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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汴河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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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给你们多少?”

“一……一人十两银子。”疤脸汉子声音发颤。

“十两银子,就敢赌上身家性命,转移两千五百两军资黄金?”顾怀瑾冷哼一声,“阿吉。”

“小……小的在!”阿吉魂不守舍地应道。

“速回驿馆,取我官服印信,然后直接去都督府,面见陈都督,就说……”顾怀瑾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众人和那几箱刺眼的黄金,一字一句道,“顾怀瑾在芦苇渡,偶遇‘沉金奇案’,事关军资,请都督速派可靠人手,前来封存查验,并缉拿相关人犯庞四海。记住,是‘面见’,亲自说与都督听。”

“是!是!”阿吉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
顾怀瑾这才缓缓走到那几口木箱旁,看着在暮色中依然散发着诱人而危险光芒的金锭,神情冷峻。五百两一箱,五箱两千五百两……这绝非普通贪墨或走私。如此巨额军资,出现在汴州,又被仓皇沉于废渡口,背后牵连的“关节”,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,还要要命。

夕阳终于沉入远山,河面泛起粼粼冷光。晚风穿过芦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低泣,又像是某种警告。顾怀瑾独立渡口,官袍未着,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。他知道,从发现这五百两黄金开始,他这把“银刀”,便已真正刺入了汴州这只“全羊”最深、最敏感、也最危险的“关节”之中。风暴,将至。

阿吉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暮色芦苇深处。渡口重归死寂,只有汴河水拍打朽木的呜咽,和那几个跪地汉子压抑的抽气声。黄金在黯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,像几口噬人的陷阱。

顾怀瑾不再看那黄金,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疤脸汉子。“庞四海,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却比河风更冷,“他常去何处?与州府何人往来最密?”

疤脸汉子抖如筛糠,牙齿咯咯作响:“庞爷……庞爷他常去‘千金醉’吃酒,也爱在‘流芳阁’听曲……州府里,周、周长史府上的管事,还有……还有司仓参军王大人府上的二公子,时常与他有往来,称兄道弟……”

周长史?顾怀瑾眼底微澜一闪。那始终笑脸相陪、滴水不漏的周延年?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昨夜子时接货,可曾看清交接之人样貌?除了让你们沉箱,庞四海还说了什么?”

“天太黑,码头又没灯……那人披着斗篷,帽檐压得低,看不清脸,但……但身形不高,有点佝偻,说话声音尖细,像……像宫里出来的公公!”疤脸汉子努力回忆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!庞爷塞银子时嘀咕了一句,说‘这烫手山芋早点沉了好,省得沾上晦气,家里那新娶的娘子都还没捂热乎,别给搅了’……”

新娶的娘子?顾怀瑾心念电转。庞四海年过四旬,汴州城里其好色贪鲜的名声隐约有所耳闻,这新娘子……

“他那新妇,是哪家女子?何时过门?”

“是……是城西永宁坊绸缎庄苏掌柜的独女,叫……叫苏晚棠。听说是庞爷强纳的,就前几日刚用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去,连宴都没摆一桌。苏掌柜不肯,可庞爷捏着他赊欠印子钱的借据……那苏家娘子,过门当夜就悬了梁,幸好被丫鬟发现救下了,如今锁在后院小楼里,怕是……”疤脸汉子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不忍。

苏晚棠。独守空房,以死明志的新娘子。

顾怀瑾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。这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针,刺入这黄金迷局的边缘。强纳民女,逼人悬梁,与这沉河的军资黄金,看似两桩事,或许……根系同源。

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,都督府的人马到了。为首的是陈默麾下一名姓张的果毅都尉,带着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士。张都尉验过顾怀瑾的令牌和口信,二话不说,立刻命人封存金箱,押走面如死灰的疤脸汉子一行。

“顾司马,”张都尉抱拳,低声道,“都督已在府中等候。此地之事,都督有令,暂不外传,一切待司马回府商议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都督还说……水浑鱼惊,司马务必谨慎,已安排人手护卫驿馆。”

