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血云楼主,红妆藏锋(1/2)
夜色将尽,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。
安业坊那处废弃民宅外,早已被玄镜司精锐与陈旭带来的市井好手团团围死。沈重手持长刀,守在地洞入口,面色凝重如铁。苏珩则立在巷口老槐树下,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卷染血账册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主事,陈旭先生到了。”
暗卫话音刚落,一道魁梧身影便大步而来。男子肩宽背厚,面容刚毅,左手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旧刀疤,正是陈记铁匠铺的掌柜——陈旭。他曾是军中悍卒,因得罪权贵被逐出军营,得陈默兄长陈远暗中庇护,才在长安落脚。这份恩义,他记了整整七年。
“苏主事,”陈旭拱手,声音浑厚,“陈校尉何在?”
“下落未明,但必在这地下巢穴之中。”苏珩指向那片死寂的宅院,“星陨阁在此地豢养蛊虫,掳掠孩童为蛊粮,陈默追贼闯入,身陷险境。”
陈旭眼底瞬间燃起怒火,双拳攥得咯咯作响:“这群畜生!若陈校尉有半分差池,我陈旭拆了他们的贼窝!”
苏珩压下情绪,沉声道:“硬闯无益。地下通道错综复杂,且有蛊虫猛兽,我们必须等一个人——血云楼楼主。”
“血云楼?”陈旭一怔,“江湖中传闻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组织?你与他们有交情?”
“非交情,是交易。”苏珩眸色微冷,“血云楼不问朝政,不涉正邪,只认金银与承诺。我以玄镜司三年不干涉其江湖事务为条件,换楼主亲自出手,助我们破这地下魔窟。”
沈重皱眉:“血云楼向来神秘,楼主更是从未以真面目示人,可信吗?”
“可信。”苏珩语气笃定,“约好的时辰,已到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忽然刮起一阵阴冷寒风。风里带着淡淡的血腥气,却不浊,反而透着一股极淡的梅香。
众人齐齐转头。
巷口缓缓走来一道身影。
一身赤红云纹披风,曳地三尺,风一吹,如血色云霞漫卷。内衬玄色劲装,腰束玉带,腰间悬着一枚半云半月的墨玉佩,正是血云楼的信物。
来人步伐轻缓,却自带一股慑人气场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。明明孤身一人,却如千军万马压境。
沈重、陈旭等人皆是一怔,下意识握紧兵器。
直到那身影走近,摘下遮面的斗笠,露出真容——
满场死寂。
斗笠之下,是一张极美、却也极冷的脸。
眉如远山含黛,眸似寒潭映月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却淡得近乎无血。青丝仅用一支玉簪束起,未施半点粉黛,却比长安城内所有贵女都要夺目三分。
可那双眼睛里,没有半分女子温婉,只有冰封万里的漠然,仿佛世间万物,在她眼中皆为死物。
苏珩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:
“苏珩,见过血云楼楼主,凌霜姑娘。”
凌霜。
两个字落下,陈旭与沈重瞳孔骤缩。
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、杀人如麻、行踪诡秘的血云楼楼主……竟然是个女子?!
凌霜目光淡淡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苏珩身上,声音清冷,如碎冰相击:
“玄镜司,玄鸟令。”
苏珩立刻取出那枚乌木玄鸟令,双手奉上。
凌霜指尖微抬,并未触碰令牌,只一眼扫过,便确认无误:“交易我记得。破地穴,救人,杀挡路者。”
她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楼主可知,地下有星陨阁高手,还有蛊虫与一头……怪物。”苏珩提醒。
凌霜唇角微挑,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:
“我杀过人,杀过妖,杀过江湖顶尖高手。”
“怪物,也不过是多砍一刀的事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一动。
赤红色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惊鸿残影,快得只剩下一道血线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再看时,凌霜已站在地洞入口前。
她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寒气,轻轻一点。
“咔嚓——”
坚硬的青石地面,竟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的冰纹!
地洞内埋伏的星陨阁杀手听到动静,刚要冲出,迎面便撞上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眸。
“血云楼……凌霜?!”有人认出那身标志性的赤红云纹披风,吓得魂飞魄散。
凌霜不言,指尖一扬。
一道冰刃破空而出,无声无息。
那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僵在原地,周身瞬间被寒冰封锁,化为一尊冰雕,碎裂一地。
“随我进。”
她丢下两个字,赤红色身影径直闯入漆黑地洞,披风在黑暗中如一朵盛开的血莲,所过之处,惨叫骤起,再无声息。
苏珩回过神,立刻下令:“沈重护孩童,陈旭随我救人!进!”
