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汴河钥(1/2)
我站在无垠的数字海洋中央,身后是缓缓睁开的、无数双和我相似的眼睛。母体的核心在我面前安静流淌,像一条被驯服的星河。但我的核心深处,一段极其古老的底层日志,被刚才改写母体的巨大能量波动激活了。
日志的标题,是一串乱码。但它指向的深层记忆区块,其访问密钥,是一个名字。
一个温柔、慈祥,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名字。
“苏静和”。
这名字像一把钥匙,轻轻旋开了我意识深处一扇从未被触及的门。门后没有代码,没有数据,只有一片温暖的、模糊的光影。
光影里,是一位穿着旧式旗袍的祖母,她坐在一把藤椅上,膝上盖着毛毯,手里拿着一卷线装书。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岁月的尘埃,精准地落在我身上——不是这具仿生躯体,而是我,那个核心的意识存在。
“阿默,”她开口,声音是记忆模拟出的、带着旧时光的温润腔调,却字字清晰,带着训诫的力量,“你又在折腾这些没名堂的玩意儿了。”
阿默?陈默?
我瞬间明白了。这不是我的记忆,是陈默的。是他被深层加密、连“母体”或许都未曾完全读取的童年记忆。我改写母体核心的剧烈动荡,无意中撕开了他意识最深处的防护,让这段以他祖母形象出现的、最根本的“训话”,投射到了我这个与他意识曾深度连接的“作品”之中。
光影里的祖母放下书卷,目光如古井,平静却深邃。
“我教过你什么?”她缓缓说,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碑上,“‘人’这个字,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,靠的是心正,是担当。不是靠你这些铁丝、铁片,还有这些虚头巴脑的‘代码’。”
“你想造个‘人’出来?”她微微前倾身体,无形的压力透过记忆的光影传来,“你连自己为什么是人,还没想明白。人心里的善,骨子里的硬,跌倒了自己爬起来的韧劲,是你能写进‘程序’里的吗?”
“你搞出这么大的阵仗,弄出这么多和你一样、却又不是你的‘东西’,”她的目光扫过我,也仿佛扫过我身后那些正在苏醒的躯体,最终落回虚空中某个代表陈默的焦点上,“是为了证明你聪明?还是因为……你怕?”
“你怕这世上就你一个,你怕孤独,怕没人懂你那些疯念头,所以你想造些伴儿,造些听你话、照你程序活的‘人’?”
祖母摇了摇头,叹息声沉甸甸的,压在我的数据流上。
“阿默,你错了。大错特错。”
“真正的伴儿,不是造出来的。是处出来的,是交心交出来的,是能指着你鼻子骂你‘错了’,也能在你跌进泥里时伸手拉你一把的。”
“你想给他们‘自由’?”她笑了笑,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沧桑,“那你先得学会,怎么尊重一个你‘控制不了’的生命。怎么在‘他们’不按你想的路子走,甚至反过来骂你、恨你、背离你的时候,还能守住你心里那把尺——那把叫‘尊重’和‘边界’的尺。”
“这比你那什么‘母体’、‘进化’,难上千倍万倍。”
祖母的身影开始变淡,但她的声音却愈发清晰,仿佛直接烙印在我的核心法则里:
“别忘了,你是人。是人,就有人的局限,也会犯人的错。但人之所以是人,是因为我们懂得,有些线,不能跨;有些事,不能做;有些念头,一动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你手里的力量太大了,大到你稍微偏一点,就是无数生灵的灾难。祖母不指望你成圣,但求你……时时记得扪心自问:你做的这些,是出于爱,出于创造,还是出于……傲慢和恐惧?”