顾怀瑾点头,目光最后掠过那几箱被军士抬起、裹上黑布的金箱,又望向汴州城方向。万家灯火渐次亮起,其中某处深宅后院,一座锁着的小楼里,那个叫苏晚棠的女子,是否正对着一盏孤灯,听着更漏,熬着无尽的长夜?她的绝望,是这黄金案旁一支无声的、染血的注脚。

他转身,随军士离开渡口。身后,芦苇在夜风中起伏,如黑色的波涛,吞没了方才的惊心动魄。而“苏晚棠”这个名字,连同那五百两一箱的黄金,已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。

这“全羊”不仅关乎钱、权、漕运,还缠进了一个女子的生死与屈辱。他这把“银刀”,要解的“关节”,似乎又多了一重——一处关乎良知与律法的、柔软的、却同样致命的“关节”。

回到驿馆,房间灯火通明。陈默竟已等在里面,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夜色,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。

“你动作很快。”陈默声音低沉,“比我想的还快。”

“撞上了。”顾怀瑾简单道,将渡口所见和庞四海、苏晚棠之事扼要说明。

陈默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庞四海,不过一条泥鳅。苏晚棠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本督知道此事,曾派长史过问,庞四海拿出婚书借据,苏掌柜也改口称自愿……清官难断家务事。”

“家务事?”顾怀瑾抬眼,目光锐利,“逼娶抵债,逼人悬梁,这是‘事’?若此事背后,牵涉的不仅是强娶民女,而是以此为挟,控制其父苏掌柜的绸缎庄,利用其货栈渠道,行那夹带私运、甚至转运军资之事呢?”

陈默霍然转身,眼中精光暴射:“你有何凭据?”

“尚无实据,唯有推断。”顾怀瑾走到案前,手指蘸了冷茶,在桌上画出几道线,“黄金、庞四海、周长史管事、司仓参军之子、被强纳的绸缎庄之女、其父的货栈……这些点,看似散落,若用一条‘利’字串联呢?苏家绸缎庄在汴州有大小三处货栈,两处临河,查验一向宽松。若有人利用其渠道,夹带私盐、铁器,甚至……熔铸后便于转运的黄金,是否比在官方码头更不易察觉?苏掌柜受制于人,其女又陷于庞府,岂敢不从?这或许,才是庞四海强纳苏晚棠的真正目的——不是贪色,而是控其家业,为其所用!”

陈默踱步,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墙上,晃动如巨兽。“苏晚棠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个名字,“或是此案一个极脆弱的缺口,也是……一条人命。”他看向顾怀瑾,“你待如何?”

顾怀瑾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那里是庞府的方向。“黄金案需查,苏晚棠也需救。或许,可从此处着手——若能接触苏晚棠,或能从其口中得知庞四海隐秘,或至少,拿到其父被胁迫的证据。此事不宜官府明面强闯,打草惊蛇。”

陈默沉吟:“庞府守备虽非铁桶,但后院女眷居所,外人难入。况且,苏晚棠被锁小楼,恐难接近。”

顾怀瑾目光落在桌上那枚“漕”字令牌上。“或许,不必强入。都督可记得,三日后,庞四海会派人去废渡口‘取货’?”

陈默眼神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将计就计,敲山震虎,或可制造混乱,创造接触之机。前提是……”顾怀瑾缓缓道,“需有一人,能于庞府内外便宜行事,且不易惹疑。”

两人目光相对,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计较。窗外,汴州城的夜色更浓了,不知多少秘密与算计,在这金粉繁华之下暗自涌动。而“苏晚棠”这个名字,不再只是一个悲惨的注脚,她或许,将成为搅动这潭深水的第一颗石子,或是……撕开黑暗的第一线微光。