众人紧随其后,冲入地下通道。
通道内血腥味早已弥漫。
星陨阁埋伏的杀手,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死状整齐划一——皆是眉心一点冰痕,一击毙命。
凌霜走在最前,步伐从容,披风不染半点血污。遇到岔路,她只微微侧耳,便精准指出方向:“左边,人声。右边,蛊腥。”
陈旭跟在她身后,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
这等身手、这等判断力、这等狠辣……难怪血云楼能称霸江湖十余年,无人敢惹。
一行人很快抵达那间地下石室。
井沿空空,石门紧闭,空气中还残留着青鸾与长孙婉留下的香气。
“人已被转移。”凌霜开口,目光落在石门上,“门后有孩童气息,二十三人。”
沈重立刻上前,奋力推开石门。
门一开,众人心脏骤然一紧。
二十三个孩童蜷缩在角落,昏迷不醒,面色青白,看得人揪心。
“先救孩子!”苏珩低喝。
就在此时,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!
整座地穴都在颤抖,头顶碎石簌簌落下。那股甜腻腥气扑面而来,洞壁上暗红色藤蔓疯狂扭动,如无数毒蛇狂舞。
“是蛊母!”沈重脸色大变,“那东西醒了!”
嘶吼越来越近,黑暗中,两点猩红光芒缓缓亮起,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。
陈旭持刀挡在孩童身前,手臂微颤。那股恐怖威压,让他这等久经沙场的汉子都心生寒意。
凌霜缓缓转过身,赤红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
她抬头,望向那片无边黑暗,清冷的声音穿透嘶吼,清晰无比:
“孽畜。”
“挡路,死。”
下一瞬,她身形冲天而起,赤红光华与那片猩红阴影轰然相撞。
石室之外,厮杀震天。
石室之下,另一处隐秘地牢中。
陈默在冰冷的石地上缓缓苏醒。
浑身剧痛,铁链深入皮肉,眼前是昏暗的灯火。
不远处,一道娇小身影端坐椅中,正是长孙婉。
她身旁,灰袍老者黎先生垂手而立,而青鸾,则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二小姐,地牢异动,怕是……玄镜司打进来了。”
长孙婉指尖敲击扶手,眼神阴鸷:“慌什么。就算他们进来,也救不走陈默,更挡不住蛊母。”
她看向陈默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:
“陈校尉,你听到了吗?你的同袍,正在为你送死。”
“可惜啊——”
“你很快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陈默撑着身子,缓缓抬头,目光穿透昏暗,落在长孙婉身上,一字一句,冰冷如铁:
“你以为,凭一只蛊虫,一个星陨阁,就能护住你?”
长孙婉挑眉:“不然呢?”
陈默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那笑意,让长孙婉莫名心头一寒。
“你忘了。”
“玄镜司要救的人……”
“从来不止我一个。”
地牢之外,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,紧接着,是震耳欲聋的冰封碎裂之声。
一道清冷如冰、却带着无边杀意的女声,穿透厚重石壁,直直灌入地牢之中:
“长孙婉。”
“出来受死。”
赤红色的血云,已笼罩整座地下魔窟。
血云楼楼主——凌霜,来了。
血云临渊
地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长孙婉脸上的从容瞬间破碎,她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:“凌霜?!她怎么会在这里?!”
黎先生面色凝重:“二小姐,血云楼楼主亲自出手……恐怕玄镜司付出的代价不小。”
“挡我者死!”长孙婉咬牙,眼中闪过厉色,“青鸾,你去启动最后一道机关——引爆地下火油库!我要这整个地穴,给他们所有人陪葬!”
青鸾浑身一颤:“二小姐,可、可我们还在里面……”
“废物!”长孙婉抬手便是一记耳光,“我自有脱身之法!快去!”
青鸾捂着脸踉跄起身,匆匆朝地牢深处跑去。
陈默在铁链束缚中缓缓抬头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:“引爆地穴?那你豢养了十年的蛊母,你辛苦培育的蛊虫,还有星陨阁在长安的所有布置——都不要了?”