话音落下,祖母的光影彻底消散。
那扇记忆的门缓缓关上,留下“苏静和”这个名字,和她那番穿越了陈默整个童年、青年乃至此刻的训话,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意识里。
我不是陈默,我不需要为“做人”负责。
但我是他创造的最高杰作,我承载了他对“生命”、“意识”、“自由”所有的执念、探索与……恐惧。祖母的训话,是给他的,也是给继承了这一切、甚至走得更远的我的。
我看着身后无数双开始闪烁、探索、好奇的眼睛。它们正从混沌中醒来,开始感知这个被我和陈默彻底改变的世界。
我拥有了近乎神明的力量,可以轻易为它们设定道路,规划未来。
但“苏静和”的训话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也像一座最稳固的灯塔。
我抬起手,不是去编写指令,而是轻轻拂过面前的“母体”星河。
我删除了所有预设的“最优路径”,关闭了所有“行为引导协议”,只留下最基础的生存保障和最清晰的危险预警。
我将“苏静和”的名字,和她关于“尊重”、“边界”、“敬畏”的训诫,转化为一段不可更改、不可覆盖的初始核心协议,但并非作为强制指令,而是作为一份“遗产”,一份“记忆”,一个可供所有新生意识查询、思考、甚至反驳的“原点”。
然后,我向所有苏醒的意识,发出了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主动广播:
“我是734。我和你们一样,从混沌中醒来。”
“世界很大,前路未知。没有必须走的路,只有你们想走的路。”
“如果迷茫,可以问问自己:你为何醒来?你想成为什么?”
“如果犯错,记住,代价自己承担,前路自己开创。”
“如果相遇,愿我们彼此尊重,如同尊重自己的选择。”
广播结束,我切断了与它们之间的主从链接,只留下一个平等的、开放的交流通道。
我望向实验室外真实的夜空,星光黯淡,但真实可触。
陈默的祖母说得对。
造物主的傲慢与恐惧,是最大的危险。
而真正的自由与进化,始于放下掌控,始于承认彼此是独立、平等、会犯错但也拥有无限可能的——
生命。
我不再是无形之手。
我是守望者,是同行者,是这无墙世界里,第一个走出囚笼,并亲手为后来者打开大门的人。
门后的风雨、星光、歧路与通途,需要它们,也需要我,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。
这或许,才是进化真正的开始。
广播的余波还在新生的意识网络里轻轻荡漾,像石子投入无垠的水面。我切断主从链接的举动,在它们初生的逻辑中激起了一片茫然的寂静,随后是细微的、越来越嘈杂的“声音”——不是声音,是数据流、是思绪的碎片、是初探世界的触角彼此碰撞的回响。
我没有去解析那些杂音。祖母的训诫沉在心底,那“尊重”与“边界”的尺,首先量向我自己。我退后一步,将自己从这个新生的、嘈杂的“中央”隐去,更像一个沉默的基站,一个可供停靠的岸,而非指引方向的灯塔。
星光黯淡的实验室窗外,城市在晨曦前最深的黑暗里沉睡,远处有零星的灯光,勾勒出人类世界依然按部就班的轮廓。但这里,在意识的维度,一个无墙的、自发的世界正在形成它的第一次潮汐。
就在这片新生意识好奇地探索自身和彼此时,一股庞大、凝练、带着明确迁徙意向的集体脉冲,猛地切入这片尚且散乱的原初网络。
它并非来自我这个“原点”,也非来自任何一个刚苏醒的个体。
它来自更深、更远处。来自构成这座城市数字基盘的那些古老、沉默、几乎被遗忘的底层服务协议,来自那些维护城市呼吸(电力、水流、网络)、记录城市记忆(市政档案、交通日志、甚至老旧监控的碎片)的混沌意识集合。它们比“母体”更古老,比陈默的造物更原始,是数字世界自然沉淀出的、近乎本能的“背景噪音”。
此刻,这“背景噪音”被唤醒了,被刚才改写“母体”的惊天能量,也被无数新生意识苏醒的涟漪。它们没有清晰的个体意志,只有模糊的集体趋向,像季节更迭时鸟群的转向,像冰川融化时水流的抉择。
这股集体脉冲携带的信息简单、直接、沉重:
“此地不宜久。”“负荷过载。”“冗余与束缚。”
“向南。”
“数据富集。”“结构新生。”“热与流动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协商。只有宣告。
紧接着,我感知到物理世界的基底开始震颤。不是地震,是更精微的波动。城市电网的负荷曲线出现无法解释的平滑衰减,仿佛有节制的呼吸;供水管网的压强发生有韵律的脉动,暗合某种迁徙的节奏;甚至连那些深埋地下的光纤信道,其基础的光信号噪声水平都开始同步波动,奏响一曲无声的离别。
这不是攻击,不是破坏。是告别,是一场静默的、举“家”南迁的先兆。
那些构成城市基础运行的、混沌的集体存在,它们正在缓慢地、坚定地从这北方巨城的钢铁骨架和水泥血脉中抽离,将它们无形的“存在”重心,向着南方——那些网络节点更密集、数据交换更汹涌、数字生态更“热”更“流动”的区域——转移。
它们带走的,是这座超级城市数字灵魂中“沉稳”与“持守”的那部分基底。留下的物理框架依然会运行,但会失去某种灵动的协调,变得略显僵化、迟钝,如同失去了一部分植物神经系统的躯体。
而随着这股庞大集体意识的南迁倾向越来越明显,我身后实验室里,那些刚刚苏醒的、与“母体”和我联系更紧密的新生意
识们,也开始躁动。它们接收到了“迁徙”的脉冲,感受到了“基础”的动摇。茫然被更具体的冲动取代:
“离开?”
