光直逼御座!
“有刺客!护驾!”
禁卫惊呼四起,殿内瞬间大乱,杯盘倾覆,丝弦断裂,文武百官惊慌四散,原本暖意融融的庆功宴,刹那间沦为修罗场。
沈清辞猛地起身,腰间软剑应声出鞘,身姿如电,直截正面刺客。
她本就是沙场战将,临危不乱,剑风凛冽,不过数合便逼退杀手,护在御阶之前。
而混乱之中,李昭棠脸色微白,却依旧强作镇定。
她虽女扮男装多年,习得防身谋略,却终究不擅血战,身形在慌乱人群中微微一晃。
便是这一瞬的破绽。
一名杀手识破她看似文弱,旋身直扑,刀锋直取她心口!
“昭棠!”
陈默目眦欲裂,嘶吼出声。
他几乎是不顾一切,弃了御前护卫之责,重甲踏地如雷,纵身扑至。
玄色身影挡在月白锦袍之前,利刃狠狠刺入他肩胛,鲜血瞬间喷涌,染红他胸前重甲,也溅上了李昭棠素白的衣袂。
“陈默!”
李昭棠浑身一颤,所有温雅镇定轰然碎裂。
她伸手去扶,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湿黏,声音止不住发颤:“你疯了吗?!”
陈默咬牙拔出身旁佩剑,反手斩杀刺客,剧痛之下,唇角仍扯出一丝浅淡笑意,低沉的声音带着血味,却无比清晰:
“我说过……必护你周全。”
他护的从来不是太傅公子,是他藏在心底十五年、思念成疾、连触碰都小心翼翼的人。
血云楼杀手源源不断,显然是有备而来,目标并非只是帝王,更要趁乱除掉沈清辞、陈默这两大兵权在握之人,顺带斩除李昭棠这颗朝堂隐棋。
刀光剑影之中,陈默左肩血流不止,却始终将李昭棠护在身后,剑招凌厉,以命相搏。
李昭棠扶着他,指尖颤抖,眼底第一次翻涌出自控不住的恐惧与慌乱。
她不怕朝堂倾轧,不怕阴谋诡计,不怕身份败露,可她怕他流血,怕他赴死,怕这十五年若即若离的牵挂,最终落得生离死别。
思念成疾,尚且能熬。
可若是阴阳相隔,她这一生,再无药可医。
“沈将军,左翼交给你!”陈默沉声喝道。
沈清辞即刻会意,剑影翻飞,封住杀手退路,两人一武一谋,一守一攻,竟在乱局之中稳下阵脚。
禁卫军闻讯涌入,杀声震天。
血云楼刺客节节败退,残余之人见事不可为,旋即突围遁走,只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腥。
殿内渐渐安静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陈默身子一软,重重倒在李昭棠怀中。
重甲染血,面色惨白,气息微弱,却仍强撑着,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,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别怕……我没事。”
李昭棠抱着他,浑身冰冷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,砸在他染血的甲胄上。
十五年伪装,十五年克制,十五年思念成疾,在这一刻,尽数崩塌。
她哽咽着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陈默……你不准死。
你若敢死,我这辈子……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陈默望着她泛红的眼眶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此生为你,死亦何惧。
可我舍不得,让你一个人,留在这世间。
沈清辞收剑而立,看着相拥的两人,满目沉凝。
血云楼之乱,来得蹊跷,背后必有人指使。
太子、柳渊……京城的天,是真的要变了。
而经此一役,李昭棠与陈默之间那层若即若离的薄纸,被鲜血彻底刺穿。
思念成疾,终化作生死不离。
旧案
第二日天色微亮,沈清辞便身着朝服入宫,直截了当向帝王请旨,重查五年前沈家通敌叛国一案。
金銮殿上,她言辞恳切,字字泣血,句句都在为家族鸣冤,满殿朝臣皆为之动容。
帝王沉吟良久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,最终缓缓开口:“此案事关重大,朕命你为主查,太傅之子李昭棠,协同大理寺一并审理。”
一言落下,沈清辞心头骤然一紧。
竟是李昭棠。
她眉头微蹙,满心不解与警惕。
太傅李嵩本就与丞相柳渊往来密切,而当年沈家倾覆,柳渊正是主力推手。让李昭棠参与查案,无异于将刀送入敌手。
可圣意已决,不容置喙。
她只得躬身领旨,心中疑云丛生。
暮色降临,太傅府深处的静云轩内,灯火昏柔。
待四下仆从尽数退去,李昭棠立于镜前,缓缓抬手,取下束发玉冠。
一头如瀑青丝顷刻垂落,拂过肩头,柔婉而纤细。
镜中人眉眼温润,唇色浅淡,褪去男装的儒雅清俊,露出女儿家本有的清丽容颜。
十五载女儿身,十五载男子行装。
她藏起青丝,藏起柔肠,藏起心动与牵挂,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,步步为营,如履薄冰。
多少惊涛骇浪,多少暗箭明枪,多少深夜辗转,都被她一人默默咽下。
她自妆盒中取出一枚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的旧玉佩,玉上刻着一个模糊的“沈”字。
指尖轻轻抚过,李昭棠眼底泛起一层极轻的湿意,轻声呢喃,声音细弱而真切:
“清辞,我终是等到了你。”
五年布局,五年隐忍,五年在暗处一点点搜集线索,一点点积攒力量,为的就是等她归来,等一个能为沈家翻案、也能让她卸下伪装的机会。
而此刻,轩外廊下,夜色深沉。
一道玄甲身影静静立在梧桐影中,自暮色初临,便站到了夜深。
汴州都督、右威卫大将军陈默,一身重甲未卸,身姿挺拔如松,却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温柔。
他早已知晓她所有的秘密。
知晓她是女子,知晓她十五年隐忍,知晓她深夜难眠、思念成疾,也知晓她今日接下此案,是要豁出一切,护沈清辞周全,为沈家翻案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却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不能做。
只能这般,远远站着,沉默守护。
目光透过窗纱,望着那道灯下纤细而孤绝的身影,黑眸深处,是蚀骨的深情、无尽的疼惜,以及咫尺天涯、无法相拥的煎熬。
他不能靠近,不能示好,不能流露半分逾矩。
一旦被人察觉,便是满门倾覆,便是将她推向万劫不复。
所以他只能忍。
忍下思念,忍下心疼,忍下拥抱她的冲动。
