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海棠烬(2/2)
如今,这枚铜钱出现在沈知意手中。是谢迁临终托付?还是……她从别处得来?若她与谢迁之死有关,那今日赠钱,是示威,是警告,还是另有深意?
烛火跳跃,映着顾怀瑾清瘦侧脸。他眸中情绪翻涌,最终归于一片沉静寒潭。
明日澄园宴,是鸿门宴,也是破局之机。
海棠宴(上)
澄园,听雪堂。
此处是澄园景致最佳处,临水而筑,窗外一树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花瓣如云如霞,映着一池碧水,恍若仙境。
宴设在水阁之中,长案设席,仅主客两座。沈知意已端坐主位,一袭天水碧织金襦裙,外罩月白缂丝大袖衫,发绾同心髻,簪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,并两朵新鲜的西府海棠绢花,清艳不可方物。她未施浓妆,眉目如画,气度高华,与那日码头戴帷帽的少女判若两人。
顾怀瑾被引入水阁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。他今日未着官服,一身石青色直裰,玉冠束发,形容清癯,左肩伤势未愈,动作间略显滞涩,但脊背挺直,步履从容。
“下官顾怀瑾,见过沈小姐。”他依礼长揖。
沈知意起身,虚扶一下,声音清越如碎玉:“顾大人不必多礼。请坐。”她目光在顾怀瑾左肩停留一瞬,旋即移开,似不经意道,“闻顾大人前日遇袭,伤势可好些了?”
“劳小姐挂心,皮肉小伤,已无碍。”顾怀瑾入座,案上已布好精致肴馔,酒是江南梅子酿,温在玉壶中,香气清冽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沈知意执壶,亲自为顾怀瑾斟酒,“汴州地界,竟有匪人敢刺杀朝廷命官,陈都督治下,未免疏失。家父若知,定要上本参劾的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,顾怀瑾神色不变,举杯道:“宵小之辈,何足挂齿。陈都督已全力缉拿,相信不日便有结果。小姐盛情,下官敬小姐一杯。”
二人对饮一杯。沈知意放下酒杯,指尖轻抚杯沿,缓声道:“顾大人可知,我为何设这‘海棠宴’?”
“下官愚钝,请小姐明示。”
沈知意抬眼看他,眸中笑意浅浅:“海棠,春之佳卉,盛放时绚烂,凋零时亦决绝。我素爱其性。今日请顾大人来,一为赏花,二为……解惑。”
“解惑?”
“正是。”沈知意抬手,指向窗外那树海棠,“顾大人看那海棠,开在这水边,得天地灵秀,本可安然一季。可若风来雨至,或有顽童折枝,或有虫蚁蛀蚀,便是零落成泥的下场。顾大人觉得,是它自身不够坚韧,还是……时运不济,所处非地?”
顾怀瑾顺着她所指望去,海棠繁花似锦,偶有花瓣飘落池中,随波逐流。他淡淡道:“花开有时,花落有期,本是天道。若因外因而早凋,是劫数,亦是定数。然,若有心护花,设藩篱,驱虫蚁,或可延其花期。若无力回天,那便记取它盛开时的模样,不负春光一场。”
沈知意轻笑:“顾大人妙语。然,护花者谁?折枝者谁?虫蚁又是受谁驱使?这藩篱,是护花,还是困花?”
“护与困,存乎一心。”顾怀瑾转回目光,直视沈知意,“小姐今日邀下官,是为论花,还是论人?”