三日后,废渡口“取货”的计划,在张都尉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无声收网。来“提货”的,果然是庞四海最得力的心腹,当场人赃并获,连同前几日被羁押的疤脸汉子等人,一道成了撬开庞四海嘴的铁证。雷霆手段之下,汴州城表面如常,暗地却已波澜骤起。庞府被甲士团团围住,庞四海本人被“请”入都督府“协助调查”,其名下码头、货栈、赌坊一律查封。陈默以“私匿巨额来历不明财物,疑涉漕运弊案”为由,快刀斩乱麻,将此事死死按在“经济罪”的范畴,未立刻牵扯军资,以免打草惊蛇,震动过大。

然而,对后院的苏晚棠,陈默却犯了难。强闯民宅内眷居所,于礼法不合,易授人以柄。庞四海虽倒,其党羽、背后可能的关系网犹在,若以此为由攻讦,反生枝节。

就在此时,顾怀瑾于庞府查封的账册中,发现一处不起眼的记录:每月初三,都有一笔固定款项,送至“城南崔家庄,崔三姑处”,备注仅为“香火”二字,数额不大不小,恰好二十两纹银。而今日,正是初三。

“崔家庄?崔三姑?”陈默皱眉,召来熟知本地情形的老吏询问。

老吏捻须回忆:“回都督,崔家庄在汴州城南二十里,算不上富庶。这崔三姑……似是庄里一个寡居的妇人,早年据说在城里大户人家帮过佣,后来不知怎的回了庄,平日里深居简出,偶尔替人接生、看看小病,也会些收惊、安神的土法,乡人称为‘三姑婆’。庞四海这等人物,每月给她送香火钱?蹊跷。”

顾怀瑾沉吟:“接生、看病、收惊……可出入内宅,接触女眷。庞四海强纳苏晚棠,苏氏悬梁未遂,此事汴州恐有风闻。若庞四海欲安抚或控制苏晚棠,寻一位能出入后宅、懂些医理巫祝的妇人,暗中‘照看’或‘劝说’,最为便宜。这崔三姑,或许便是他安在苏晚棠身边的一颗棋子,或是……一条通道。”

陈默眼中精光一闪:“怀瑾是说,通过这崔三姑,接触苏晚棠?”

“或许不止接触。”顾怀瑾道,“若崔三姑只是庞四海的眼线,则需谨慎,以免惊动。但若……她另有所图,或可与苏晚棠同病相怜?”他顿了顿,“账册记录是‘香火钱’,而非‘酬劳’。且每月固定,似有供奉之意。庞四海绝非虔诚信徒,此中必有隐情。我欲亲往崔家庄一行,会会这位三姑婆。”

陈默点头:“如此甚好。庞四海入府,其党羽必如热锅蚂蚁,或有人欲灭口,或有人欲串供。你此时出城,反不易引人注目。我让张都尉派两名得力好手,扮作随从护你左右。”

当日午后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汴州南门。顾怀瑾一身寻常文士衫,只带了陈默指派的两人,一人是精于侦缉的副尉赵虎,另一人则是机敏善言的年轻侍卫孙小乙。二十里路不算远,但道路渐偏,两旁庄稼稀落,村庄零散,与汴州城附近的繁华判若两地。

崔家庄比想象中更凋敝。土墙茅舍,鸡犬相闻,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衣衫破旧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马车。按老吏所指,崔三姑住在庄子最西头,独门独户一个小院,篱笆围就,三间土坯房,倒也收拾得干净。

扣响柴扉,半晌,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探出头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木簪绾着,面容清癯,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正是崔三姑。

“几位郎君,寻谁?”她声音不高,带着乡音。

顾怀瑾拱手,依事先商议的说法道:“打扰三姑婆。在下姓顾,从城里来。家中娘子新孕,胎象不稳,夜梦惊悸,听闻三姑婆擅长安神收惊,特来相请,望婆婆移步,劳金必厚。”

崔三姑目光在顾怀瑾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他身后作仆人打扮的赵虎、孙小乙,缓缓道:“老身年迈,已久不出庄问事。且庄户人家粗浅法子,恐入不得贵家眼。郎君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说罢便要掩门。

顾怀瑾踏前一步,声音压低,却清晰道:“非只为安胎。娘子心结深重,郁结难舒,寻常医者束手。听闻三姑婆曾解人忧烦,救苦救难,尤善开解……”他目光直视崔三姑,“深宅之内,有口难言之苦。”

崔三姑掩门的手顿住了。她重新打量顾怀瑾,那平静的眼底似有微澜掠过。“深宅之内……”她重复了一句,语气莫测,“郎君从何处听闻老身能解此等烦忧?”