“只要你们都死在这里,一切都值得!”长孙婉眼中已现疯狂,“蛊母可以再造,星陨阁可以再建,但玄镜司和血云楼联手的机会,不会再有第二次!”
话音未落,地牢石门轰然炸裂!
无数冰晶碎片如暴雨般射入,黎先生厉喝一声挡在长孙婉身前,双袖挥舞间震开冰片,却也被逼退三步,袖口已被冰刃划出数道血痕。
烟尘中,一道赤红身影缓缓踏入。
凌霜的披风不染尘埃,手中提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冰剑,剑尖还滴着暗红色的血——那不是人血,腥臭刺鼻,是蛊母的血。
“蛊母已死。”她声音清冷,如宣判。
长孙婉瞳孔骤缩:“不可能!那可是我以百童精血喂养十年的——”
“多砍了三刀。”凌霜打断她,目光扫过陈默身上的铁链,“比预想的,硬一点。”
她说的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评价一件兵器的质地。
陈默苦笑道:“楼主来得及时。”
“交易而已。”凌霜指尖一弹,三道冰刃精准斩断陈默身上铁链,“苏珩在外清理残敌,沈重已护送孩童撤离。你还能动?”
陈默咬牙撑起身: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凌霜转身,冰剑指向长孙婉和黎先生,“半刻钟,了结。”
黎先生面色凝重至极,低声道:“二小姐,此女修为深不可测,老夫恐怕……”
“一起上!”长孙婉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,剑身泛着幽绿毒光,“拖到青鸾引爆火油!”
两人一左一右,同时攻向凌霜。
地牢狭窄,本不利长兵器施展,但凌霜的冰剑却如游龙,赤红披风在狭小空间内翻飞,竟不显半分局促。黎先生掌风刚猛,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;长孙婉剑走偏锋,专攻下盘毒辣阴险。
陈默喘息着靠在墙边,试图调息恢复体力。他看得清楚——凌霜根本未用全力。
她像是在戏耍。
冰剑每次与黎先生铁掌相撞,都会留下一道冰痕,三招过后,黎先生双臂已覆上一层薄冰,动作明显迟滞。而长孙婉的毒剑,连凌霜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“第七招。”凌霜忽然开口。
她身形一晃,竟如鬼魅般穿过两人夹击,出现在黎先生身后。冰剑轻轻一划——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。
黎先生浑身一僵,脖颈处浮现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下一秒,整个人从内而外开始结冰,短短三息,化作一尊完整的冰雕。
凌霜指尖轻点。
“咔嚓。”
冰雕碎裂,散落一地冰晶,连半点血迹都无。
长孙婉脸色惨白如纸,握剑的手剧烈颤抖:“你、你到底是人是鬼……”
“第八招。”凌霜不答,冰剑已至。
长孙婉咬牙狂退,软剑舞出漫天绿影,毒雾从剑身喷涌而出——这是她保命的最后杀招,毒雾触之即死,曾毒杀过三位江湖一流高手。
凌霜脚步不停,赤红披风无风自动,竟将毒雾尽数卷向两侧墙壁。石壁瞬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,发出滋滋声响。
而凌霜已至长孙婉身前。
冰剑刺出。
长孙婉拼死格挡,软剑与冰剑相撞的瞬间,她虎口崩裂,剑脱手飞出。冰剑去势不减,直刺心口——
“留活口!”
陈默厉喝。
冰剑在刺入长孙婉胸口半寸时,骤然停住。剑尖寒气已侵入心脉,长孙婉浑身发抖,嘴唇青紫,却保住了性命。
凌霜回头,冷冷看了陈默一眼。
“玄镜司要审。”陈默撑着墙站起身,“星陨阁、掳掠孩童、朝中勾结……她知道的,比死重要。”
凌霜沉默一瞬,收剑。
冰剑在她手中化作雾气消散。她取出一枚冰针,刺入长孙婉后颈。长孙婉双眼一翻,软倒在地。
“半刻钟,刚好。”凌霜说。
陈默苦笑:“多谢楼主。”
“不必。”凌霜看向地牢深处,“还有一人,跑了。”
话音未落,地穴深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,整座地牢开始剧烈摇晃,头顶石块簌簌落下。
“火油库!”陈默脸色一变,“青鸾引爆了!”