四目相对,水阁中空气似有一瞬凝滞。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飘来,是沈知意安排的乐人在隔水演奏,曲调婉转,却驱不散这无声的锋锐。
沈知意先移开视线,执箸夹起一片胭脂鹅脯,放入顾怀瑾面前碟中,动作优雅自然:“自然是论人。顾大人青年才俊,前科探花,本在翰林清贵之地,却因江南盐案左迁汴州,屈居司马之职。如今又卷入汴州种种是非,乃至险遭不测。知意虽处深闺,亦为大人惋惜。”
“下官才疏学浅,行事或有差池,左迁是应有之罚。至于汴州之事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分内而已,不敢言惜。”顾怀瑾不动那鹅脯,只垂眸看着杯中残酒。
“好一个‘分内而已’。”沈知意放下玉箸,轻叹一声,“顾大人可知,这世上许多事,并非非黑即白。有些线,跨过去了,是青云路;有些线,跨过去了,是鬼门关。大人如今,便站在这样一条线上。”
顾怀瑾抬眸:“下官愚钝,请小姐明示,是何线?”
沈知意却不答,转而道:“我闻大人有一妹,名唤清宁,年方十四,寄养江南外家,可是?”
顾怀瑾心中一沉,面上不显:“是。小妹年幼,江南水土养人,外祖疼惜,故留于彼处教养。”
“江南虽好,终是外家。女儿家大了,总要归宗。我此次南来,路过金陵,倒是听闻,顾妹妹才貌出众,性情温婉,金陵城中不少世家子弟倾慕呢。”沈知意笑意盈盈,话锋却陡然一转,“只是,江南虽富庶,却也多是非。顾妹妹那般品貌,若无至亲长辈在侧,恐易招人觊觎,或……为人所趁。”
顾怀瑾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缓缓放下酒杯,声音平静无波:“小姐此言何意?”
“并无他意,只是提醒大人,宦海风波恶,家人宜珍重。”沈知意也端起酒杯,却不饮,只看着杯中倒影,“我知大人与陈都督,正在查一桩大案。此案牵连甚广,水深得很。大人是聪明人,当知有些事,查得,有些事,查不得。有些人,动得,有些人,动不得。”
她抬眼,眸中笑意敛去,只剩一片幽深:“谢迁谢大人的下场,大人想必还未忘怀。”
顾怀瑾胸口如遭重击,那枚铜钱在怀中似陡然变得滚烫。他盯着沈知意,一字一句道:“谢兄之死,果然与小姐有关?”
沈知意摇头:“谢大人忠直之士,我素来敬仰。他的死,与我无关。但,与他所查之事有关。他碰了不该碰的线,所以,他必须死。”
“那是一条什么线?”顾怀瑾逼问。
“一条,足以让无数人粉身碎骨的线。”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避,“顾大人,你如今也在碰这条线。老河口的空仓,是第一次警告。昨夜的铜钱,是第二次提醒。今日我请大人来,是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她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,清泠的嗓音如冰珠落玉盘:“收手吧,顾怀瑾。为你自己,也为顾清宁。陈默是汴州都督,他有兵权,有退路。你呢?一介贬官,无根浮萍,真要为了所谓‘忠君之事’,赌上性命与至亲吗?谢迁当年,又何尝不是满腔热血?”
水阁中寂静无声,唯有窗外花瓣簌簌飘落。乐声不知何时停了,远处有雀鸟鸣叫,更显空旷。
顾怀瑾沉默良久,忽地轻笑一声。那笑声极低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讥诮与苍凉。
“小姐可知,谢兄临终前,留给下官最后一封信中,写了什么?”
沈知意眸光微闪:“愿闻其详。”
顾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展开,上面字迹潦草,显是仓促写就。他缓缓念道:
“怀瑾吾弟:兄今病体沉疴,恐不久于世。岭南之事,已查得眉目,盐铁之利,牵涉京中贵人,乃至……天家。线索在此,兄已无力回天,唯托付于弟。若他日弟得见天颜,请以此线索呈上,虽九死,犹不悔。另,吾妻早丧,无子,唯幼女阿宁,寄养舅家,若弟他日得便,望照拂一二。兄迁绝笔。”
他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。念罢,他抬眼看向沈知意,眼中血丝隐现:“谢兄至死,未忘忠君之事。他托付于我,我若为保自身,畏缩不前,他日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见谢兄?至于小妹清宁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顾家虽寒微,亦有风骨。清宁若知她兄长因她之故,向强权低头,纵苟全性命,亦必耻于见我。沈小姐,你的‘好意’,顾某心领。但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今日之宴,就此作罢。告辞。”
言罢,他起身,长揖一礼,转身便走。
“顾怀瑾!”沈知意霍然站起,脸上第一次失了从容,掠过一丝急怒,“你真要一意孤行,自寻死路?!”