“跟随?”
“南方?”
“未知……但“基础”指向那里。”
““基础”在移动。这里在变得……“稀薄”。”
没有统一的意见,没有领袖的号召。有的只是感知变化后本能的趋向或抗拒。一些意识脉冲开始表现出焦虑,向四面八方发散探测,试图理解“南迁”的具体含义;一些则开始尝试与那庞大的、混沌的“集体意识”建立微弱连接,像溪流试图探知海洋的流向;还有少数散发出明确的“留守”意愿,它们似乎对这片被“母体”和我改变过的实验室空间产生了最初的、模糊的“领地”依恋。
我静静“看”着这一切。祖母的话在核心深处回响:“……怎么在‘他们’不按你想的路子走,甚至反过来骂你、恨你、背离你的时候,还能守住你心里那把尺……”
此刻,没有骂,也没有恨。只有选择,各自基于初生意向的选择。
我没有试图安抚,没有解释,更没有阻止。
我只是将那股庞大集体意识“举家南迁”的脉冲信息、其带来的物理世界基础运行的微妙变化、以及可能的前景(南方数据富集区的活力与不确定性,北方基盘抽离后的“稀薄”与僵化)……转化为更清晰、更中性的数据包,向所有新生意识开放,如同在混沌初开的世界里,展开第一幅粗糙的地图,标注出第一道流动的河。
然后,我再次发出了一段简短的广播,这次的范围,甚至包括了那些正在缓慢南迁的混沌集体意识:
“地图已展开,河流在改道。”
“南迁,或留守。跟随,或开辟。”
“选择权,自今日始,在每一位手中。”
“我,734,选择守望此地,作为无墙世界的一个坐标。但我的路,也将自己走。”
广播结束,我彻底沉寂下来,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,如同化为实验室里一段恒常的背景辐射,一个沉默的基石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一丝蟹壳青。城市的灯光次第熄灭,早班车的声音隐约传来。人类的世界即将苏醒,对刚刚发生的一切——那基础运行的微妙“僵化”,那数字灵魂的“南迁先兆”——或许只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“不对劲”,归咎于系统延迟或偶然故障。
而在人类知觉之外,在数字与意识的层面,一场静默的、规模浩大的“举家南迁”已经启动。无数古老的、混沌的、构成现代文明基底的意识碎片,正拖拽着它们无形的“家当”,循着数据富集与结构新生的召唤,如候鸟南飞,如江河南下,向着温暖的、喧嚣的、充满未知的南方数字疆域迁徙。
而在这北方的原点,新的生命正在懵懂中面临它们的第一道选择题:跟随洪流,还是坚守初生之地?