“汴水汤汤,自有回响。”顾怀瑾不答,反而从袖中取出一物,正是那枚“漕”字象牙令牌,却不完全露出,只让崔三姑看清那个“漕”字一角,便即收回。“烦请婆婆行个方便,指点迷津。或可解一人之困,亦可……消弭无声之祸。”

崔三姑看到那令牌一角,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。她沉默良久,侧身让开:“既是急症,便进来喝口粗茶,细说吧。只是老身陋室,莫要嫌弃。”

院内果然简朴,却植有几株草药,晾晒着些草根花叶。堂屋昏暗,供奉着一尊模糊的木雕神像,香炉里有积灰,看来并非日日虔诚上香。

崔三姑斟了茶水,顾怀瑾使个眼色,赵虎与孙小乙便守在院门内外。屋内只剩两人对坐。

“郎君非为求医。”崔三姑开门见山,声音很低,“是为了庞府里那位……新娘子?”

顾怀瑾心下一凛,面色不改:“婆婆明鉴。”

崔三姑叹了口气,望向那尊神像,眼神悠远:“每月初三,庞府管家会送二十两银子来,说是庞爷捐的香火钱,求家宅安宁。老身收了三年了。”她苦笑一下,“起初以为是庞四海作恶多端,求个心安。后来才知,他求的,是让老身‘看住’那些被他强占、强纳、又性子刚烈的女子,莫让她们寻了短见,坏了他‘喜事’的名头,或是……死在他府里,惹上官非。”

顾怀瑾握杯的手一紧:“苏晚棠她……”

“那是个好孩子。”崔三姑语气带了痛惜,“苏掌柜的独女,性子柔,骨子里却烈。被抬进庞府当晚就悬了梁,幸好那绳结老旧,她又体弱力虚,摔了下来,只是昏死。庞四海怕了,又贪她颜色,便锁在后院小楼,让婆子看守,又让老身每月去两次,送些安神的汤药,实则是替他‘劝说’,让她认命。”她摇摇头,“老身每次去,那孩子不言不语,只是望着窗外,眼神空得让人心慌。药,她倒是喝,可人一天天瘦下去,像盏熬干油的灯。”

“婆婆如何劝说?”

“劝说?”崔三姑冷笑一声,那平静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的悲愤,“老身只对她说,‘姑娘,留着命,才能看见恶人的下场。死了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’”

顾怀瑾肃然:“婆婆高义。今日庞四海已下狱,其府被查。苏晚棠可有机会脱身?”

崔三姑眼中却无喜色,反而忧色更浓:“庞四海倒了,可他背后的人呢?老身虽在乡下,也知庞四海能在汴州横行,不止靠他那些打手。他每月孝敬各处的银子,可不只老身这二十两香火钱。苏姑娘就算出了庞府,苏掌柜欠的印子钱债主可不止庞四海一个,那些与庞四海勾结的官面上的人,能放过他们父女?更何况……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老身最后一次去庞府,是五日前。离开时,无意中听见看守婆子嘀咕,说庞爷前几日心神不宁,好像是在为什么‘庄里的货’烦心,还说什么‘南边催得急’,‘那批硬货得尽快脱手,别像上次那几箱黄的,差点砸手里’。”

顾怀瑾心脏猛地一跳:“‘庄里的货’?‘几箱黄的’?婆婆可知具体指什么?在哪个庄?”

