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1章 询案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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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证徐三跪在堂下，额角渐渐沁出细汗，急急改口：“启禀大人，哪里不可行呢？说不定，那信使走的是山间私道，不走官隘！”

刘洵自中书舍人位上缓步出列，从容道：“而今，边哨近五万人，几乎没有死角，既不走官隘，再请查北朔全线游哨、斥候之记录。边关规制，斥候游哨周布要道，山间小径亦在巡查之内。此人既携密信，走的是驿站的加急公差，又需避开关卡游哨，前后往返数回，竟无一遭被巡拿、被目见、被录档？”

他微微一顿，目光落在徐三面上，“且问，你军籍编号几何，何年何月退伍，退伍之后依何乡籍安置？”

徐三嘴唇翕动，半晌答不上来。

堂中太原王氏一名熟谙边军籍册的属官出列，手捧一册，朗声念道：“徐三名下军籍，去岁春已除。除籍文书载明，其归乡径取河东，并无折返北朔之迹。依此推算，他自陈目击信使之时，其人尚在河东道中，何来北朔营帐之见？”

人证顿时面如土色，伏地叩首，再不敢抬头。

姜凌岳搭在膝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收拢，心底一阵发沉。

他原以为，便是细节被逐一诘问，也可推说年深日久、记忆模糊，将水搅浑。

谁料纪帅连军籍底簿、游哨规制、除籍文书都已备齐，一环扣一环，竟将人证的时间、地点、身份拆得干干净净，这临时想对策，哪里过得了关呢。

姜逸尘亦缓缓放下手中茶盏，茶汤晃出一圈细纹，再未端起。

书吏提笔，将徐三前后证词之矛盾处逐一录下，归于“存疑”二字，不加评断。

韦逊将实情原样记入卷册，搁笔，静待下一轮。

大堂之内，烛火静静燃烧，铜鼎中沉水香缓缓弥散。

徐三伏在地上，方才一时失语，短暂的慌乱过后，想起事前姜凌岳门下人教好的说辞，强自稳住心神，再度开口供述。

“小人记得清楚。那信使是个中等身形的男子，面皮偏黑，鬓边有一道浅疤，穿一身灰布短褐，那日黄昏从西边山林方向过来，在营外三里的野客栈歇了小半个时辰，等到夜色沉下，才独自摸到主将营帐之外。约莫是亥时三刻入帐，近子时才匆匆离开，往来皆是孤身一人，没有同伴相随。”

他一字一句，把样貌、时日、落脚的野栈、传递书信的时辰细细道出，刻意放慢语速，尽量让说辞听上去真切可信，目光时不时瞟向观审席上的姜凌岳，盼着能得到示意。

刘洵持着吏员刚刚誊抄好的档册，慢条斯理逐条核对时间线。

“依你所言，目击信使那日，正是腊月初六。我们方才核验龙门关档册，腊月初六全天，自晨至暮，并无样貌、身形与你描述吻合之人持通行勘文出关。再取北朔中军当日轮值名册、营门值守日志对照，当夜营门值守校尉、值守士卒的登记里，没有任何外客入夜入营的记载。营门入夜之后锁闭，但凡有外人求见主将，必经值守士卒通报，登簿留名，何以独独漏掉此人？”

徐三脊背的冷汗瞬间浸透里衣，方才勉强撑起的镇定轰然溃散，仓促改口：“那信使不走龙门官道，不走关隘，专挑深山里无人知晓的小路穿行，自然没有通关文牒，册上记不得他。”

崔君邑无奈笑道：“这倒怪了，你不过一小卒，这信使持密信，做这么要紧的差事，居然和你交代的如此清楚，这可是勾兑大事啊，办事的信使岂会如此不谨细？”

莫清砚朝后使了个眼色，一官吏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，捧出一卷军法条文。

“大华北朔边防军律明载，北朔千里边境，斥候游哨分班次昼夜巡弋，那些山间小径、樵夫兽道，尽数划入巡查地界。边境戒严之时，寻常百姓想要独自穿行山野，尚且要提前报备，受哨卒盘查。此人身负密信，身负勾结边将的要事，需要来回往返，怎么可能数次避过层层游哨的耳目，来去没有任何录事登记？”

他话锋一转，落回徐三身上：“你原籍何处？在哪一卫戍所从军，军籍编号是多少？退伍文书现在何处，可当堂呈验？”

一连串问话接踵而至，不给徐三留出辗转圆谎的空隙。

徐三张着嘴，喉头滚动，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，方才背熟的说辞到这里彻底卡断。

太原王氏那名专研边军籍册的属官紧跟着上前，手中捧着兵部抄送的军籍底簿，当众朗声诵读核验结果。

“查徐三军籍档案，此人于年关获准退伍，归乡路线登记为河东蒲州，文书上写明，退伍之后即刻动身返乡，不得在北朔边境滞留。他口中目击信使的时日，按行程推算，他早已行至河东境内，根本不在北朔地界，又何来在边营之外亲眼撞见信使一事？”

层层佐证铺展开来，徐三再也撑不住，身子伏得更低，语声支离破碎，翻来覆去只有几句含糊的辩解，一会儿说自己记混了月份，一会儿又说或许是别的关口，说辞前后冲撞，处处自相矛盾，再也无法自圆其说。

永王阴厉的看着徐三，冷哼道：“好大的狗胆呐，再有一处不实之处，本王灭你十族！”

徐三跪伏在地上，恐惧的说不出话，冷汗几乎要浸湿衣衫。

永王侧过头，冷笑道：“还有你，周启，李维康，不是证据确凿么，继续给我提，不然来年的今日就是尔等的祭日！”

李维康往后退了两步，面色不自然道：“风闻奏事，乃是...吾等御史的本分职责....”

“闭嘴！继续给我提证据，到时候让本王再看看尔等的嘴脸。”

周启唇角勾了勾道：“还请永王不要在公堂之上威胁朝廷命官，诛吾等的头，这也是陛下应该吩咐的事情。”

“你！！”永王怒不可遏。

姜昭棠听的头痛，揉了揉太阳穴，叹气道：“行了皇兄，不要干扰他们，继续吧。”

观审席位之上，姜凌岳摸了摸脖上的玉佩，神色依旧淡然。

他原本早有盘算，就算供词细节被挑出纰漏，只推一句时隔日久，记忆不清，便能把场面糊弄过去，慢慢将争议拖入僵持。

他万万没有料到，纪帅、莫清砚一干人，提前把边防游哨规制、军籍底档、退伍路引全部备好，一环扣一环，直接将这唯一的人证根基彻底击穿。

一旁的姜逸尘眉头深深锁起，眼底掠过一抹沉郁。

他们谋划许久，寄以厚望的第一道利刃，还没能刺向姜御霄，便在此处先行崩盘，这个结果，远远超出事前所有预料。

韦逊端坐案后，握着毛笔，将徐三供词之中所有相互矛盾的地方，一字一句如实录进会审簿册。

“韦相，你这个主审官为何不问？”姜昭棠问道。

“臣自觉没有问案的本领，干脆就配合崔少卿查便可。”

他恪守之前与刘博远商定的分寸，不做定性之语，不为控方遮掩破绽，也不主动替姜御霄辩驳。所有是非疑点，尽数原样归档，等候后续勘验，等候御前圣裁。

书吏上前，将笔录捧至韦逊面前核验，大堂之内，一片死寂，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。

控方原本靠着人证撑起的第一道防线，已然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