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2章 知青的四季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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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了队长的准话,她马不停蹄往公社农技站跑。
她找到苗站长,把来意一说,又通过他协调,从枣园队调来了麦种。
秋分一过,她就带着人,把那十几亩川地齐齐整整种上了麦子。
可到了返青那阵子,麦苗有的稠,有的稀,长得参差不齐。
付志荣蹲在地头,一棵一棵看过去,心里头直打鼓。她怕是自己没种匀,坏了队里的指望。
她又跑了一趟公社,请教了农技站的老技术员,才把心放回肚里。
老技术员说,麦子返青时要肥,她就一趟一趟往地里送粪。
到了第二年春天,麦子返青,要紧的是春灌。灌了水,麦子才能返青分蘖,才能分出新的一茬秆子。付志荣又去找队长,队长就派人把多年不用的抽水泵修好了,又拨了几个妇女给她。
她领着一帮人,给麦地一垄一垄地浇水。
可麦地不平,有的地方地势高,水就是浇不过去。
大伙儿七手八脚,硬是想办法,把每块地都浇了个遍。最麻烦的,是地下到处都是老鼠洞。
多年不浇地,老鼠可劲儿打洞,把地底下掏得千疮百孔。
水一浇下去,老鼠被撺得满地乱窜,水也顺着老鼠洞直往下灌。
为省那点水,付志荣挽起裤腿,直接跳进泥里,拿脚去堵那些洞。
她一脚一脚踩实,脚底下咕叽咕叽冒泥水,浑身糊得又是泥又是水。
旁边的妇女看得直心疼:这女娃,咋这么拼命。
付志荣抹一把脸上的泥,咧嘴一笑:水到了地里,才长麦子。
天一天天热起来,麦子经过几回浇水、除草、追肥,哗哗地往上窜。
那长势,真叫一个惹人爱,绿油油一片,风一吹,像铺开的一面缎子。
付志荣蹲在地头,看着这片麦子,心里头比喝蜜还甜。
可她知道,越是这个当口,越不能松劲。
麦子抽穗前后,病虫害最凶,得打药。
她跑到农技站,借来电动喷雾器,买回了农药。
那农药,一瓶是3911,一瓶是1059。
这两种药,是出了名的剧毒,沾上一点,弄不好是要送命的。
村里有个女婿客,在他们村给苹果树打药,用的还是乐果这种毒性中等的药,结果中了毒。
人送到医院,就没抢救过来。
那人的坟,就埋在村外头的山坡上,埋了好几年了。
付志荣听说了这事,心里头也怵过一下。
可地里的虫害等不得,麦子也等不得。
她一咬牙,把喷雾器往肩上一挎,要一个人去地里打药。
有人劝她:老付,那药毒,你悠着点。
付志荣说:毒也得打,麦子不等人。
她背着机子,连口罩都没戴——那时候,还真没有口罩可戴。
烈日底下,她一个人钻进麦地里,喷头喷出白雾,药味呛得她眼睛发酸。
药雾顺着风往脸上扑,呛得她眼睛直流泪。
她不敢张嘴,只能闭着气,一阵一阵地喷。
喷到半路,一阵风把药雾灌进她嗓子眼,她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下来了。
她赶紧退到上风头,蹲下缓了好一阵,等那股劲儿过去了,又爬起来接着喷。
那一下,她心里头真真切切地怕了。
可她怕归怕,手里的喷头却没停——她怕的,是把麦子耽误了。
一天下来,又饿又累,浑身上下全是农药味。
回到知青点,同学们一进门就皱眉:老付,你身上咋这么难闻,一股子农药味!