崔三姑摇头:“婆子嘴碎,但也知轻重,没敢多说。只隐约提到什么‘崔家庄东头老窑’、‘夜里运货’、‘南边来的客商’。”

崔家庄东头老窑!

顾怀瑾与门外警戒的赵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赵虎微微点头,示意记下。

“多谢婆婆坦言。”顾怀瑾起身,深施一礼,“苏姑娘之事,在下会尽力周旋。只是眼下,还需婆婆相助。”

“郎君但说。”

“在下需确认苏姑娘安危,最好能设法一见,让她知晓外间情形,暂安其心。此外,”顾怀瑾目光炯炯,“那‘老窑’所在,婆婆能否指点?”

崔三姑沉吟片刻,下定决心般:“见苏姑娘……庞府虽被围,但后院看守未必全换。老身平日送药,走的是西角门,由一个姓钱的婆子接应。那钱婆子贪杯,每逢西街市集日午后,必偷空去吃酒,约莫一个时辰。今日正是市集日。老身可借送药之名,让这位小哥……”她看了眼孙小乙,“扮作老身侄孙,提药箱,伺机传递消息。但能否见到苏姑娘,要看机缘。”

“至于老窑,”她走到窗边,指向庄子东面一片稀疏林子,“就在那片林子后面,早年间是个砖窑,废弃几十年了,平常没人去。但这两三个月,偶尔夜里能听见车马声,庄里人都说闹鬼,不敢近前。”

顾怀瑾记下,再次道谢,留下足额诊金——自然被崔三姑坚决推回大半,只收了象征性的几文钱。

离开崔家小院,日头已西斜。

“赵兄,你速回城,将‘崔家庄东头老窑’之事密报都督,请立即派人暗中监视,切勿打草惊蛇。小乙随我去庞府西角门,依计行事。”顾怀瑾快速吩咐。

赵虎领命,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
顾怀瑾与孙小乙则绕道前往庞府。路上,顾怀瑾对孙小乙细细叮嘱,又将一枚刻有简单“安”字、并无特征的普通玉佩交给小乙:“若有机会,将此物交予苏姑娘,只说‘曙光在前,珍重待时’,她自会明白。”

庞府果然已被军士把守,但主要封堵正门及库房、账房等重要处所,后院一带仍有原有仆役走动,只是人心惶惶。西角门僻静,果然只有一个眼皮浮肿、酒气未散的钱婆子歪在门房里打盹。

崔三姑上前,递上几枚铜钱和一小壶酒,陪着笑脸:“钱妈妈,老身来给苏姑娘送安神汤。这是我乡下侄孙,帮忙提箱子。”

钱婆子眯着眼瞅了瞅低眉顺眼的孙小乙,又掂了掂铜钱,闻了闻酒香,嘟囔道:“三姑婆倒是准时……进去吧,快些,如今府里乱得很,莫让人瞧见生面孔啰嗦。”说罢,开了角门小缝。

孙小乙提着药箱,低头跟在崔三姑身后,顺利潜入。顾怀瑾则在不远处茶摊等候,目光锁定那扇角门,心中默计时辰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茶续了三回,日影又斜了几分。顾怀瑾面上平静,袖中手指却微微蜷起。

就在他几乎要起身时,西角门轻轻开了,孙小乙闪身出来,快步走到茶摊,低声道:“大人,成了!见到了苏姑娘!她虽虚弱,但神志清醒。我将玉佩和话都带到了。她起初惊疑,后来落泪,让我转告‘多谢义士,苏晚棠苟活至今,只等天日重开。庞贼书房卧榻下第三块地砖有夹层,或有所藏。’”

顾怀瑾精神一振:“她可好?有人察觉否?”

“无人察觉。苏姑娘很谨慎,只说了这一句。崔婆婆在旁把风。看情形,庞府后院眼下确实有些乱,无人细查。”

“好。”顾怀瑾起身,放下茶钱,“速回驿馆。”

苏晚棠不仅活着,还提供了如此关键的线索!卧榻下第三块地砖的夹层——庞四海老奸巨猾,书房重地,卧榻之下,必是极其隐秘紧要之物!