顾怀瑾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:
“吾道不孤,虽死何憾。”
身影穿过水阁,消失在花径尽头。
沈知意独立良久,忽地挥手扫落案上杯盘。瓷器碎裂声刺耳,美酒佳肴泼洒一地。她胸口起伏,面如寒霜,眸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片冰冷杀意。
“好,好一个‘吾道不孤’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“既然你执意要查,那便……怪不得我了。”
容嬷嬷悄步而入,见状低声道:“小姐,可要……”
“传信给岭南,”沈知意打断她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比方才更冷,“那条线,可以动了。还有,让‘青鹞’准备,这次,我要万无一失。”
“是。”容嬷嬷应下,又迟疑道,“那顾怀瑾的妹妹……”
“接来。”沈知意转身,望向窗外那树海棠,花瓣正纷纷扬扬落下,“要快,要隐秘。我要让顾怀瑾知道,有些线,跨过去,真的会死。”
水阁外,顾怀瑾快步走出澄园,直至坐上回驿馆的马车,紧绷的脊背才微微一松,额间渗出冷汗。方才对峙,看似镇定,实则步步惊心。沈知意的威胁,赤裸而直接,谢迁的绝笔信,更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。今日摊牌,再无转圜余地。
他闭上眼,脑中闪过谢迁爽朗的笑容,闪过小妹顾清宁稚嫩的脸庞,闪过陈默凝重的目光,闪过那夜刀光剑影……最终,定格在御书房中,那位身着龙袍、眉目倦怠却目光如电的天子。
“顾卿,朕知你委屈。但江南盐案,牵一发而动全身,朕需你暂退一步。去汴州吧,那里,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天子之言,犹在耳畔。汴州之局,果然深不见底。如今,他已踏入漩涡中心,退无可退。
马车辘辘,驶向驿馆。顾怀瑾睁开眼,眸中只剩一片决然。
既已执棋,便落子无悔。
马车刚在驿馆前停稳,一名小吏便慌慌张张迎上来,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“顾、顾大人!您可回来了!不好了,钱家娘子出事了!”
顾怀瑾心头一紧,立刻追问:“庆娘?她怎么了?”
“午后在院中晾晒药材,不知怎地,从石阶上摔了下来,左腿……”小吏面色发白,声音发颤,“左腿折了,看着骇人得很,军医正瞧着呢!”
顾怀瑾顾不上多问,三步并作两步,疾走向自己居住的院中偏厢。那是他安排给钱庆娘和苏家父女暂居之处。院里已围了些人,苏掌柜蹲在廊下,抱着头,肩膀微颤,苏晚晴正拿帕子给他拭泪,自己眼眶也是红的。
军医从房中出来,一边擦手一边摇头:“骨头断了,茬子不太好,已用夹板固定,上了药。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,这腿往后……怕是会有些跛。”
顾怀瑾脸色一白,跨入房中。只见钱庆娘半靠在床头,脸色惨白如纸,额上尽是冷汗,左腿自膝盖以下裹得严实,夹板固定着。她强忍着疼,下唇咬出了血印子,看见顾怀瑾进来,还想努力挤出个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“大、大人回来了……”声音气若游丝。
“怎么回事?”顾怀瑾压下心头翻涌,尽量让声音平稳,在床前凳上坐下。
“是我自个儿不当心……”钱庆娘疼得吸气,断断续续道,“晒药材,那石阶……有青苔,滑得很,一脚踩空就……”
苏晚晴端了温水进来,闻言哽咽道:“不是的,顾大人,那石阶我娘每日都走,从没出过事。今日……今日我分明瞧见,石阶上有些油渍样的东西!”
