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凤鸣惊澜(2/2)
顾怀瑾颔首:“她处理那小乞丐之事,果断而不失仁厚,既全了名声,又未过分张扬。小小年纪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只是不知,她此行真正的目的为何。圣旨令我们‘暗中观其行止’,今日这‘行止’,算是‘仁’,接下来,不知会看到什么。”
沈知意入住澄园后,深居简出。除了按制接受汴州官员女眷的拜见,便是偶尔在园中赏景,或由陈默夫人陪同,乘车游览汴州几处名胜,如大相国寺、汴河虹桥等。每次出行,仪仗周全,却绝不铺张,言行举止,无可挑剔。
然而,顾怀瑾奉命“暗中观察”,却从一些极细微处,察觉出些许不同。
其一,沈知意对漕运事务,似乎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。在接见几位负责漕运的官员家眷时,她会“不经意”地问及漕粮损耗、漕丁待遇、沿途关卡等细节,问题看似出自闺阁女子对民生好奇,角度却颇为精准。甚至有一次,陈默夫人在闲谈中提及今春漕船过闸的些许延误,沈知意随口接道:“可是因清晏闸口去年秋修时,更换了新型绞盘,漕工尚未熟练之故?”此等细节,连陈默夫人都不甚了了,她却随口道出。
其二,她身边那个懂医的妇人,名为“容嬷嬷”,不仅为那小乞丐的母亲诊病送药,后来更在澄园设了简易的“施药点”,专为城中贫苦无依的妇孺看些小病,赠送成药,分文不取。此事在汴州平民中渐渐传开,沈小姐“菩萨心肠”的名声悄然流传。而顾怀瑾派去的人回报,那容嬷嬷医术颇为精湛,所用药物也甚为考究,绝非普通府邸供养得起的医婆。
其三,沈知意似乎对汴州地方志、风物志颇感兴趣,向陈默借阅了不少相关书籍,还问起汴州近年是否有特别的人物或事件。陈默自然不敢提及黄金案、军弩案,只泛泛而谈。沈知意听罢,也只是轻轻颔首,未再多问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近乎完美。可顾怀瑾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。这位沈小姐,太“稳”了,稳得不似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。她的每一分表现,似乎都经过精心计算,既能彰显镇国公府嫡女应有的教养与仁善,又丝毫不逾矩,不涉入任何可能的纷争。
直到五日后,一个消息传来:沈知意以“体察民情”为由,提出要亲自去汴河码头,看看漕船装卸,并与几位老漕工说说话。而且,她特意提出,要去“清晏门码头”。
清晏门码头!正是庞四海曾经掌控的核心码头之一,也是此前“修缮厘金”案、苏家货栈所在的码头!
陈默接到禀报,眉头紧锁。“她要去清晏门码头?是巧合,还是有意?”
“恐怕是有意。”顾怀瑾沉吟,“她已知漕运细节,又问及汴州人事,如今点名要去庞四海曾掌控的码头……圣旨让我们‘观其行止’,她此行,或许正是要‘行’给我们看,‘止’于何处,则未可知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她可能知晓庞四海之事,甚至……与此有关?此行或是试探,或是……灭口?”陈默声音发沉。
“眼下难以断定。”顾怀瑾摇头,“但她既提出,我们无法拒绝。唯有加强防备,静观其变。她要看,便让她看。或许,她也能看到我们想让她看到的。”
翌日,沈知意轻车简从,只带了数名贴身侍卫、侍女及那位容嬷嬷,乘车至清晏门码头。陈默与顾怀瑾陪同在侧。
码头上依旧繁忙,漕船如梭,号子震天。庞四海倒台后,此处已由官府暂管,秩序井然了许多。沈知意头戴帷帽,白纱垂至胸前,遮住面容,在陈默等人的引导下,沿着码头缓行。她看得很仔细,看漕工扛粮上船,看税吏登记货单,看船只往来调度,偶尔会问上一两个问题,皆切中要害。
行至一处稍僻静的货栈前,沈知意停下脚步。这里,正是原先苏家绸缎庄租用的货栈之一,也是苏掌柜被胁迫用于夹带私货的地方。
“此处货栈,似乎颇为冷清?”沈知意望着略显空旷的栈台,轻声问道。
陈默心中一凛,面色如常答道:“回小姐,此间货栈原先的商户因故退租,新的商户尚未入驻,故而略显空置。”
“因故退租?”沈知意重复了一句,白纱下的目光似乎投向货栈深处,“是何缘故?”