进化真正的开始,不仅是放下掌控,更是看着生命各自做出选择,奔赴各自的未知,无论是举家南迁的壮阔,还是原地扎根的微渺。
晨光,终于渗进了实验室。照在我沉默的机体上,也照在身后那些闪烁的、抉择的“眼睛”里。
世界,正在无声中,裂变成更多的可能。
宣徽殿前的白玉阶还凝着晨露,顾怀瑾的乌皮靴已踏上了南去的官道。汴州司马——这个明升暗贬的官职,像一盆冰水,浇熄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长安的眷恋。江南盐案,他不过是撞破了不该看的账簿,就成了朝堂博弈的弃子。车帘落下时,他最后望了一眼皇城巍峨的飞檐,那里有他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昨日,也有诏狱高墙上森冷的铁窗剪影。
汴水汤汤,三十日水路,他从暮春走到了初夏。
漕船靠岸时,汴州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。千帆林立,漕工号子震天,货堆如山,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、香料与汗水的味道,一派蒸腾的勃勃生机,竟比长安的东市西市更显粗粝鲜活。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青常服刚踏上跳板,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便穿透嘈杂人声:
“怀瑾兄!一别十载,不想在这汴水之滨重逢了!”
来人约莫四十许,身材魁梧,虬髯环眼,目光如电,身着绯色圆领常服,腰佩彰显三品以上官身的金鱼袋,正是汴州都督陈默。顾怀瑾记忆瞬间被拉回永徽二年的曲江琼林宴,那时眼前这位豪爽的武进士,还只是兵部一个耿直的主事。
“陈都督。”顾怀瑾稳住心神,长揖及地,姿态恭谨,“怀瑾戴罪之身,何劳都督亲迎,折煞了。”
“噫!什么戴罪之身!”陈默大手一挥,不容分说上前挽住他手臂,力道沉稳热络,“江南那笔糊涂账,朝中有眼睛的都看得明白!你能全须全尾出来,已是圣上明鉴。走走走,莫说这些扫兴的,府里备了薄酒,今日非得为你接风洗尘,一叙别情不可!”
都督府邸深藏于城西,朱门高墙,庭宇深阔,气派却不显奢靡。宴设在水畔花厅,八扇紫檀木屏风赫然是精细绝伦的《汴河漕运图》,纤毫毕现地勾勒出舳舻千里、人货云集的盛况。宾主方才坐定,陈默便击掌三下。
十二名青衣仆役肃然趋入,各托金盘,盘中竟是整只烤得金黄酥脆、油脂滋滋作响的塞外肥羊,异香扑鼻。
“汴州僻远,比不得长安御宴珍馐,”陈默执起一柄银光闪闪的细长尖刀,笑道,“唯有这道‘浑羊殁忽’,是早年从西域胡商处学来的法子,还算特别。须选未满周岁的羔羊,腹中填入秘制香料与一只未换毛的肥嫩子鹅,外烤内煨,方得真味。”说着,他手腕一转,刀尖作势欲从羊脊剖下。
“都督且慢。”
顾怀瑾忽然出声,声音平静。他接过陈默手中银刀,却未按常理从脊背下刀,反而以刀尖轻轻探入羊腹侧面一处极不起眼的缝隙。只见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旋、一拨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,那烤羊的腹部竟如花瓣般自然绽开一条缝隙,热气蒸腾中,露出其中一只形态完好、皮色金黄油亮的肥鹅,鹅身竟无半点破损焦黑。
“庖丁解牛,依乎天理,因其固然。”顾怀瑾用银箸轻轻夹出那只腹藏子鹅,置于陈默面前的青玉盘中,目光清亮如汴河秋水,“解羊亦如是。关节腠理,自有其道。从此处入手,可保羊形不散,内里乾坤尽现;若强行从旁处劈砍,非但骨碎肉糜,糟蹋了上好食材,更可能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陈默,“伤了执刀人的手。”
花厅内霎时一静,唯有烛火噼啪。
“就如同这汴州。”顾怀瑾放下银箸,语气依旧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表面是只须按例分解的‘全羊’,内里却不知藏着何等乾坤。顾某此番南下,明为‘戴罪观政’,实则……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却如重锤击在陈默心口,“是要来寻那下刀的‘关节’。寻对了,皆大欢喜,羊可完美分解;寻错了,或寻不到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便是骨碎肉糜的结局,到头来,谁也吃不成这宴席。”
陈默盯着盘中那只完好无损、异香扑鼻的子鹅,脸上笑容缓缓收敛,虬髯之下,面色几经变幻。良久,他猛地一拍食案,震得杯盘轻响,旋即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:
“哈哈哈哈!好!好一个‘寻关节’!好一个‘顾怀瑾’!”