顾怀瑾眼神一凝:“油渍?”
“是!”苏晚晴重重点头,泪珠滚下来,“娘摔倒后,我去扶,手摸到石阶上,滑腻腻的!绝不是青苔!”
苏掌柜猛地站起来,双目通红:“有人害我们!顾大人,是有人想害庆娘!她白日里还好好的,说要替您多炮制些舒筋活血的药膏,您肩膀的伤能用上……”
钱庆娘轻轻摇头,眼神里带着恳求,示意丈夫别再说下去。
顾怀瑾的心直往下沉。石阶、青苔、滑倒……看似意外。可偏偏是钱庆娘,是如今唯一能辨认、联系“鬼手刘”的人。偏偏在他赴“海棠宴”与沈知意摊牌、老河口设伏落空之后。
“可看清是什么人?”他问苏晚晴。
苏晚晴摇头,懊悔道:“那会儿我在屋里理药材,只听见娘在外面叫了一声,跑出来时,娘已摔在地上,没瞧见旁人。驿馆里人来人往,午后都歇着,巡卫也刚换过岗……”
无凭无据,无人目击。即便真是有人故意泼了油,此刻也早已处理干净了。
顾怀瑾看着钱庆娘疼得扭曲却强忍的脸,看着她那条可能落下残疾的腿,胸口那团自澄园带出的冰冷怒意,混杂着愧疚,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是他将他们卷进来的。苏家是,钱庆娘更是。
“此事,我定会查个清楚。”顾怀瑾声音低沉,却异常坚定。他看向军医,“用最好的药,务必让钱家娘子少受些苦,将来恢复得好些。”
又对苏掌柜道:“苏掌柜,这几日,你们就在院中,莫要随意走动。我会禀明陈都督,加派人手护卫此院。”
他起身,对钱庆娘深深一揖:“顾某连累钱娘子受苦,此恩此情,顾某铭记于心。”
钱庆娘挣扎着想抬手,又无力落下,只是摇头,泪水终于滑出眼角:“大人……千万别这么说。是您救了我们一家……是我自己不小心……”
顾怀瑾不再多说,嘱咐苏晚晴好生照看,转身出了房门。院子里,阳光正好,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沈知意的警告,言犹在耳。谢迁的绝笔信,字字泣血。如今,是钱庆娘无端摔断的腿。
他们用故人,用至亲,用无辜者的鲜血和苦痛,织成一张网,步步紧逼,要将他困死其中。
他抬头,望向澄园的方向,那里飞檐斗拱,在春日的阳光下静谧而森然。
棋盘之上,落子已不再只关乎黑白,更染上了血色。而他,已无路可退。
顾怀瑾在钱庆娘房外廊下静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才将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寒意稍稍压下。他吩咐驿丞,从今日起,钱氏所居偏院内外,除指定军医与可靠仆妇外,任何人不得擅入,一应饮食汤药,皆需经苏晚晴亲手接手。又命人将院中石阶、乃至附近路径彻底冲洗查验,虽知多半已是无用功。
安排妥当,他回到自己房中,闭目片刻,提笔修书。一封给外祖,言辞比上次更为急切,直言汴州局势凶险,请务必紧闭门户,无论如何不得让清宁离府半步,若有异动,即刻报官,并火速传信于他。另一封,则是给陈默的密信,详述今日澄园对答,以及钱庆娘“意外”摔伤之事。
信未写完,窗外天色忽地一沉。方才还明媚的春光,不知何时被一层昏黄的浊气遮蔽。风起了,起初只是卷动庭中落叶,呜呜咽咽,不多时便呼啸起来,刮得窗棂砰砰作响,尘土混合着枯叶,劈头盖脸打在窗纸上。
“这鬼天气……”驿馆院中有人低声咒骂,“晌午还好好的,怎么说变就变?”