顾怀瑾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:“原是城中一家绸缎庄租用,后东家经营不善,欠下债务,铺面盘出,便退了此间货栈。商事浮沉,亦是常情。”
沈知意微微颔首,未再追问,转身继续前行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然而,就在她转身之际,一阵河风忽起,吹动了她面前垂下的白纱。虽然她迅速抬手轻掩,但顾怀瑾就在她侧后方不远,电光石火间,他瞥见了白纱扬起下,少女的半边脸颊,以及……她那瞬间投向货栈某个角落的眼神。
那眼神,绝非寻常好奇或随意一瞥。那是一种极其锐利、专注、甚至带着一丝冰冷审视意味的眼神,与她平日里展现的沉静温和截然不同!虽然只是一瞬,随即白纱落下,一切恢复如常,但顾怀瑾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。
那眼神,像在寻找什么,确认什么。
她在找什么?确认什么?这处与庞四海、苏家牵连甚深的货栈,难道藏着什么她需要确认的东西?
顾怀瑾不动声色,心中却已掀起惊涛。这位沈小姐,果然不似表面那般简单。她的南巡,绝非“观风问俗”那么简单。圣旨所谓“暗中观其行止”,或许,圣上早已对她、对镇国公府,有所疑虑。
而沈知意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刹那的失态已被顾怀瑾窥见。她继续前行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,甚至与一位坐在栈桥边歇息的老漕工闲聊了几句,问了问漕工的生活、漕运的艰险,还让容嬷嬷给了老漕工一包治疗风湿的药膏。
一切看起来,依旧是一位仁慈聪慧的贵族小姐在体恤民情。
然而,顾怀瑾知道,平静的河面下,暗流已开始加速旋转。沈知意的目光,像一把钥匙,已经触动了汴州迷局中某个隐秘的开关。她看到了什么?又想找到什么?
而自己与陈默,在“观察”她的同时,是否也早已落入了某种更庞大的、来自京城最高处的注视之中?
回程的马车上,沈知意摘下帷帽,露出那张绝美却无甚表情的脸。容嬷嬷递上一杯温茶,低声道:“小姐,今日可有所获?”
沈知意接过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,沉默良久,才轻轻吐出两个字:
“不够。”
“那陈默与那顾怀瑾,应对得滴水不漏。货栈之事,他们早有准备。”容嬷嬷道。
“正因如此,才更可疑。”沈知意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,“庞四海倒得太快,太干净。那批‘山货’(军弩)在崔家庄被截,虽焚毁大半,但终究露了痕迹。陈默密奏入京,虽经王相国之手,但爷爷(镇国公)在宫中岂能无人?陛下令我南巡,名为观风,实为监察,亦是试探。陈默与顾怀瑾,是陛下的人,他们在查,而且……恐怕已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“那今日货栈……”容嬷嬷欲言又止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沈知意声音渐冷,“货栈第三根楹柱下方,靠水的那一面,有我们府里暗卫独有的‘蜂鸟’标记,虽然被刻意刮损过,但痕迹犹在。那是三叔(镇国公第三子,负责部分家族隐秘事务)手下‘灰雀’联络点的记号。庞四海果然与三叔有牵连。而且,标记是新的,不超过两个月。”
容嬷嬷倒吸一口凉气:“三爷他……竟真动用家中的暗线做这等事?还留下如此要命的痕迹!”
“三叔性子急躁,好大喜功,被岭南那些人许以重利,拉着做这杀头的买卖,不足为奇。”沈知意放下茶杯,眼底一片冰寒,“只是他愚蠢,尾巴也没收拾干净。如今陈默和顾怀瑾盯上了这里,这标记迟早会被发现。一旦被他们顺藤摸瓜……”
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容嬷嬷急道,“是否要派人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沈知意打断她,“陛下让我来,就是看着的。我们若轻举妄动,反而坐实。标记必须处理掉,但不能由我们的人直接动手。你去找那个‘阿吉’,就是上次给我们递庞四海账簿抄本的那个驿卒。他贪财,且熟悉码头。让他去做,做得自然些,像是顽童或乞丐无意破坏。”
“是。”容嬷嬷应下,又忧虑道,“可是小姐,就算处理了标记,陈默和顾怀瑾那边,似乎已怀疑到军械案与……府上有关。他们若继续深挖,找到更多证据……”
“所以,他们的调查,必须停下来。”沈知意转过头,望向都督府的方向,目光幽深,“至少,在爷爷和父亲做出决断,彻底清理掉三叔留下的烂摊子之前,必须停下来。而让他们停下来的最好办法……”
她顿了顿,缓缓道:“不是销毁证据,而是给他们一个更大的、更迫在眉睫的麻烦,或者……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?”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马车驶入澄园,停在垂花门前。她扶着侍女的手下车,站在阶前,仰头望了望汴州初夏清澈高远的天空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
“容嬷嬷,你觉得顾怀瑾此人如何?”