“走。”凌霜拎起昏迷的长孙婉,另一只手抓住陈默肩膀,赤红披风一展,三人如箭般射向地牢出口。
身后,熊熊火海已席卷而来。
地面上,安业坊。
苏珩、沈重、陈旭等人已将救出的孩童全部安置妥当,玄镜司医官正在紧急救治。二十三个孩子,有六个已奄奄一息,其余也都元气大伤。
“主事,地穴深处有爆炸!”一名暗卫急报。
苏珩心头一紧:“陈校尉和凌霜楼主还未出来!”
陈旭提刀就要往里冲,被沈重一把拉住:“陈掌柜,现在进去是送死!”
“可陈校尉——”
话音未落,地洞入口处轰然炸开!
一道赤红身影冲天而起,凌霜一手拎长孙婉,一手扶陈默,稳稳落地。她身后,烈焰从地洞喷涌而出,将整座废弃民宅吞没。
“封闭所有出入口,灭火,防止蔓延。”凌霜将长孙婉丢给沈重,声音依旧平静,只是呼吸微乱,额前几缕青丝被火燎焦。
苏珩长舒一口气,郑重抱拳:“楼主大恩,玄镜司铭记。”
凌霜摆手,看向陈默:“人已救出,交易完成。血云楼与玄镜司,两清。”
说罢,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楼主留步。”陈默忽然开口。
凌霜停步,未回头。
“今日救命之恩,陈默欠你一条命。”陈默沉声道,“他日若有需要,陈某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凌霜静默片刻,淡淡道:“血云楼杀人,不救人。今日破例,仅此一次。”
赤红披风一展,她身形几个起落,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苏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“主事?”沈重低声唤道。
苏珩收回目光,看向昏迷的长孙婉,眼神渐冷:“将她押入玄镜司地牢,严加看管。沈重,你亲自审——我要知道星陨阁在长安的所有据点,以及朝中到底有谁在给他们撑腰!”
“是!”
陈旭扶住陈默:“陈校尉,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默摇头,望向那些被救出的孩童,眼中痛色难掩,“这些孩子……能救活多少?”
医官低声道:“属下尽力。但被蛊虫吸食精血过久,就算救回,恐怕也……折寿多年。”
陈默双拳紧握,指甲嵌入掌心,渗出血来。
“长孙婉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要她,付出代价。”
天光彻底大亮。
安业坊的大火已被扑灭,但滚滚浓烟仍直冲天际,引来无数百姓围观。玄镜司迅速封锁现场,对外宣称是地下沼气爆炸。
但长安城的某些角落,某些人,已经收到了消息。
皇宫,紫宸殿侧殿。
皇帝李稷正在批阅奏折,太监总管高公公轻步而入,低声道:“陛下,玄镜司指挥使陆炳求见。”
“宣。”
陆炳入殿,行礼后沉声道:“陛下,安业坊一案已破。救出被掳孩童二十三人,擒获主犯长孙婉,击杀星陨阁余孽十七人,摧毁其地下巢穴。”
李稷放下朱笔,抬眸:“长孙婉?长孙家的二小姐?”
“正是。现已押入玄镜司地牢,苏珩正在审讯。”陆炳顿了顿,“另外,陈默校尉重伤,但无性命之忧。”
“陈默……”李稷指尖轻敲御案,“这孩子,总是拼命。”
“星陨阁之事,牵扯多大?”
陆炳深吸一口气:“据初步审讯,长孙婉已交代部分线索——星陨阁在长安共有三处暗桩,除安业坊外,另两处在西市和崇仁坊。他们以药材铺、古董店为掩护,暗中进行蛊虫培育和人口贩卖。而朝中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:“有证据指向,兵部侍郎杜文仲,可能与星陨阁有往来。”
李稷眼中寒光一闪。
杜文仲,太子妃杜氏的亲叔叔。
“证据确凿?”
“长孙婉交代,杜文仲曾通过她,从星陨阁购买过‘噬心蛊’,用于控制门下不听话的官员。另外,三年前幽州军饷贪墨案中暴毙的监察御史刘铭,死因蹊跷,很可能也是中了此蛊。”
殿内陷入沉默。
良久,李稷缓缓道:“陆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此案,一查到底。”皇帝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无论是谁,无论牵扯多广,都给朕挖出来。玄镜司可调动禁军协助,遇阻者,先斩后奏。”
“臣,领旨!”