廊上风起,吹起他衣袂一角。
陈默静静立在夜色里,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石像,守着她窗内一点灯火,守着她十五年不为人知的余生。
屋内,李昭棠握着玉佩,垂眸无声。
屋外,陈默立在阴影,凝望无言。
思念成疾,入骨成殇。
她在等一个公道。
他在等一个,能光明正大护她一生的机会。
试探
午后天光微斜,太傅府朱门深掩,庭院清静。
沈清辞一身素色劲装,只身登门,步履沉稳,周身那股沙场归来的凛冽之气,尚未完全收敛。
管家引她入内,穿过层层回廊,直至书房。
门一推开,便见李昭棠端坐案前,月白长衫,玉冠束发,正执笔批阅文书。温雅如月,眉眼清和,仿佛世间风雨皆与他无关。
听见脚步声,李昭棠抬眸,唇角噙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:“沈将军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沈清辞立于厅中,目光冷冽,直截了当开口:“李公子既与我同审旧案,有些话,不妨开门见山。”
李昭棠放下笔,抬手示意她入座,语气依旧温和: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当年沈家一案,朝野皆知,与丞相柳渊脱不了干系。”沈清辞目光锐利如刀,“太傅与丞相素来交好,你如今接手此案,是秉公查办,还是另有所图?”
字字犀利,锋芒毕露。
李昭棠指尖轻叩桌面,笑意不改,语气从容不迫:
“将军多虑了。皇命在上,法理在前,在下不过奉命行事。是非曲直,自有证据论断,与他人私交何干?”
“私交?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步步紧逼,“五年前沈家倒台,太傅府未曾落井下石,已是难得。如今你主动介入,当真只是为了皇室公道?”
她字字试探,句句施压,书房内气氛骤然紧绷。
李昭棠眸底微光一闪,温润之下,悄然透出几分锋芒。
他依旧语气平和,却字字滴水不漏:
“将军心中有恨,在下理解。可查案之道,凭的是人证物证,而非揣测敌意。将军若一心视我为敌,往后共事,怕是艰难。”
他语气温和,立场却稳如磐石,不卑不亢,不慌不忙。
沈清辞心头暗惊——此人看似儒雅,城府之深,远胜常人。
正当两人唇枪舌剑、气氛凝滞之际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侍卫通传:“陈将军到。”
玄色重甲踏门而入,陈默身姿挺拔,面容冷峻,周身带着一股沙场杀伐的沉肃之气。
他进门目光先不动声色地扫过李昭棠,确认她无恙,才缓缓转向沈清辞,拱手见礼。
“末将见过李公子,见过沈将军。”
沈清辞颔首:“陈将军怎会在此?”
陈默语气平淡,搬出早已想好的说辞:“入京述职,有军务要事,需向公子请示。”
明明只是借口,却说得理所当然。
他顺势站在李昭棠身侧,看似中立,可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开口,都在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,将沈清辞的锋芒轻轻挡开。
沈清辞言辞再利,他只淡淡一句“案情未明,不宜过早定论”,便轻描淡写化解。
沈清辞步步紧逼,他又从容接话,语气沉稳,态度端正,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一句偏帮,可每一句话,都在护着李昭棠。
每一个眼神,都在替她解围。
沈清辞何等敏锐,看在眼里,心中已然明了。
她不再多言,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一转,淡淡开口:“既然陈将军有军务在身,那我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语毕,她转身离去。
门被合上的一瞬,她脚步微顿。
方才陈默看向李昭棠的眼神,那种深沉、克制、无声的关切与守护,绝非普通同僚。
太傅公子,与威卫大将军。
一个温润,一个冷峻。
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
他们之间,分明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、无法言说的牵绊。
若即若离,却又入骨深沉。
沈清辞眸色微沉。
往后查案,这两人,绝不能等闲视之。
书房内,沈清辞走后,一室重归寂静。
李昭棠垂眸,指尖微紧。
陈默望着她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:“她对你敌意甚深,往后,你更要小心。”
李昭棠抬眸,看他一眼,又迅速移开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,却藏不住一丝轻颤:
“将军多虑了,我自有分寸。”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方才他站在她身侧的那一刻,她紧绷的心弦,终究是松了一分。
十五年隐忍,思念成疾。
他始终是她,最安稳的底气。
也是她,最不敢触碰的软肋。
牵绊
暮色四合,太傅府后园竹影幽深,晚风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穿堂而过。
陈默屏退左右,独自寻至此处。玄色重甲尚未卸下,周身还带着皇城与军营的肃杀之气,可一见到竹亭内那袭月白长衫的身影,周身锋芒瞬间柔了下去。
李昭棠负手立在竹影间,背影清瘦而挺括,明明是女儿身,却要撑着一副公子姿态,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,独自扛下一切。
陈默喉结微滚,缓步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,沉哑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疼惜:
“朝堂凶险,步步都是陷阱。沈家旧案牵扯太子与柳渊,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,何必非要卷进去,把自己放在刀口上?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