顾怀瑾搁下笔,走到窗边。只见天色越来越暗,那昏黄并非寻常雨云,倒像是从西边天际滚滚而来,吞没了日光。风里裹挟着沙砾,拍在脸上,隐隐生疼。远处屋脊、树梢,都笼上了一层不祥的土黄色。
是沙尘。汴州地处中原,虽不及西北边塞,但每至春日,若遇强风,偶有西域刮来的风沙过境。只是今日这风沙,来得未免太急、太猛了些。
他想起陈默曾随口提过,汴州西边是连绵的土塬,过了土塬,再往西,便是荒凉的戈壁,与西域相通。此时这遮天蔽日的沙尘,倒像是将那千里之外的荒芜与杀伐,一并席卷到了这繁华的汴州城上空。
“大人!”赵虎顶着一头沙子,快步走进院子,在廊下拍打身上尘土,瓮声禀报,“都督府传信,说西城外的土塬那边,风沙大得邪乎,巡哨的兄弟差点迷了路。陈都督已下令四门加强戒备,防止有宵小趁乱生事。都督让属下来告知大人,今日最好莫要外出,驿馆这边也已加派了双倍岗哨。”
顾怀瑾点头:“知道了。弟兄们都警醒些。”
赵虎应了,却不立刻退下,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还有一事……有点蹊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才风沙起时,西城门那边,守门的兄弟似乎瞧见几骑快马冲出了城,往西边土塬方向去了。风沙太大,看不真切,但瞧着不像商队,也不像普通旅人,马快,人……似乎也剽悍。”
“可看清样貌?有何特征?”
“都裹得严实,风沙又大,实在看不清。不过,其中一匹马的马鞍侧边,挂着的皮囊样式有些特别,像是……西域那边常用的镶铜水囊。守门的兄弟也只是瞟了一眼,不敢确定。”
西域?水囊?
顾怀瑾心中一动。老河口设伏落空,沈知意立刻斩断汴州城内一切可能关联的线索,行事果决狠辣,不留丝毫破绽。但若“鬼手刘”或者相关之人,本就未藏在城内,而是潜伏在城外,甚至更西的荒僻之地呢?这突如其来的大风沙,固然阻碍了视线,但岂不也正是最好的掩护?
“陈都督可知此事?”
“已派人去禀报了。”
顾怀瑾沉吟。若是往常,他或许会疑心这是对方故布疑阵,引蛇出洞。但眼下,老河口空等一场,沈知意已露出獠牙,钱庆娘又莫名“失足”,对方显然已从暗处转为半明,急于清除一切隐患。此刻借风沙掩护,将关键人物或证据转移出城,送往更隐秘的西域方向,合情合理。
“陈都督那边有何安排?”
“都督已派了一小队精锐,换上便装,悄悄出西门,往土塬方向摸过去查探了。但风沙太大,怕是不好追踪。”
正说着,风势陡然又猛了几分,沙粒如暴雨般敲打着屋顶瓦片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天色晦暗如黄昏,几步之外已难辨人影。院中那株老槐树被吹得弯了腰,枝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顾怀瑾望着窗外昏天黑地的景象,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巨网,正随着这塞外的风沙,向汴州城,向他,缓缓收紧。沈知意在明处以势压人,暗处却仍有鬼魅潜行。西域的风沙,带来的不止是遮眼的尘土,或许,还有更深、更远的秘密,与更刺骨的杀机。
“赵虎,”他转身,声音在风沙嘶吼中依然清晰,“你去回禀陈都督,请他务必盯紧西边。我怀疑,他们要借这风沙,彻底抹掉一些东西。另外,告诉都督,关于军械案,或许我们该把目光,放得更西一些。”
赵虎神色一凛: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“镇北军,楚惊澜。”顾怀瑾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“沈家三爷秘密西行,去向不明。岭南的军械,除了卖给海寇,会不会……也有别的主顾?”
风沙卷过庭前,打着旋,将几片残叶抛上天空,又狠狠掼下。远处,隐隐传来驼铃被风扯碎的呜咽,似真似幻,淹没在漫天呼啸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