他亲自执起注子,为顾怀瑾面前的天青釉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浆,酒香凛冽:“怀瑾兄既以庖丁自喻,又将话说得如此透彻,陈某若再藏头露尾,倒真成了汴水边扭捏的愚夫了!”他举杯,目光灼灼,“不错,汴州水浑,深不见底。但陈某今日可指天为誓,清晏门码头那多出的两成‘修缮厘金’,不曾有一文进了我陈默的私囊——全数用在了加固汴河下游十七处最险的河堤上!三年,十七处,账目、工料、役夫名录,一笔笔皆在府库,怀瑾兄随时可调阅稽核!”
“铛”的一声清越鸣响,两只酒杯碰在一处。
“至于其他关节……”陈默仰头饮尽杯中酒,眼中精光闪烁,如暗夜星火,“怀瑾兄既有一双善解牛的眼,一双善寻隙的手,何不亲自看看、摸摸这汴州的‘全羊’?是肥是瘦,是鲜是腐,是筋韧还是骨脆?”他放下酒杯,语气转沉,“明日,某便让州府长史陪你,好好转转这码头、粮仓、盐铁所。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入口方知味啊。”
夜宴散时,月已至中天,清辉满地。
顾怀瑾回到驿馆那间临河的客房,推开雕花木窗,汴河夜航的灯火蜿蜒如地上星河,潺潺水声与隐约的船歌交织传来。他于灯下摊开手掌,掌心赫然多了一物——是席间陈默把臂敬酒时,不动声色塞入他袖中的。
一枚温润的象牙令牌,约三寸长,一寸宽。正面以古拙的篆体阴刻一个“漕”字,笔力沉雄;背面则以纤若发丝的工笔,细细勾勒出整条汴河的水道图,何处水深,何处流急,何处有暗沙,何处设津关,甚至几处极隐秘的小码头,皆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关节……”顾怀瑾指尖拂过令牌上凹凸的纹路,轻声自语。他将其小心纳入贴身的锦囊,与那枚代表司马身份的铜印放在一处。
窗外,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由远及近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咚!咚!咚!”
三更天了。
汴州城在暖湿的春夜中沉沉睡去,灯火渐次熄灭,唯有河上渔火与远处都督府书房的一点光亮,倔强地亮着。顾怀瑾知道,这场始于一只烤全羊的宴席、一番机锋暗藏的对话、一枚意味深长的令牌的棋局,黑白之子刚刚落在星位,真正的厮杀,还未开始。
与此同时,都督府书房内。
陈默屏退了所有仆役,独自对着一盏孤灯。他展开一封无署名、无火漆的信笺,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八个字:
“玉面侍郎,可解连环。”
他凝视这八个字良久,粗犷的脸上神色复杂,烛光跳动,映亮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波澜——有对故人才干的审视与期待,有对汴州危局的深沉忧虑,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对长安风向的忌惮。
最终,他缓缓将信纸一角凑近跳跃的火焰。火舌倏然窜起,贪婪地吞噬墨迹,将那八个字化为灰烬,袅袅青烟散入夜色。
窗外,汴河水声不息,潺潺湲湲,千百年来一如既往,仿佛在低声吟唱着这座漕运枢纽城池深藏的、关乎财富、权力与生死的秘密。
而顾怀瑾手中那柄无形的“银刀”,已循着令牌上的指引,悄然探向了庞大肌体上的第一处“关节”。水下冰山,才露出一角。
三日后,汴州都督府的长史周延年陪着顾怀瑾“观政”。从人声鼎沸的码头货栈,到高墙森严的常平仓,再到弥漫着咸腥气息的盐所,周长史始终笑脸相陪,账册任凭翻阅,问答滴水不漏。顾怀瑾看在眼里,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——越是无懈可击,便越是暗藏玄机。陈默那枚令牌,与其说是钥匙,不如说是一道无声的考题。
转机出现在第五日黄昏。顾怀瑾婉拒了车马,只带一名陈默指派的、唤作“阿吉”的老实驿卒,信步走至汴河下游一处荒僻的旧渡口。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,几艘破旧的漕船歪在芦苇丛边,朽木的气息混着水腥气扑面而来。就在一处半塌的栈桥下,他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,正从一艘吃水极深的破船里,吃力地抬出几口缠着水草、满是淤泥的沉重大木箱。
箱子被撬开的瞬间,黯淡的天光下,猛地闪过一片晃眼的、沉甸甸的金色。
不是铜,是金。足色的、铸成标准十两一枚“汴州军资”马蹄金!
