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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2章 知青的四季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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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砭沟村,名义上是个大队,翻开户口本,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,分成了两个小队。

村子不在大路上,躲在公路对面的沟沟里。一沟的人,为了照见日头,都挤在北边山坡坡上住。

南边是条山沟,北坡南沟,中间隔着一条大沟。

大沟里淌着一条小河,平时温顺得像头绵羊,一到汛期就翻了脸,浊浪裹着石头轰隆隆往下游冲,那动静吓死人。沟口到后沟,筑了一道大坝,两岸垒起堤线,约莫二里地长。

社员们挑水、浇菜、洗衣服、洗澡,全靠它这一汪活水。能种的地,川地少得可怜,十有八九是挂在坡上的山地。山地陡,牛上去都得先稳住脚,人上去更得弓着腰死死扶着犁把。

一个大队的壮劳力,掰着指头数,也就那么十几号人。地多,人少,一到农忙,队长愁得蹲在硷畔上直抽烟。一下涌进十几个十八九岁的男女知青,等于给这个快要撑不住的家添了一整支生力军。

马车是队里派来接的,一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。到了村口,满坡的社员都迎出来,孩子们追着马车跑,土道上腾起一串黄尘。所以知青进村那天,社员们比过大年还高兴。

队长站在硷畔上,扯着嗓子喊:娃们到了,这就是你们的家!付志荣站在人堆里,看着满山坳的窑洞和坡地,心里头既新奇,又发怵。

她那年十八岁,个头不高,两条辫子扎得紧紧,一张脸晒得红扑扑的。社员们打量她,七嘴八舌,说这女娃看着文气,干起活来怕是不中用。

付志荣没接话,把背包带紧了紧,心里头暗暗憋了一口气。她心说:行不行,咱地头上见。夜里,付志荣躺在土炕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
身下的土炕,烧得热腾腾的,可那热度,暖得又陌生。她睁着眼,看着窑顶,心里头空落落的,想家。窗外山风呜呜地吹,吹得门帘一掀一掀。她攥着被角,把眼眶里那点水汽硬生生憋了回去。她心说,既来了,就要干出个样子,不能让家里惦记,也不能让队里看轻。

开春,地冻透了又慢慢化开,就到了春播的当口。付志荣分到的头一个硬活,是拿粪。拿粪这名字听着文雅,干起来土得掉渣——人脖子上套一根绳,绳下吊一只粪斗子。

粪斗子,就是一只编得严严实实的柳条筐,盛得下满满一斗粪土。队长头天夜里,就把种子和粪土搅拌在一处。第二天上工,犁地的人在前头赶牛,牛拉着铁犁,哗啦一下划开一道深沟

拿粪的人脖子套着粪斗子,里面装满拌了种的粪土,顺着刚犁开的沟,用双手一把一把往沟里撒。种子和粪,就这么跟着犁沟,齐刷刷落进土里。

那粪,是初冬从猪圈羊圈里一锨锨起出来的。

起出来推到地里,堆成一个个粪堆,外面拿黏土一封,捂上一冬。等到开春摊开,猪粪羊粪早就沤得干透,没了那股呛人的臭气。

抓在手里,轻飘飘的,像抓一把干透的柴灰。

知青们头一回上手,本想着要捏着鼻子忍,结果发现,并不难熬。付志荣捏起一撮,在手心里捻了捻,心说原来庄稼人的饭,是这么一口一口喂给土地的。

头一天,她还觉着新鲜。可腰一弯下去,脖子上的绳勒得生疼,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头一天收工,她的手心里磨出好几个水泡,吃饭时连筷子都攥不住。

一个老社员看见了,把脖子上的粪绳解下来,递到她面前:娃,绳底下垫块破布,勒着不疼。第二天,付志荣学着样,在绳下垫了条旧布条,果然好受了许多。

她心说,庄稼人的门道,原来都藏在这些土办法里。从上一个粪堆到下一个粪堆,正好一斗。

一到粪堆跟前,赶紧蹲下装粪,装满了,撒开腿往前头追犁地的。

追得慢了,犁沟就断了档,队长远远看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几天下来,她的撒粪越来越匀,追上犁地的也不再气喘吁吁。队长远远看着,难得地点了点头。

一上午下来,付志荣的脖子磨出一道红印子,手心里全是一道道粪土的印子。社员们早脱了衣裳,光着膀子干活。

付志荣是姑娘家,不能光膀子,就把外衣一脱,只穿一件薄衫。薄衫贴在被汗浸透的背上,勒得她直喘。她学着社员的样子,边撒粪,边跟着哼哼他们教的那首陕北民歌。

对面山上流河水,后山上下来了咱游击队。她嗓子脆,一开口,社员们就乐。

有社员打趣她:这女娃,拿粪也拿得这么有板有眼。付志荣脸一红,手上的粪却撒得更匀了。她心说,唱归唱,手里的活可不敢含糊。中午送饭的来了,大家把粪斗子往地上一搁。

付志荣学着样,把沾满粪土的双手往土里搓两下,搓出个大概,就端起了饭罐子。

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扒饭扒得那叫一个香。

饭粒进了嘴,她这才觉得,身上那股子累,好像都化在这碗饭里了。

旁边一个社员看着她,笑呵呵说:能吃,就能干。付志荣嘴里含着饭,使劲点了点头。这一顿饭,她记了好多年。她后来才明白,那时候觉得香,不光是饿,更是因为那是自己一口一口挣来的。

到了夏天,山上的庄稼长起来,活又换成了锄地。

锄地这活,考验的不是力气,是耐心和腰。

知青们和社员们沿着山坡,人和人上下错开着,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头顶是火辣辣的日头,脚底是热烫烫的土,手里一把锄,一颗一颗把草锄去。

锄一阵,腰酸得像折了一样,直起来缓一缓,又弯下去。

队里有句老话,头伏锄地,一锄顶三。这话是说,天越热越要锄,草长得正凶,锄了才不跟庄稼抢肥。

好在边上总有社员在唱,唱的是那支摘蒜苔的调子。

手拿着竹蓝蓝去摘蒜苔,半墙上丢过来个土疙瘩,砸中了奴的头。唱到砸中了奴的头,付志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。她问旁边的大娘:这奴家,咋就叫一个土疙瘩砸中了?

