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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1章 知青的故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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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接触的知青太多了。

多到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面孔。

有的削尖了脑袋往回翻,连病退证明都敢自己给自己开。

有的干得挺顺,在农场扎了根,娶妻生子,日子过得像黑土地上的白桦树,稳稳当当。

有的干得不如意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脚下这片地不是自己的。

还有的后悔。

后悔当初没听家里人的话,死活要下乡。

后悔自己太年轻,把一腔热血当成了路费。

有一对夫妻,原先都是当老师的,回去以后被安排当了工人。

两个人在车间里站了一整天,下班后坐在炕沿上,谁也不说话。

最后男的叹口气,说:“还不如在农场呢。”

女的没吭声,只是把脸埋进袖子里。

还有一位干医务工作的,回去以后没找着好工作,天天在街道小厂里糊纸盒。

他逢人便说:“那时候我在农场,好歹还能给人看病。”

语气里全是悔意。

十三连有个北京知青,返城后日子更糟。

兄弟和弟媳妇天天往外撵他。

他好不容易把媳妇搬回了北京,结果媳妇带着女儿跑了。

他站在筒子楼门口,手里攥着半张粮票,半天没挪窝。

有人问他后不后悔。

他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农场对留下来的知青,其实不算差。

二十年有个北京知青,娶了个上海知青,精神有点不好。

周思礼当分场场长那几年,没少照顾他。

冬天怕他冻着,夏天怕他中暑,连食堂打饭都嘱咐多给他半勺菜。

那个知青见谁都笑,见谁都喊哥。

周思礼每次经过他家门口,都要停一停。

不是可怜他。

是觉得,人这一辈子,能有个地方容你,不容易。

留下来的绝大多数知青,对农场没什么怨气。

他们不是不想走。

是真走的时候,才发现路窄得像田埂。

周思礼想回城的念头,起初并不强烈。

他在这里待了太久。

久到黑土地的土腥味,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。

久到一听见拖拉机响,心里就踏实。

可父亲病重住院的消息传来那天,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

他请假回城,在医院里守了整整二十三天。

父亲躺在病床上,脸瘦得只剩一层皮。

母亲端来一碗小米粥,手抖得厉害,粥洒了一半。

周思礼接过碗,没说话。

他知道,家里需要他。

兄弟姐妹各有各的难处,父亲这一病,担子全压过来了。

家里人劝他回来。

一句一句,像温水煮青蛙。

母亲说:“你爸这辈子,就想看你在他身边。”

姐姐说:“你在那边再好,也不是家。”

妹妹更直接:“哥,你回来吧,家里不能没个顶梁柱。”

周思礼沉默了很久。

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该回去了。

可回城的路,只有一条。

招工。

而且大多是煤矿工人。

井下,黑,闷,危险。

周思礼一想到要钻进几百米深的矿井,心里就发怵。

他不是怕苦。

是怕自己这一辈子,就这么埋进去了。

就在他犹豫的时候,高考恢复的消息像一阵风,吹遍了大江南北。

收音机里播报的时候,周思礼正在食堂吃饭。

他端着饭盒,愣在原地。

周围有人欢呼,有人拍桌子,有人当场哭了。

周思礼没哭。

他只是慢慢放下饭盒,走到外面,点了一支烟。

烟抽到一半,他才发现,自己手在抖。

可兴奋劲儿过去之后,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。

他超龄了。

高考报名年龄卡得很死。

他站在招生办门口,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,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闷得慌。

喘不上气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没回头。

那几天,他干活特别猛。

像是要把心里的不甘,全撒在地里。

同事问他怎么了。

他摇摇头,说没事。

可夜里躺在炕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公式、单词、历史年代。

那些东西像一群被关太久的鸟,扑棱棱地往外飞。

他抓不住。

又过了一段时间,消息又来了。

研究生招考,年龄放宽了。

周思礼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给拖拉机换机油。

他手里的扳手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旁边的人喊他:“场长,咋了?”