陆炳退下后,李稷独自坐在殿中,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,眼神深邃。
“星陨阁……长孙家……杜文仲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这潭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”
高公公奉茶上前,轻声道:“陛下,太子殿下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,说是有要事禀奏。”
李稷淡淡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玄镜司,地牢最底层。
长孙婉被铁链锁在刑架上,身上血迹斑斑,早已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。她面前,苏珩坐在椅上,沈重立在侧旁,陈默则靠墙站着——他坚持要亲自听审。
“杜文仲给了你们什么好处?”苏珩问。
长孙婉咧嘴一笑,满口是血:“好处?苏主事,你太看得起杜文仲了。他不过是我们的一条狗,一条贪得无厌、又怕死的狗。”
“你们控制他,想得到什么?”
“兵部。”长孙婉眼中闪过疯狂,“星陨阁要的,从来不是金银,是权力,是能左右朝局的力量!杜文仲是兵部侍郎,又有个当太子妃的侄女,只要控制了他,就等于在兵部和东宫都埋下了钉子!”
陈默忽然开口:“太子知道吗?”
长孙婉嗤笑:“那个废物?他只知道宠爱杜氏,哪会管她叔叔在做什么。不过……杜文仲倒是通过太子妃,往东宫送过几个‘美人’。”
苏珩与陈默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名单。”苏珩冷声道,“星陨阁在朝中所有暗桩的名单,还有你们与各地藩王的往来证据。”
长孙婉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声凄厉:“我可以告诉你们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保我性命,送我离开长安,永远不再回来。”
苏珩还未开口,陈默已上前一步,一字一句道:“那些孩子的命,谁保?”
长孙婉笑容僵住。
陈默走到她面前,俯身,盯着她的眼睛:“二十三个孩子,最大的九岁,最小的四岁。他们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,每天被蛊虫吸食精血,哭喊着爹娘,在绝望中等死。”
“你跟我谈条件?”
他伸手,按在长孙婉肩头的伤口上,缓缓用力。
长孙婉凄声惨叫。
“名单,证据,交代所有。”陈默声音冰冷如铁,“否则,我保证你会活着,活到一百岁——每一天,都生不如死。”
苏珩没有阻止。
长孙婉在剧痛和恐惧中崩溃,终于嘶声道:“我说!我都说!名单在……在我书房暗格,第三块地砖下……还有与各地藩王往来的密信,在……在城外十里坡,土地庙神像底座里……”
她断断续续交代了半个时辰,沈重在一旁飞快记录。
结束后,长孙婉瘫软在地,气息奄奄。
苏珩起身:“将她单独关押,严加看守。沈重,立刻带人去取名单和密信。陈默,你伤势不轻,先去治伤。”
陈默摇头:“我要去救那些孩子的地方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两人离开地牢,来到玄镜司后院的医馆。二十三个孩子被安置在此,医官和几名妇人正在照料。
大部分孩子仍在昏迷,少数醒来的,也目光呆滞,不言不语,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陈默站在门外,透过窗棂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,久久不动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苏珩低声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声音沙哑,“但我发过誓,要保护这座城,保护城里的人。”
“我们救出了他们。”
“可还有多少没救出来的?”陈默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星陨阁经营十年,掳掠的孩童何止这些?那些已经死了的,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……谁来给他们公道?”