付志荣嗅嗅自己袖子,笑呵呵说:没中毒,就是烧钱。
同学们哭笑不得,催她赶紧去洗。
她站在院里,一遍一遍冲水,心里头却踏实得很。
她心说,只要麦子好好的,自己这身药味,值了。
麦子一天比一天黄,终于到了收的时节。
那是上砭沟村头一年,在川地里种出来的麦子,一上来就是个大丰收。
一眼望去,大片大片的麦子黄澄澄的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。
社员们站在地头,看着这片麦子,一个个傻了眼。
有人愣愣地站了好半晌,像是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有人伸手掐了一把麦穗,放在掌心里捻开,看着饱满的麦粒,眼眶都红了。
割麦子的时候,社员们乐哈哈的,镰刀挥得虎虎生风。
付志荣跟在后头捆麦子,心里头也乐开了花。
她想起去年,自己站在队长面前,拍着胸脯说有把握时的样子。
那会儿她心里其实也打鼓,只是没露出来。
如今这片黄澄澄的麦子,替她把那颗悬着的心,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里。
秋天分麦子,家里劳动力多的社员,一口气分了好几斗麦子。
这在过去,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。有人捧着一斗麦子,摩挲了又摩挲,嘴都合不拢。
付志荣也分到了一小份麦子。她没舍得吃,用布包了,想着哪天托人捎回家里去。
她心说,让爹娘也尝尝,这川地里长出来的新麦,是啥味儿。
可直到第二年开春,那包麦子还搁在她柜子里,一粒也没动。
不是舍不得,是看着它,心里头就踏实。
第二年起,上砭沟村又扩大了种植,又迎来了一个丰收年。
社员们一见面,就爱拉着她念叨:老付,咱队社员能吃上麦子,全靠你和知青们了。没有你们,咱哪能吃得上这么些麦子啊。
付志荣嘴上总说:这也没啥,还不是靠大家嘛。可她心里头,美滋滋的,自豪得很。
她嘴上说得轻巧,晚上回了知青点,躺在炕上,还忍不住偷偷咧嘴笑。她心说,这一年,没白来。
知青们白天下地,晚上挑水做饭,忙得不亦乐乎。
虽然累,可年轻的心不甘寂寞。
晚上,大家常常盘腿坐在炕上,你学唱歌,我学拉琴,闹腾到半夜。
谁也没想到,这炕头上练的曲子,有一天还真派上了大用场。
那年,为了庆祝难得的全年大丰收,生产大队要开大会。
这次大会跟往常不一样,除了队长、书记讲话,还添了文艺演出。
演出的地方,就定在知青窑洞前那片开阔的硷畔上。
队里号召大家报名,知青们一合计,干脆自己攒一台晚会。
大家七嘴八舌,商定了一个节目——表演唱**《五好红花寄回家》。
这节目,演的是全家老少一起送小伙儿参军的事。
边唱边演,热热闹闹,还带着股子过日子的烟火气。
有人演参军的小伙儿,有人扮爸爸、扮妈妈,有人扮姐姐。
付志荣和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知青,分到了演妹妹的角。
分完角色,付志荣又是紧张,又是兴奋。
她头一回登台,手心里都是汗。可她又憋着一股劲,心说演就演,不能给知青丢人。
演出的准备,紧锣密鼓地忙开了。
有人当导演,有人管服装,有人管化妆,人人都有活。
两根竹竿撑起一块红布,往硷畔上一立,就算是幕布。
窑洞里的灯泡拉出来,挂在窑门口,就算是灯光。
舞台是简陋,可人人认真,谁也没拿它当儿戏。
演出服装,是东拼西凑的。
有知青当年长得帅气,身姿挺拔,给他弄来一身军装。
他穿上军装,戴上军帽,胸前别上一朵大红花,活脱脱一个要参军的棒小伙儿。
另一个知青神采奕奕,双目炯炯有神,头上包一块白毛巾,穿一件黑色中式衣服,扎着布腰带。
腰带上一别,还插着一根长长的烟袋锅,活像电影里的陕北老汉。
还有一个知青,眉目清秀,却扮起了妈妈。
她穿一件中式大襟衣服,头上包一块布,脸上用笔细细画上皱纹,还真像位慈祥的老妈妈。演姐姐的那个知青,沉稳大方,往那儿一站,就有姐姐的样。
轮到付志荣,几个女知青围着她团团转。有人给她脸上涂胭脂,涂得两颊红扑扑的。
有人给她扎两根小辫子,辫梢翘得高高的。
又不知从谁家借来一件小孩子的上衣,给她套上。那衣裳短短的,刚过腰,穿在身上紧紧的。
有人上下打量她,拍手笑道:这么一打扮,可真像个小孩子了。付志荣照照镜子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另一个演妹妹的女知青,天生瘦瘦小小,不用扮装,活脱脱就是个小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