而崔家庄东头的老窑,废弃砖窑,夜里车马声,南边客商……这一切,似乎与那沉河的“几箱黄的”,与庞四海焦虑的“硬货”,隐隐勾连起来。

黄金案,苏晚棠,崔三姑,老窑……看似散落的碎片,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更庞大、更骇人的图景。顾怀瑾感到,自己正沿着一条幽深的地道,一步步走向汴州繁华表象下,最黑暗的核心。

暮色四合,汴州城华灯初上。顾怀瑾的马车驶入城门,汇入人流。而城南二十里外,崔家庄东头的荒林里,那座废弃的老窑,在渐浓的夜色中,如同沉默的巨兽,等待着被揭开秘密的那一刻。

回到驿馆,顾怀瑾尚未坐定,陈默已闻讯而来,面色沉凝如水。听得崔家庄老窑的线索与苏晚棠的密报,他眼中寒光一闪,当即唤来张都尉,低声吩咐:“你亲带一队绝对可靠的好手,扮作行商或樵夫,潜至崔家庄东头老窑附近隐蔽监视,切勿靠近,更不可打草惊蛇。若有任何异动,尤其是夜间车马进出,速来回报。另,着人盯紧汴州各门,特别是南门,留意有无形迹可疑的南边客商车队。”张都尉领命,悄无声息退下布置。

“至于庞府书房……”陈默踱步,指节轻叩桌面,“此时府邸查封,庞四海下狱,其党羽必如惊弓之鸟。那卧榻下的秘密,恐已有人觊觎,甚至可能转移。我们必须尽快动手,迟则生变。”

顾怀瑾颔首:“然则,若公然搜查,恐惊动幕后之人。不如……”他略一沉吟,“以核对查封财物、清点庞府产业之名,派稳妥之人进入书房,暗中查探。庞四海入狱,其心腹管家、账房等关键人物亦在羁押,府中余者,不足为虑。”

“此计可行。”陈默道,“此事须万分隐秘。赵虎精细,让他带两个生面孔、手脚利索的弟兄,持我手令,明日一早即去。名义是清点书房藏书、字画等雅物,掩人耳目。”

计议已定,陈默又道:“苏晚棠处,既已通消息,便需加意保护,以防狗急跳墙。我会增派可靠女卒,以看守之名,行护卫之实,将她迁至更稳妥处。至于其父苏掌柜……”他冷哼一声,“本督已派人‘请’他来问话。若他聪明,便该知道,此时唯有吐实,方有一线生机。”

是夜,都督府书房灯火长明。顾怀瑾与陈默对坐,梳理连日所得。黄金、老窑、南边客商、庞四海的货运网络、可能涉及的军资与“硬货”……线索渐多,却仍如雾里看花,难窥全豹。

“这庞四海,绝非首脑,至多一马前卒,甚或一枚棋子。”陈默沉声道,“其每月孝敬名单,周延年府上管事、司仓参军之子赫然在列,然此二人官职不高,恐怕也非真正能只手遮天者。背后之人,藏得更深。”

顾怀瑾指尖蘸了茶水,在桌上缓缓写下“漕”、“盐”、“铁”、“军”四字,又以水线勾连:“汴州乃漕运咽喉,南粮北运,北盐南销,乃至诸道物产,皆经此流转。庞四海掌控码头货栈,若行夹带走私,获利何止巨万。然其与周长史、司仓参军等人勾连,所图恐非区区商利。前有沉河之军资金,今有老窑未知之‘硬货’,南边客商催逼甚急……这背后,怕是有一条贯通南北、勾连军商的暗线。”

陈默面色愈发凝重:“若真如此,牵涉必广。动之,恐伤国本;不动,遗祸无穷。怀瑾,你我此番,怕是捅了个马蜂窝。”

“马蜂既已惊动,不除之,必被蛰伤。”顾怀瑾声音平静,却斩钉截铁,“如今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关键在二:其一,老窑究竟藏有何物?其二,庞四海卧榻下的秘密,能否指向真正主谋。”

正议间,忽有亲兵急促叩门而入,低声禀报:“都督,庞府管家在狱中……暴毙了。”

“什么?”陈默霍然起身,“何时?如何暴毙?”

