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9章 旧医馆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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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东区北侧,旧医馆。
巷子深得像一口井。
白天下过小雨,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每个凹陷处都积着薄薄一层水。
月亮升到中天后,那些水洼才慢慢亮起来,像很多面碎掉的小镜子,把整条巷子割成明一块暗一块。
巷子两侧的老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,冬天已经落尽了叶子,只剩光秃秃的茎秆紧贴着墙面,像一幅极细的暗色网纹画。
田边带着两个亲信蹲在旧医馆后门斜对面那座废弃电话亭旁,已经蹲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电话亭的玻璃早被人敲碎了,只剩几片锯齿状的尖角还嵌在边框里,夜风从亭子中间穿过,冷得人骨头缝疼。
亭子里面残留着一股很淡的尿骚味和旧纸壳霉烂的味道,但蹲久了鼻子就习惯了,那些气味反倒像一层廉价的伪装,把人裹进这条巷子原本的底色里。
田边的膝盖在湿冷的石板地上蹲得有些发僵,他每隔一阵就轻轻换一下重心,像一匹老马在夜里微微调整站姿,动作极小,连衣料摩擦声都被压到了最低。
伊崎瞬靠在巷口一辆报废摩托后面,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,但小臂上那道被子弹擦过的旧伤还在夜里隐隐发疼。
那伤是东京湾那晚留下的,风间熏后来说他运气好,子弹只擦着骨头过去,没把桡骨打断。
但这样的夜里,旧伤就像一根被冷风唤醒的旧弦,在骨头上轻轻颤。
摩托车身上盖着一层灰褐色的锈迹,车座裂了好几道口子,海绵从裂缝里翻出来,被雨水泡成了深棕色,整个车身像一头死在巷口已经很久的铁兽。
他今晚只穿了一件黑色夹克,拉链拉到下巴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调成最低亮度。
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旧医馆后门。
那扇门是很旧的木门,门板上的油漆已经起了泡,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。
门板左下角有一道被重物撞击过的凹痕,凹痕里嵌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,不知是旧漆还是别的什么。
门上贴着半张被雨淋烂的海报,边角卷翘,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,像有人躲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拍手。
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。
后门始终没人进出,二楼的灯也没亮过。
整栋旧医馆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只蹲伏在巷子深处的石兽,背上的瓦片被雨水洗得发亮,却没有一点活气。
屋檐下挂着一根断裂的电线,铜丝裸露在空气里,被夜风吹得缓缓晃动,偶尔碰到墙面的铁钉时会发出一声极细的、像蚊子振翅一样的嗡鸣。
田边带来的两个亲信一个蹲在电话亭东侧的垃圾箱后面,另一个贴着墙根躺在两截废弃水管之间,都穿着深色衣服,脸上蒙着灰布,只露眼睛。
这些人都跟过隆平,办事老道,蹲守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像几块被放进巷子里的灰色石头。
田边自己也没闲着。
他每隔几分钟就用手指在积了灰的窗台上轻轻划一下,划出一点很浅的痕迹,用来判断自己蹲了多久。
他知道伊崎瞬在旁边那辆报废摩托后面,也听得到那小子的呼吸——轻而匀,像受过训练,又像天生就适合待在这种地方。
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交谈,只靠手势和眼神交换信息。
夜越来越深,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,像一层凉丝丝的薄被,慢慢盖住了整条巷子。
伊崎瞬看了眼时间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他正想用极轻的气声跟对面的田边说“今晚怕是空的”,后门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动——风早就把那张破海报吹得没完没了,但门板本身一直没动过。
这次是门板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,极慢,只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脚从门缝里伸出来,踩在石阶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接着一个人从里面闪了出来,动作快得像一条灰影子贴着墙根滑走,转眼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。
伊崎瞬刚要起身跟上去,一只手掌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是田边。
田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,半蹲着,嘴巴凑在他耳边,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别跟。
后面还有一个。”
伊崎瞬把已经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,重新伏低身体。
果然,几秒后,后门又开了一次。
这次出来的第二个人比第一个更瘦,左手整个插在兜里,没伸出来。
他出门后没有急着走,而是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不该有的呼吸声。
他站了大约十几秒,然后才迈步,走路时脚后跟不落地,只用前脚掌着地,像猫在湿地上走。
伊崎瞬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高桥说的那个断指男人——走路时脚后跟不落地,像只猫。
他屏住呼吸,连手机屏幕的光都按灭了。
田边等第二个人拐出巷子,又等了几拍,才朝两个亲信打了个手势。
那两人从暗处无声地起身,分开两个方向,远远地缀在后面。
田边和伊崎瞬也跟了上去。
四个人错开了距离,像一张被拉得很开的网,所有人都不敢走得太近。
巷子两侧的旧楼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扇窗户里漏出极淡的灯光,在湿地上投下一块块黄得发暗的格子。
两人跟踪得很慢,始终和前面那两人保持着将近半条巷子的距离。
那个断指男人偶尔会突然停下,像在听后面有没有脚步声,然后又继续走。
他停下来的节奏很怪,不是每隔固定时间停一次,而是忽然就停,像后颈上长了眼睛。
有两次,田边和伊崎瞬都以为被发现了,正要往旁边躲,他却只是弯下腰去,在路边系了一下鞋带。
系鞋带的动作也不正常,只把鞋带从鞋扣上抽出来一小截,再重新穿回去,像在做某种标记。
后来他们拐上一条近河的小道。
隅田川的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泥腥味和一点点机油味。
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银色,波浪把碎月推过来又拉回去,像在反复摊开同一张旧银箔。
伊崎瞬远远看见那两个灰影子在一片旧仓库前面停了下来。
那辆黑色小货车就停在仓库外,车头朝河边,尾灯没亮,引擎也没开,像一头趴在那里睡觉的黑牛。
两人把仓库的侧门打开,进去没多久,就抬着一只不大的金属箱子出来。
箱子很沉的样子,两人一前一后抬着,步子有些乱。
他们把箱子弄上货车后面,用一块黑布盖住,然后钻进驾驶室。
过了几秒,货车发动,排气管里喷出一小团黑烟,整辆车没入夜色里,往南边的主干道开去。
田边和伊崎瞬没再追。
四条腿追不上一辆轮子。
他们等货车走远,从暗处出来,走到旧仓库门口。
侧门还虚掩着,锁鼻上挂着一把被剪断的旧锁。
田边把锁捏在手里看了一眼,是普通的铁挂锁,已经生锈了,剪断它的人用的不是钳子,像是一根很细的钢针,两下就拨开了。
他把锁轻轻扔回门边,推门进去。
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。
不是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,是更淡更凉的,像刚用酒精棉球擦过不锈钢台面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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