他蹲下去捡扳手,声音发颤:“没事,手滑了。”

可他知道,这不是手滑。

这是老天爷给他留了一扇门。

他抓紧报了当地一所大学的研究生。

报名那天,他特意穿了件干净衬衫。

衬衫是几年前买的,袖口已经磨白了。

他站在报名窗口前,手心全是汗。

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,问:“你确定要报?”

他点头。

“年龄超了不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考不上别怨我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工作人员把表格递给他。

他填得很慢。

每一个字,都像在刻石头。

报完名,他找了关系,专程去拜访那位老师。

老师住在一栋老式楼房里,楼道里飘着煤气味。

周思礼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才敲了门。

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,戴着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她打量了他一眼,问:“找谁?”

“我找……王老师。”

“你是?”

“考生。”

女人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去。

屋里不大,书堆得到处都是。

王老师坐在书桌后面,正在改稿子。

他抬头看了周思礼一眼,没起身。

“坐。”

周思礼坐下,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。

他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
从下乡说到办学,从办学说到想考研。

说到最后,声音有点哑。

王老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
“备考丛书清单。”

周思礼接过来,手又抖了。

“能找齐吗?”

“我试试。”

“试试不够。”王老师看着他,“你得拼命。”

周思礼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老师。”

从那以后,他开始四处找书。

图书馆里翻,旧书摊上淘,熟人家里借。

有一本《高等数学》,他跑了三个地方才找到。

拿到手的时候,封皮都卷边了。

他不嫌弃。

像捧着宝贝。

探亲假期一再延长。

家里人都催他多待几天。

他没多待。

他知道,时间不等人。

临走那天,他托着一大箱子书上了火车。

箱子沉得像一块石头。

他扛着箱子挤过车厢过道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
有人帮他搭了把手。

他说了声谢谢。

那人问:“这么多书,考什么?”

“研究生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有人笑了。

“这么大岁数还考?”

周思礼没接话。

他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,坐了下来。

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城市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必须考上。

他觉得自己是被老天爷眷顾的。

不然,为什么偏偏让他良心发现,去办了几年学。

先是初中,后来是高中。

那些年在讲台上写的板书,批的作业,讲过的题,全成了他考研的底子。

他不姓命。

但他信努力不会白费。

初试成绩出来那天,他正在地里看麦苗。

有人骑着自行车赶来,老远就喊:“周场长!成绩出来了!”

他扔下锄头,跑过去。

成绩单皱巴巴的,被汗浸得发软。

他一眼扫过去。

分数不算靠前。

但进了面试名单。

他站在田埂上,半天没动。
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接下来,成败在此一举。

周思礼摩拳擦掌。

他咬着牙,对自己说。

一定要考上。

一定要。

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延安周边。

付志荣也在潜心备考。

他插队的村子叫上砭沟。

左手边是沙马坪,右手边隔着河是川口。

川口村住在河对面,靠上砭沟这边有地。

山上栽满了苹果树,山下种着南瓜和其他庄稼。

秋天的时候,风一吹,满山都是果香。

队里的知青有十几个,分属两个小队,但住在一个院子里。

院子靠着黄土高坡,坡上钻了十孔窑洞。

窑洞冬暖夏凉,夏天进去像进了地窖,凉飕飕的。

冬天烧一铺炕,整个窑洞都暖烘烘的。

大家不分灶,一块儿吃饭。

排了值日表,每周留一个人做饭。

知青每天吃的菜,主要是洋芋和萝卜。

带叶的蔬菜基本吃不上。

有时候,做饭的人找到付志荣,一脸为难。

“组长,今天没菜了,咋办?”

付志荣叹口气,领着那人,两个人偷偷溜到队里那块玉米带豆角的地里。

豆角藤爬得老高,绿油油的。

他们摘满一筐子豆角,捏点儿盐巴,煮着吃。

做这些的时候,心里是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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