大娘咧嘴一笑:这就是咱陕北的俏皮话,你要听懂了,就真是咱的人了。付志荣听着,心里头那点生分,好像也跟着那调子化开了。

最累的,是去离村远的山上锄地。

那地远,中午不送饭,队长就派两个妇女,背上背一口大锅,担一桶水和黄米上山。

到了地头,妇女们就地捡柴火,用几块石头支起锅,呼啦啦烧起火来。

黄米下锅,咕嘟咕嘟煮出金黄的米汤,香气顺着山坡飘下来。

饭熟了,往上面撒一把盐,再浇上一勺烧得滋滋响的热油。

那油星子一泼,满山坡都是香。付志荣蹲在锅边,捧着一碗黄米饭,烫得直吹气,却舍不得放。

那碗黄米饭,她记了一辈子。

她后来跟人说起,说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碗那么好吃的饭了。

那不是黄米香,那是饿极了、累狠了,连盐和油星子都成了山珍海味。

有女知青看她吃得香,笑着问:老付,这饭真那么好吃?

付志荣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答:你尝尝,吃了还想吃。

吃完饭,大家靠着坡地歇晌,日头白花花的,鸟都不敢叫。

付志荣躺在热土上,看着远处的天,忽然想,自己这是把最好的年纪,种进了这片土里。

到了秋天,天凉了,付志荣最愁的活,跟着来了

农村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:女怕坐月子,男怕收麦子。

可在她心里,割麦子、拔豆子,哪一样都不轻松。

拔豆子是秋收里最后一道任务。

这时候天已经冷了,山头刮着风,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紧。

大家来到山上的豆子地里,一人占一行,弯下腰就开拔。

拔豆子得半弯着腰,用手往上一根根拔。

这时候豆杆豆荚早就干透了,豆根却还没完全沤烂,扎手得很。

一天拔下来,两只手全是豆杆豆荚割出来的血印子。

手背一道一道,看着吓人,碰一下水都刺疼。

付志荣没叫过一声苦,只是晚上回了知青点,悄悄把扎进手里的豆毛一根根挑出来。

那豆毛又细又扎,扎进肉里,比针还难挑。

她点着油灯,一根一根往外挑,挑得手直抖。

有天,那个常跟她斗嘴的男知青,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副线手套,塞到她手里,转身就走。

付志荣攥着那双手套,愣了好半晌,心里头暖乎乎的。

她第二天戴上手套拔豆子,手背上到底少了几道血印子。

可她也没全戴,戴一会儿就摘了——她怕让人觉得她娇气。

有男知青看见了,心疼地嘟囔:你个女娃,逞什么强。

付志荣白了他一眼:你能拔,我咋不能拔?

那男知青被她噎得说不出话,半晌才憋出一句:你……你行。付志荣心里头有点得意,嘴角却强压着没翘起来。

可再累,收工一回知青点,屋里立刻就闹腾起来。大家抢着打水、洗脸,你推我一把,我搡你一下,笑得前仰后合。

白天的累,好像都被这一阵打闹给冲没了。

付志荣坐在炕沿上,看着屋里这些笑着闹着的年轻人,心里忽然热乎乎的。

她心说,这山沟沟,住着住着,还真住出家的味道来了。

说到干活,付志荣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,得从种麦说起。

插队头一年,队里推荐她当上了农技员。

农技员,搁在村里,那就是有文化的人,说话都得比别人多三分分量。

这年快到秋天的时候,付志荣找了个由头,去找队长。

她开门见山:队长,咱队今年秋天,在川地里种小麦吧。队长一听,愣住了,半天没说话。

因为在这之前,上砭沟村从没在川地种过麦子。

麦子只在山地上种,一亩地满打满算,也才收几十斤。

就这点收成,分到各家手里,一人一年也就分几捧。

村里人对这点麦子,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,谁家也舍不得吃。

除非谁家有病人,或者婆姨坐月子,才舍得吃一顿白面或者拌汤。

平时想吃口馍馍,除非过年,连想都不敢想。

所以付志荣这话一出口,队长先是不信,后是犯了难。

他盯着付志荣:在川地种麦,你真有把握?付志荣胸脯一挺:有把握。人家枣园队在川地就种成了,他们行,咱也能行。

枣园,那是延安那边有名的地方,川地种麦的先例,就摆在那儿。

队长还是摇头:这事谁管?咱可没有这个经验,也没有这个技术。

付志荣说:技术我负责。不会,还有公社的农技站呢,怕什么。

队长沉吟半晌:你让我跟其他队领导商量商量。

付志荣知道这事急不得,点了头,转身回了知青点。

那几天,她心里七上八下的,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她盘算着,万一队里不答应,这地里的念想就断了。

过了几天,队长真来找她了。

队长开口就说:其他队领导也点了头。咱川地不多,先种上十几亩看看,要是成了,明年咱多种。

付志荣一听,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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