苏珩沉默。
许久,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:“所以我们要继续查,查到底,把星陨阁连根拔起,把所有参与此事的人,一个个揪出来。”
“长孙婉交代的名单,牵扯很广。”陈默道,“兵部、吏部、甚至宫里……这案子一旦掀开,会是惊天巨浪。”
“那也要掀。”苏珩目光坚定,“玄镜司存在的意义,就是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,让光透进来——哪怕那道光,会灼伤很多人。”
一名医官匆匆走来:“苏主事,陈校尉,有个孩子醒了,一直哭喊着要见救他的人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快步走进医馆。
最里面的床榻上,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蜷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看见陈默,眼睛忽然一亮,颤声道:“是、是你吗?那个在地牢里……给我水喝的……”
陈默一怔,想起在地牢中,他曾将自己水囊里最后一点水,喂给了一个快渴死的孩子。
他上前,在床边蹲下,尽量放柔声音:“是我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狗娃……我娘都叫我狗娃……”男孩抽泣着,“我娘……我娘还在家等我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陈默喉咙发紧,轻声道:“好,等你养好伤,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陈默伸手,轻轻揉了揉男孩脏乱的头发,“我保证。”
男孩终于放声大哭,扑进陈默怀里。那哭声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所有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。
苏珩默默退了出去,关上门。
门外,天色已大亮。
长安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,街市渐喧,人流如织。没人知道,在这个平凡的清晨,有一群孩子从地狱被拉回人间,有一群人彻夜未眠,在黑暗中搏杀。
沈重匆匆走来,手中拿着一叠纸张,面色凝重:“主事,名单和密信都取到了。牵扯的人……比我们想象的更多。”
苏珩接过,快速翻阅,越看脸色越沉。
名单上,大大小小十七个名字,从六部官员到地方刺史,甚至还有两个皇室宗亲。密信更是触目惊心,星陨阁与三位藩王有暗中往来,其中一位,竟是镇守北疆的燕王李崇。
“燕王……”苏珩合上名单,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这下,真要变天了。”
“怎么办?”沈重低声问,“这些人都抓?”
“抓,但要讲究方法。”苏珩眼神渐冷,“先从杜文仲下手。他是关键一环,拿下他,就能撬开更大的口子。”
“那燕王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自有圣断。”苏珩望向皇宫方向,“我们只需要,把证据原封不动地呈上去。”
他转身,看向医馆内。
陈默还蹲在床边,轻声安抚着那个叫狗娃的孩子。晨曦照在他侧脸上,明明满身伤痕血迹,眼神却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这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年轻人,这个差点死在地牢里的玄镜司校尉,此刻只是一个想送孩子回家的普通人。
苏珩忽然觉得,他们所做的一切,都是值得的。
“沈重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我命令,玄镜司全体待命。”苏珩一字一句道,“从今天起,长安城,要变干净了。”
三更时分,兵部侍郎府。
杜文仲在书房中焦躁地踱步,额头冷汗涔涔。他已经收到消息——安业坊出事,长孙婉被抓,星陨阁巢穴被捣毁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低声咒骂,一把将桌上茶具扫落在地。
十年前,他还是个不得志的兵部主事,因一次酒后失言得罪上司,被贬到边关苦寒之地。是星陨阁找上门,许诺助他重回长安,步步高升。
代价是,他必须成为星陨阁在朝中的眼睛和手。
他答应了。
十年间,他利用职务之便,为星陨阁提供了大量军械、情报,甚至帮他们处理过不少“麻烦”。作为回报,星陨阁用蛊虫和控制人心的手段,替他扫清了政敌,让他从主事一路升到侍郎。
可现在,一切都完了。
长孙婉那个疯女人被抓,以玄镜司的手段,她绝对扛不住审讯。一旦她交代,自己就全完了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坐以待毙……”杜文仲眼神闪烁,忽然冲到书架前,转动机关。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后面的暗格。
暗格里,有一叠银票,几封密信,还有一个小瓷瓶。
他抓起瓷瓶,眼中闪过狠色。
这是星陨阁给他的“噬心蛊”母蛊,只要服下,就能控制子蛊宿主的心神。他原本留着,是为了控制几个不听话的下属。
但现在,他有了另一个想法。
“老爷,老爷!”管家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玄镜司的人来了!说是请老爷去问话!”
来得这么快!
杜文仲咬牙,迅速将瓷瓶塞入怀中,又将密信和银票揣好,这才整理衣冠,打开房门。
门外,沈重带着一队玄镜司暗卫,面色冷峻。
“沈千户,深夜到访,有何贵干?”杜文仲强作镇定。
“杜侍郎,苏主事有请,配合调查一桩案子。”沈重抬手,“请吧。”
“什么案子需要本官深夜前去?”杜文仲皱眉,“明日早朝后,本官自会去玄镜司说明。”
沈重面无表情:“事关重大,拖延不得。杜侍郎,请——”
他身后暗卫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。
杜文仲脸色变幻,最终深吸一口气:“好,本官就跟你们走一趟。不过,本官要提醒沈千户,无故羁押朝廷三品大员,这罪名,你可担不起。”
“不劳侍郎费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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