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2章 裸考的悲哀(2/2)
同样的考场,同样的木质课桌,同样紧张到攥出汗的手心,同样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。
1977年的冬天,全国570万考生,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用笔书写着自己的希望,命运的齿轮,也在这一刻,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转动。
有人的考试平静如水,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,比呼吸还轻,胸有成竹,从容不迫;可有人的经历,却堪称惊心动魄,比如黄白考场那两个“天选粗心蛋”,至今想起,都让人又好气又好笑。
当年的语文试卷,压根没给作文题标红加粗,小小的一行字,混在阅读理解的后面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俩大哥,愣是从头到尾没看着作文题,认认真真答完了前面的题目,出了考场还拽着黄白纳闷:“哎,黄白,今年咋取消作文了?是不是高考政策变了?”
黄白指着他们试卷上那行不起眼的小字,差点笑喷:“取消个啥?作文题在这呢!你们俩眼瞎啊?”
俩人凑过去一看,当场石化,脸白得跟纸似的,腿都软了,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。
要知道,当年作文占了语文成绩的半壁江山,这俩人直接空着作文交卷,相当于直接放弃了一半的分数,上大学的机会,直接被自己这波粗心操作作没了,俩人肠子都悔青了,蹲在考场门口,差点哭晕过去,真是哭都找不到调。
有人栽在作文上,抱憾离场;有人却凭着一篇作文,一飞冲天,逆风翻盘。
而对刘学红来说,大学这两个字,近得能闻见校园里的槐花香,远得却像隔着万水千山,可望而不可即。
大学对于刘学红,距离似乎很近。
因为她的家,就在大学校园内,从小看着大学生们背着书包进出校园,听着校园里的朗朗书声,她对大学的向往,比任何人都强烈。
可距离又似乎格外遥远。
她曾经有过一次上大学的机会,却眼睁睁地被身边的人“抢”走了,那一次,彻底断了她上大学的念想,让她以为,自己这辈子,都与大学无缘了。
可她不知道,命运中的一次次捉弄,一次次挫折,似乎都是为了让她日后一飞冲天,所做的铺垫与考验。
刘学红求学的阶梯,在高中毕业之后,就彻底中断了。
那个年代,高中毕业生的出路少得可怜:除了极个别符合留城条件的,能去工厂当工人,或者应征入伍当兵,其他绝大多数高中毕业生,都难逃上山下乡的命运,只能背着行李,去广阔天地插队落户,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那时候,虽然也有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,可对当时的刘学红来讲,上大学似乎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,那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实现的人生之梦。
因为,能否上大学的权力,根本不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想上大学?只能靠“推荐”。
可这所谓的“推荐”,看似公平,实则藏着太多门道,要经过好几道关卡:首先是群众推荐,然后是领导批准。
可谁都清楚,群众推荐只是个幌子,领导批准才是真格的。至于领导依据什么标准来批准,没人说得清,只有天知道。
刘学红跟一起插队的知青们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:如果想要有被推荐上大学的可能,自己能做的,就是拼尽全力往好了表现。
争当先进,积极入组织,还要当众表态,愿意扎根农村,干一辈子农活。
按照当时推荐的逻辑,谁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,谁跟领导的关系好,谁会来事,谁才有可能被推荐上大学。
在这种“领导认可优先”的选拔方式面前,个人的理想抱负、知识水平,根本一文不值。
哪怕你才华横溢,哪怕你成绩优异,只要领导不认可,只要你不会讨好奉承,就只能一辈子困在农村,与大学梦绝缘。
在那被整个社会渲染的激情岁月里,为了向优秀插队知青学习,为了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,1976年初,刘学红和学校其他11名高中毕业生一起,主动放弃了在离北京较近、条件相对优越的密云平原地区插队的机会,毅然决然地要求到最艰苦的山区去“改天换地”。
那时候的她,心里揣着一股热乎劲,满脑子都是理想与抱负,想着凭着自己的知识和力气,在农村干出一番名堂,用自己的努力,改变山区的命运,也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闷棍,把她的理想狠狠摔在地上,碎得支离破碎。
她被分配到了山区的林业队,而在这里,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,就是体力!
挖树坑、挑大粪、扛树苗,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,不管你有多少才华,只要能干重活,能挣工分,就是“好同志”。
刘学红从小在校园里长大,细皮嫩肉的,哪里干过这么重的活?
没几天,她的手就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有的地方还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,贴上布条继续干;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不堪,晚上躺在床上,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。
可比起身体上的疲惫,心里的憋屈和不甘,更让她难熬。
她想起自己中学时的模样:是班里的物理科代表,脑子灵,肯努力,次次考试都是满分,唯一一次考了90分,全年级都炸开了锅,老师和同学都为她惋惜。
可如今,这些才华、这些骄傲,在林业队里,毫无用武之地,连一点价值都体现不出来。
偶尔,大队办广播站,需要人写稿子、念广播,或者排文艺汇演,大家都会想到她,她也心甘情愿地帮忙,可这些都是义务劳动,半分工分都换不来,顶多能得到一句口头表扬。
看着身边那些没什么文化、却能靠体力挣高分的人,刘学红心里满是委屈,却又无可奈何。
她知道,在这样的环境里,她的才华,一文不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