容嬷嬷一愣,斟酌道:“前科探花,才学是有的。江南盐案能全身而退,心性手段也不缺。此番来汴州,与陈默配合,迅雷不及掩耳拿下庞四海,揪出军弩案,可见其能。观其言行,沉稳有度,心思缜密,非易与之辈。只是……似乎过于冷清了些,不像是热衷权势之人。”
“不热衷权势……”沈知意轻声重复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或许,这才是最麻烦的。不慕权势者,往往更难动摇,更不易掌控。不过……”
她迈步走上台阶,裙裾微动,声音飘散在风里:
“是人,总有弱点。顾怀瑾的弱点……会是什么呢?”
是那未雪的江南旧冤?是那被贬汴州的不甘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沈知意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自己必须在爷爷和父亲做出反应之前,在陈默和顾怀瑾将证据链条完全闭合、指向镇国公府之前,找到这个弱点,或者,制造一个足够分量的“麻烦”。
而机会,似乎很快就来了。
两日后,陈默接到京城以正常渠道发来的另一道公文。公文内容与汴州案无关,却是关于今岁漕粮北运的日程调整与损耗核查。然而,在公文末尾,附有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:“闻顾司马江南旧友,今在岭南为官者,或有音讯相通,可叙契阔。”
江南旧友?在岭南为官?陈默心中一动,召来顾怀瑾。
顾怀瑾看到那句附言,素来平静的脸上,倏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追忆、痛楚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。虽然转瞬即逝,但陈默捕捉到了。
“怀瑾,你在岭南有故人?”陈默问。
顾怀瑾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低哑:“是。一位……故人。曾任江南道监察御史,与下官有旧。后因事左迁,调任岭南……已数年未曾通音讯了。”
监察御史?左迁岭南?陈默立刻在脑中搜索对应人物,很快,一个名字跃然而出——谢迁!前任江南道监察御史,以刚直敢言着称,当年江南盐案初起时,曾上本力陈盐政之弊,触及多方利益,后被寻了错处,贬至岭南瘴疠之地为县丞,据说去岁感染时疫,已殁于任上。
谢迁与顾怀瑾是同年进士,私交甚笃。当年顾怀瑾卷入盐案,谢迁曾为其多方奔走,最终自身难保,被贬岭南。此事在朝中并非秘密,只是时过境迁,少有人再提及。如今这公文附言,突兀地提起顾怀瑾的“岭南旧友”,意欲何为?
是提醒?是试探?还是……警告?
陈默看向顾怀瑾,顾怀瑾也正看向他,两人眼中都浮现出凝重之色。这看似平常的公文附言,在此刻出现,绝不平常。它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向了顾怀瑾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旧伤,也隐隐指向了岭南——那条军械走私暗线可能的目的地。
“看来,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查下去了。”陈默缓缓道,“而且,他们对你的过去了如指掌。”
顾怀瑾闭上眼,复又睁开,眼底已恢复一片清明冷静,只是深处那丝痛楚,如冰下暗流,隐约可辨。“下官与谢兄,君子之交,清清白白。岭南……下官确无联系。此附言,无论出自谁手,意在扰乱你我心神,拖延查案。或许,正说明我们触及了要害。”
陈默点头:“然也。不过,怀瑾,你需多加小心。对方既能递此话入公文,可见其触角之深。你之安危……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顾怀瑾拱手,“谢都督关怀。眼下最要紧的,仍是理清线索,固实证据。沈小姐那边……”
“她今日又去了大相国寺进香,一切如常。”陈默道,“但越是这样,越让人不安。她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波纹不显,却让湖底暗流涌动。那货栈的标记,你派人复查如何?”
顾怀瑾摇头:“昨夜派人去看了,第三根楹柱下的可疑刮痕,已被人以新灰涂抹掩盖,手法粗糙,像是顽童所为。但时间太过巧合。”
“她在试探,也在消除痕迹。”陈默冷笑,“可惜,已经晚了。赵虎在苏掌柜协助下,已找到当年经手夹带的一个老船工,他虽不知具体货物,但指认了接货人中的一个,绰号‘鬼手刘’,是岭南口音,左手有六指,特征明显。已画影图形,秘密下发各关卡码头,严加盘查。只要此人再出现,或与之关联者出现,必能揪住尾巴。”
“此外,”顾怀瑾补充道,“庞四海那枚‘漕海通衢’貔貅印,也已着能工巧匠暗中仿制数枚,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利用苏家原有的货栈渠道,放出假消息,引蛇出洞。”
调查在重重阻力下,艰难而坚定地推进。然而,对手的反击,比预想的来得更快,也更凌厉。
三日后,深夜。
顾怀瑾在驿馆书房整理卷宗,忽闻窗外有极其轻微的响动,似瓦片轻碰。他警醒,立刻吹灭灯火,隐于窗侧阴影中。
几乎同时,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院中,直扑书房!刀光在月色下一闪,杀气凛然!
刺杀!而且,是冲着顾怀瑾来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