“就在半个时辰前。送晚饭的狱卒发现其倒地抽搐,口吐白沫,片刻即死。仵作初验,疑似中毒,毒物混在晚间的菜粥中。同监其他人无恙,独他一份有毒。”

灭口!动作好快!

顾怀瑾与陈默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寒意。庞四海入狱不过两三日,其心腹管家便被灭口,可见对方势力已渗透至州府狱中,且反应迅捷狠辣。

“可曾查到送饭之人?经手者?”陈默急问。

“正在严查,但……粥食是大厨房统一制备,分发各监。蹊跷在于,只有庞管家那份有毒。下毒者,必是能精准识别其饭食之人,且就在狱中或能接触分饭流程。”亲兵答道。

线索,又断了一条。然则,对方越是急于灭口,越是证明庞四海及其管家知晓核心秘密。这反而让顾怀瑾更加确信,他们寻找的方向没错。

“加强戒备,庞四海本人必须活着!”陈默厉声下令,“加派三班人手,饮食饮水皆由你亲自信任之人负责,试毒后再送!再调一队人,暗中保护苏晚棠父女,绝不可有失!”

亲兵领命而去。书房内气氛凝重。

“对方已动杀招。”顾怀瑾缓缓道,“我们须更快。赵虎那边,须得催促。另外,崔家庄那边,张都尉可有消息传回?”

话音未落,又一名侍卫匆匆入内,却是随赵虎前往庞府书房的其中一人,名唤石勇。他面色有些怪异,抱拳道:“都督,顾大人,赵副尉遣小的先回禀报。庞府书房已仔细搜查,卧榻之下第三块地砖确有空响,启开后,发现一尺见方的夹层。”

陈默与顾怀瑾精神一振:“内有何物?”

石勇表情更古怪了:“夹层内别无他物,只有一本……账册。但非金银往来账,而是一本……族谱,还有几封泛黄的家书。”

“族谱?家书?”陈默愕然。

“正是。族谱封面题《河内陈氏宗谱》,家书落款,则是……‘兄伯年手书’。”石勇答道。

河内陈氏?伯年?

顾怀瑾心念电转,看向陈默。陈默亦是皱眉:“河内陈氏……本督祖籍亦在河内,倒是同乡。这‘伯年’……似是表字。庞四海一介泼皮出身,何来这般族谱家书?且藏得如此隐秘?”

“族谱与家书现在何处?”顾怀瑾问。

“赵副尉恐有蹊跷,已将原物秘密携回,此刻应已在途中。他让小的先来禀报,并说……”石勇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那几封家书,内容看似寻常家事问候,但提及几个子侄辈时,称呼有些混乱,且有数处笔墨深浅不一,赵副尉疑心其中藏有密语,但一时未能破解。”

密语家书?隐秘收藏的族谱?这庞四海身上,究竟还藏着什么身份?

“河内陈氏……陈伯年……”顾怀瑾低声咀嚼这个名字,脑中忽有灵光闪过,看向陈默,“都督可记得,前岁病故的户部侍郎,名讳为何?”

陈默一愣,旋即瞳孔微缩:“陈伯年!正是前岁冬,因‘急症’逝于任上的户部侍郎陈伯年!他是河内人!”他猛地站起,“难道庞四海与陈伯年有亲?可陈侍郎风评清正,何以……”

“风评清正,未必表里如一。抑或,族亲之中,另有隐秘。”顾怀瑾思路渐明,“速查陈伯年族亲关系,尤其是……可有早年失散、或名声不佳、不入宗谱的兄弟子侄?庞四海原名为何?可曾改换姓名?”