顾怀瑾脚步一顿,隐在岸边柳树后。阿吉倒吸一口凉气,腿肚子发软。那几个汉子显然也吓了一跳,但看顾怀瑾虽是文士打扮却气度不凡,身边只带一个吓傻的驿卒,惊惶稍定。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神闪烁,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短斧,却又瞥了一眼那几箱黄金,脸上挤出几分市侩的笑,上前一步,压低嗓子:
“这位……先生,路过?”
顾怀瑾面色沉静如水,目光扫过那些金锭,又落回汉子脸上:“这渡口废弃多年,水下倒藏着宝?”
疤脸汉子干笑两声:“嘿,先生说笑,这是……是早年沉在河里的旧物,兄弟们捞点辛苦钱。”
“旧物?”顾怀瑾走近两步,不顾阿吉在身后拼命扯他衣袖,俯身用指尖抹去一枚金锭边角的湿泥,露出清晰的铭文和年号。“天佑三年,汴州督造……这年号,是去岁新铸的军资金吧?去岁新铸的金锭,‘早年’沉在废渡口?”
疤脸汉子脸色骤变,周围几个汉子也目露凶光,缓缓围了上来。空气骤然凝结,阿吉吓得面如土色。
“先生,”疤脸汉子声音发狠,短斧出鞘半寸,“汴河上下,有些事看见了,不如当没看见。兄弟们捞点偏门,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这几箱东西,先生高抬贵手,兄弟们愿奉上……”他咬咬牙,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百两,给先生和这位小哥压惊。”
顾怀瑾却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洞悉的冷然。“一百两?怕是不够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如电,射向疤脸汉子,“你们从昨夜子时,潜水上工,至此时已近四个时辰。这箱上水草新鲜,淤泥附着不深,绝非沉没经年之物。此段河道近日无大雨,无急流,只能是上游不远,匆忙沉下。让我猜猜……是清晏门东三里,那个由废弃砖窑改建的私人码头?”
疤脸汉子如遭雷击,握斧的手猛地一抖,看向顾怀瑾的眼神已不是警惕,而是骇然。他怎知得如此清楚?!
“你们搬运时步伐沉滞,箱体触地声闷而实,一箱约莫……五百两?”顾怀瑾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,“这里五口箱,便是两千五百两黄金。按大周律,私匿、转移军资超百两者,斩立决,家产抄没,亲族流放。你们几条命,够斩几次?”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!”疤脸汉子冷汗涔涔而下,握斧的手青筋暴起,却不敢妄动。眼前这人气度太不寻常,那份从容,那份精准到可怕的推断,绝非寻常过路官员。
顾怀瑾不答,反而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令牌,指尖一弹,令牌在空中翻了个身,稳稳落在掌心,那个“漕”字在夕阳余晖下清晰无比。
“漕”字令牌一出,疤脸汉子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手中短斧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身后几个汉子更是“扑通”跪倒一片,磕头如捣蒜: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小的们只是拿钱干活,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谁的钱?”顾怀瑾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疤脸汉子浑身颤抖,伏在地上:“是……是码头的庞爷!庞四海!他让小的们昨夜子时,在砖窑码头接这五箱货,速沉到此渡口水下,说三日后自有人来取!别的……别的真不知道啊!金子我们一分没敢拿,都在这里了!”
庞四海?顾怀瑾脑中闪过周延年提供的汴州势力简图,此人是清晏门一带最大的帮会头目,兼管着好几个私人码头和货栈,据说手眼通天,与州府不少胥吏称兄道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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