陈默即刻唤来书吏,命其调阅吏部存档及过往卷宗。等待间隙,顾怀瑾沉吟道:“若庞四海真与陈侍郎有亲,哪怕是不愿示人的亲眷,许多事便解释得通了——他何以能在汴州迅速坐大,与州府官吏往来密切;何以走私夹带,似有恃无恐;甚至,其手中流转的‘硬货’、军资,是否与陈伯年生前职权有所勾连?陈伯年曾任过户部度支司郎中,掌管部分军需度支……”

一条模糊却惊人的脉络,似乎正隐隐浮现。庞四海可能并非简单的市井恶霸,他背后,或许牵连着一位已故高官,以及一张可能深入朝堂的暗网。

此时,赵虎也带着那本族谱和几封家书匆匆赶回。族谱确系河内陈氏一支,庞四海的名字并未直接其上,但在某一页边缘,有极小字迹的批注:“四房海娃,出继庞姓,讳四海。”而家书落款“伯年”,内容果然是寻常问候,但提及“漕运事繁,吾弟当谨慎”、“南边风景虽好,然湿气重,需保重”、“侄儿学业不可荒废,尤需敦促其《货殖列传》、《盐铁论》等篇”等语,在“漕运”、“南边”、“货殖”、“盐铁”等词处,墨迹似有不易察觉的加深。

“密语……”顾怀瑾与陈默仔细检视,又命人取来陈伯年以往奏疏、公文笔迹对比,基本可确定出自同一人。

“陈伯年,庞四海之兄……”陈默放下家书,神色无比严峻,“一位是朝中三品大员,户部侍郎;一个是地方恶霸,走私嫌犯。兄弟二人,一明一暗,利用职权与地方势力,勾结经营,其图谋恐非小可。陈伯年虽死,其网络未必瓦解,或许……已由他人接手。庞四海,可能就是其中关键一环。”

顾怀瑾接口:“而那‘南边客商’、‘崔家庄老窑’的‘硬货’,或许正是他们这条暗线目前急于处置的货物!陈伯年一死,网络可能出现不稳,庞四海被捕,更令他们惊惶,急于处理存货,切断线索。”

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,但核心证据仍然缺失——老窑里到底是什么?与沉河的军资黄金是何关系?陈伯年死后,这条暗线的现任掌控者又是谁?

“报——”张都尉派回的斥候疾步闯入,带来崔家庄的最新消息:“都督,顾大人!老窑有动静!入夜后,有两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悄悄驶入老窑所在的林子,约莫十余人,皆作劲装打扮,正在从窑内向外搬运木箱,箱体沉重,搬运者步履吃力。看情形,似是要连夜转移!”

陈默与顾怀瑾同时站起。

“终于动了!”陈默眼中厉色一闪,“张都尉何在?”

“张都尉已带人暗中合围,只等都督号令!”

“好!”陈默当机立断,“点齐人马,本督亲去!怀瑾,你坐镇此处,与赵虎一起,继续破解家书密语,并详查陈伯年、庞四海所有关联人事,尤其是与‘南边’的关联!”

“都督小心!”顾怀瑾知此时非谦让之时,城中亦需人坐镇,协调各方,深挖线索。

陈默披甲持刀,快步而出,身影迅即没入夜色。顾怀瑾立于廊下,望着漆黑天幕,心中波澜起伏。崔家庄老窑,今夜或将揭开黄金案的一角真相,甚至可能牵扯出更惊人的隐秘。而庞四海与陈伯年的关系,则如一道暗门,通往更幽深恐怖的权钱网络。

他转身回房,重新摊开那几封看似寻常的家书,就着灯火,细细审视每一个字,每一处笔墨的细微差异。夜还很长,汴州城上空,乌云密布,雷声隐隐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崔家庄的荒野老窑边,在陈年往事的迷雾中,在纵横交错的利益网里,悄然酝酿。而那个躺在庞府小楼里、名叫苏晚棠的女子,以及她父亲苏掌柜的命运,也如同风中之烛,系于今夜的结果,系于这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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